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研究生的夢



文/張郅忻

據說研究生若是夢見研究對象,絕對是好兆頭,代表論文有望。我和同學們於是開始反覆作夢,在夢與醒之間,演化為一隻夢的怪獸。

伊是留黑色長髮的女孩,研究東坡詞,看起來有點開朗,有點狷狂。伊不易作夢,雖然總是準時入睡。一夜,當夢的影子爬上了床,伊彷彿看穿了天花板,望見昏黃的泥土路;遠遠地,有一老翁著古裝,踽踽前行。伊趕緊向前走去,拍拍老翁肩膀,大喊「蘇軾」。不想老翁回過頭來,悠悠地說:「吾乃蘇轍」。

他是蒼白病態的文藝青年。病體原來只是遮掩,他的詩句頑強堅鏗,有預言者的姿態。如他的夢。夢底世界裡,他化身為馬拉松選手,旋迴返繞的惡地形上,佈滿詩句。他於是一邊撿拾著遺落的詩,一邊奔逐。他算計著即將到來的終點,並且驚訝自己在夢裡對於數字比現實更精確。他知道即將到達終點了,終於,他僥倖地想;立即,徬徨地醒了,醒在沒有終點的世界。

我也作夢了,雖則我本是善於豢養夢。大綱口試前一晚,未覺緊張,即因過度飲酒而急遽入眠。在夢土上,我飄洋過海遠赴異域,櫻花滿路張揚;我走在靜寂的街道上,空無一人。我帶著櫻花的香氣醒來,捧著碎裂的文字,奔赴考場;櫻花氣味使我身處在砲火中,依舊擁著粉紅似的夢。應該是這樣吧,否則,在那樣嚴肅靜默的場合裡,我怎會脫序的笑了。

我們在夢裡醒來,在現實裡作夢。把人們摒棄以為無用的,擁著入眠。

※刊於中華副刊2009.12.21。圖片是周作人北京居所八道彎,以此和魯迅故居圖片參看,是一則有趣的對照記。此文為寫給邊玩社的同好們,紀念我們邊打邊玩的日子。

 

2009年11月18日 星期三

越戰



我認識越戰是從渺茫抽象的文字開始,美國大軍死傷慘重,越共打叢林戰役,我不明白何以美國要到別人的國家打仗。死於異鄉的人又如何能回到故鄉?越戰於我而言不過是眾多歷史戰役之一。

兩派爭鬥所餘留下的還剩什麼?大學畢業後實習學校與泰北中學交流,看見黝黑膚色、西瓜皮頭的泰北孩子,彷彿看到父母親的童蒙時代,他們以異調國語緩緩道謝,感謝南台灣的孩子捐獻衣帽。只是,穿著我們制服的他們,仍然那麼不同。泰北孩子靦腆地說:我們家裡有好多東西「made in Taiwan」。

相較於崇尚「made in USA」或者「made in Japan」的我們,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我無法準確描繪,只能知道,那時代的戰役留下的不只是屍骸遍野,還有活著的人,一代又一代,在血液裡追尋返鄉之路。

某年年夜的飯桌上,阿公不禁意提起,當年越共一路下殺至胡志明市,戰火連連。「工廠對面的……」阿公邊說邊指著對面的父親,「是一條長長的街」,突然一顆炸彈轟然而至,那一條長長的街只餘留斷垣殘壁。那時候父親已經讀小學了,阿公在越南也工作八年。軍人來,炸彈來,依舊上鄧麗君固定駐唱的飯店吃飯,依舊買椰子水至電影院看電影,依舊日日上工,為一月一萬的收入。

等到孩子們都足以自理,阿婆才踏上異國領土,工廠招待家屬三個月的食住。戰爭依舊進行,明裡來暗裡去,城市裡的人們還是安逸的想著,不致於如此快。所以,他們也還偶而去咖啡館,偶而穿著深色連身泳衣去海邊戲水;偶而,一顆炸彈突然襲來,阿公照樣走他的路,阿婆卻蹲在地上久久不敢一動。

我們在小說裡、電影中,想像一場戰爭的爆發,無論打的多麼激烈,觀眾被戰火驚駭地無法言語,總是會結束,然後男女主角相擁在夕陽垂落的背景中。然而,對於曾經親臨戰爭的人,我的阿公,他感到失落,如果不是戰爭,他還是可以留在他鍾愛的白色國度。

戰爭造成不得已的流離遷徙,失落了一代人,迷惘了下一代人。

戰爭爆發得太激烈也太迅速,阿公說。他知道局勢不對,帶著阿婆往機場跑,想盡辦法擠入班機裡;「有許多大明星都跟我同一班飛機,像白光……」阿公頗覺得意,那時明星也無可奈何的,人人都只能選擇走避。還有許多人,來不及走,圍著機場,等待不再返回的班機。

一起從那裡逃回來的人,經過多年以後,也老死病死了泰半。仍然有幾個,像阿公一般的老人,他們口裡吐出的實言,聽來老覺得像故事、像神話,尤其在團圓看來如此理所當然的年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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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要記錄,我是那隻隔窗望遠的小貓,戰爭的世界那麼遙遠,卻又那麼逼近。

2009年11月14日 星期六

我在窯洞裡聽陳綺貞




石窯賓館依坡而建,朝來霧氣蒸騰。


文、攝影/張郅忻

我在窯洞裡聽陳綺貞,在原來艱困的延安土地,盡其所能呈現並且複製熟悉的小資情調。

生命中有許多片刻,並不是隨心所欲,而人也未必總能隨遇而安。但無論在什麼環境裡,都企圖布置釀造一個自己企圖想追尋的感受。艱苦的延安隨著時間也逐漸改變面貌,黃沙還是漫漫,陝北窯洞卻開了賓館,我居住在最好的那一層,窯洞雖不比山下飯店,卻別有情調。

尤其在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窗上還貼著紅色剪紙,一層白紗般的簾子,讓陽光入室。房裡有兩張單人床,一台壞掉的電視,古意的木桌椅,窗外突然傳來陝北民謠,不知誰唱,居然把時光就這麼唱回了五十年前,好像窗外有旱,農民依然堅毅活著。

窯洞賓館有八層,最末兩層是員工居住,前六層為客房,每個窯洞向外有大窗大門,拱形的屋頂深入黃泥中。每層往上有階梯,壁上有毛澤東當年居守延安的相片,照片已經泛黃,有些遊客身上還穿著印有毛澤東畫像的上衣,無論如何,毛都賦予延安地區新的意義,也給了這裡的農民一些希望。

希望就如同離這裡不遠的毛烏蘇沙漠,靠著飛機投遞種子,旱漠也長起綠草,建房蓋屋,這裡的人生活又好一些。

陳綺貞已經唱到〈九份的咖啡店〉,這裡沒有咖啡店。我們在窯洞外的石桌椅上,喝著從台灣帶來的咖啡,窯洞前有紅色燈籠,入夜亮起燈紅一片,我們遂唱起歌來,記得李後主詞: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今夜不見月,燭花爛紅反而有歷經時代蒼涼後的絕美。

幾日後,電腦失去電力,陳綺貞的聲音不復見,手沖咖啡也喝盡,遂到山坡下的雜貨店尋寶。我怯生生問店裡的老漢與婆姨:賣不賣咖啡?即使即溶式也行,我在心底這樣想;可惜小小的雜貨鋪裡,沒賣這樣的東西,婆姨笑了,她懷裡穿開擋褲的娃娃也笑了,笑這個不知打哪來的女娃娃問了傻問題。在陝北犯了思鄉病,吃著重口味的土豆、饅頭,想著台灣的炸薯條、魯肉飯;喝著濃茶,又念著咖啡。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思的是不是故鄉了?還是,就是過不慣其他日子的資產階級小姐?被慾望反噬的我,在失去一切與故鄉相關的物質後,看見自己的貧瘠。

本來擔心沒有咖啡就犯頭痛的怪徵,也因此不藥而癒了。

※寫於2009.8.14窯洞裡,刊載於中華副刊‧2009/11/13。這幾日突然發現《中國日報》在2009年12月6日亦刊登此文,見新浪網http://dailynews.sina.com/bg/news/int/chinesedaily/20091206/0805936385.html。

2009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在迷樓裡


我們自己的園地是文藝,這是要在先聲明的。我並非厭薄別種活動而不屑為──我平常承認各種活動於生活都是必要;實在是小半由於沒有這樣的材能,大半由於缺少這樣的趣味,所以不得不在這中間定一個去就。但我對於這個選擇並不後悔,並不慚愧地面的小與出產的薄弱而且似乎無用。──周作人〈自己的園地〉(1923)

回想五月時候的自己,是如何閱讀魯迅?

快速掃過,而後是默讀,再來是念出細微的聲音。魯迅是我碩論的研究對象,他彷彿是曠野中一隻受傷的狼,我很難真正靠近,真的看清楚他的模樣;他越模糊,我越著迷,宇文所安在《迷樓》一書就這麼說,招引的力量是無形無知的,宇文所安昭示的是古典詩中隱藏的誘惑形態,而魯迅的語言以及他自己,就成為一個難以具象表述的慾望對象。「慾望越強烈,通往慾望的途徑就越漫長。」不只是漫長,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走在那條路上,慾望對象也極其模糊,但或者,走到終點時,才發現那漫長的路徑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我也思索「研究」這一件事,有許多時候我感到念中文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許多人用質疑的眼光看待並且毫無顧忌的提出疑問,為什麼念中文所要三年?念完要做什麼?這些提問本身具有現實感以及功利性,也讓我重新思考這一切的價值,我回顧過去這樣的選擇,想起高中老師要幫我申請保送中文系,想起大學時執意選擇國文科為雙修,想起要上中文研究所的煎熬(對於一個外系的人而言,還是相當困難),還有去年選擇保留高考職缺想念完書再復職。這些選擇的本身,都以一種相對的力量拉扯,我甚而發現我的主觀意志不具有決定權,那完全憑藉內在的驅力。

但終究,對於我大部分的家人而言,我是這麼固執的決定我想做的事,在隱隱約約中,閱讀的文字與接觸的人已化成我生命裡另一番風景,有些事情,可以讓人一輩子為此努力著,我是自願的,成為迷樓裡的人。

五四徵文佳作──〈樹人〉



他愛樹,愛樹的自然與荒蕪,愛樹的挺立與堅強。他的名字周樟壽、周樹人始終與樹脫不了干係,筆下更是群樹林立。

寫給摯友許壽裳的書信裡,他如此寫著:「僕荒落殆盡,手不觸書,惟搜采植物。」落款時則自稱為「樹」,連「人」都不加了,彷彿他真的就是在荒地裡的一株樹,在譯書與類書裡尋找他的同類,浩瀚樹海,知音難覓。

童年時候,樹人獨自享有一座夢的花園,並時常在園裡做夢,一如平凡孩子,觀察黃蜂、蟋蟀與蜈蚣,毫不畏懼把玩;夢裡常有一隻蛇,幻化為美女引誘人。直到長大,依舊時常做著童年的夢,荒蕪廢園裡,他拔草自娛、攀樹摘花,沒有束縛;他總是做著這樣的夢,夢見一株要刺破天的樹……

特別是在秋夜裡,樹影撩人。詭譎的天空彷彿離開人間而去,棗樹的葉子已落盡,花兒仍做著夢,她夢見瘦的詩人的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儘管一切都將荒蕪終盡,棗樹依舊挺立如昨日。樹人看見了寫下了那些蒼翠精緻的英雄,並且吐了一口煙,只是一口,便濃濃裊裊籠罩了整個中國。

思及愛情的時候,他提筆:依然是這樣的破窗,這樣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樹和老紫藤,這樣的窗前的方桌,這樣的敗壁,這樣的靠壁的板床。一切的衰敗枯萎的夢中境都是過去美好的眼前景,如今曾傳說有人自縊的槐樹還在北京胡同立著,紹興會館拆得一乾二淨,槐樹下讀書寫字不畏鬼魅的樹人也在土裡化了自己生了根。

他不只愛樹,還想變成樹。祖國土壤給的養分,讓他看得更高更遠也更害怕,那天空佈滿了眼睛,直直盯著他;一句話,一個字,都無限擴張為各種武器,別人拿著它攻擊對方,也傷害自己。但樹人無法退後,更不能妥協,只能更茁壯,總有一日,能成為夢中的樹,為他愛的孩子遮蔭蔽陽;或者躺在他的夢土上,成為母土新的養分。

作為魯迅的他,是別人眼中的戰士,拿著筆打贏一場又一場勝仗。作為樹人的他,是孩子眼中的平凡爸爸,留著鬍子,穿著長袍馬褂,老看著破窗外那樹落葉、那樹發芽,叼著菸吐著煙,看書寫字,吃廣平為他張羅的一桌菜飯;作為樹人的他,還是人家的哥哥,調皮地弄壞了新的風箏,風箏還飛得不夠高,就被踩碎了一地,弟弟哭泣聲音老在哥哥心裡打轉,像那飛不高的風箏,纏了樹糾結不清。

他試圖用清楚的或者含糊的文字澄清自己,儘管不要乏人問津的荒原,他仍需要一個自我的空間。於是,他總是走向觸目所及最靠近的樹,低聲地傾訴,一個屬於他的世界,在酒樓上,瞥見老梅與山茶,開在不合時宜的處所與時間,筆下的孤獨者呢喃著:「我看著廢園,漸漸的感到孤獨,但又不願有別的酒客上來。」偶而,他選擇了絕對的孤獨,心甘情願沉默如樹,只是靜靜立在天地間,一如萬物。

這或許是他唯一沉澱自己的時間,以樹人之身看魯迅痴狂,以樹之靜默看眾人亂舞;人樹,樹人,在矛盾與對立間合為一體,成為他的名字、成為他、成為中國熟悉的暗語。

形體上,日漸清瘦枯槁的面容身形,真彷彿一株即將枯萎的樹,日子寫在皮膚的皺摺裡,乾裂如樹皮;精神底,卻日漸茁壯,年輪一圈一圈擴大,我們都在樹人的圈圈裡繞著,那是永遠無法走出的迷宮,我們仍甘心在裡頭彷徨。或者吶喊無聲的言語,企圖在時代的漩渦裡沉積一點重量,不是詩人的我們,還想流下幾滴淚水,擦在他的葉上。

不是詩人的他們,將乾枯樹枝當柴,在冬日裡暖了整幢鐵屋;不是詩人的他們,將抄滿詩句的葉脈,搗碎塗抹於創口上,減輕經年累月的疼痛。樹人留下的太多亦太少,同時被用作為殺人毒藥,亦同時作為救人解藥。樹人,最終,長成一株古怪的樹,枝枒糾結,同時並生枯黃與青綠的葉,同時死亡,同時再生;不是詩人的我們,只是拾起一片葉夾在扉頁裡,葉上難解的字句,是早遺忘了並再說不出的語言。

※98年五四徵文佳作,完成於98.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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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魯迅,他的詩、散文以及小說,我很晚起步。以前讀他的東西都有一層霧面的鏡子,我被隔絕在他之外。

也許跟魯迅寫作起步也晚有關,他的文字有成熟世故味。魯迅本名周樹人,正好與其弟周作人、周建人相互映照,但偏偏魯迅愛樹、愛花草,時常為了蒐集一本植物圖考而費時許久。

當初想寫這文章,或許就是從他的名字開始。

此外,〈樹人〉會在五四文學網站公布後再附上。圖片是《朝花夕拾》一九二八年的初版,也是我一直想找的版本,卻不易,一如我閱讀魯迅的過程。

2009年10月5日 星期一

青色的城



文、攝影/張郅忻

呼和浩特是內蒙首都,明代起名歸化城,有少數民族效忠明朝之意,在清代更名為歸綏。清朝皇帝將蒙古族一分為二,乖順的放在較外頭,叛逆的就放在呼和浩特,就近監視,可沒想到,改朝換代後,乖順的已自成一國,成為今日的蒙古國。

儘管呼和浩特被賦予許多名字,我還是喜歡蒙族的原意:青色的城。當年成吉思汗看見的的確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景象。今日的呼和浩特在幾年間高樓並起,儘管從矮房舍中還見的到舊日甘苦記憶,但已有都市咖啡館、網咖、各式服裝店,年輕人穿NIKE、背CHENEL也大有人在。

穿越乾淨整齊的街道,你不知道與你擦肩而過的,究竟是蒙族、漢族又或回族?或者血液裡早是兼容並蓄。我在青城的咖啡館裡遇見一個1990年出生的蒙族女孩,白淨的皮膚、細緻眼眉,顴骨已不太明顯,個子高挑,知道我從台灣來就立即追問西門町、蚵仔煎,一些台灣的符碼,在年輕的內蒙女孩眼裡無限美好。

青城在陰山南方,若是越過陰山,便是一望無際的稀拉穆仁草原。乾旱以後,草已不高,但仍然不時有成群的馬羊在遠方草地上。這裡被旅遊業佔據,他們用水泥蓋造蒙古包,裡頭有現代化衛浴設備,彈簧床與電視,落地窗占半面蒙古包,窗戶外不是廣漠的草原,是其他一樣用水泥搭製的蒙古包;他們提供各式活動,但樣樣需付費,你騎馬時有蒙族男孩在一旁騎著機車,沿路拍照,照片快速洗出,換取一張張鈔票;吃飯時,他們拿出點歌單,傳統民謠以首論價。

我知道有些事情改變了,青色的城,白色的塔,有草的地方,我們給它新的名字,新的意義,新的疆域。小樊說:草原在哪裡?草原在心底。北方旱意日益加劇,草原再長不出當年的豐美。

但夜色漫漫,偶來的流星引來驚呼,我們在蒙古的草原上唱起綠島小夜曲: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呀搖……。原來我們也用顏色給地方取名,禁錮的年代,思念在兩端,藉著模糊的話語幽幽的聲音搖晃著,我看不見,遠方是否有一艘綠色的船往這裡航來?或者,我已在船上了。

※刊載於中華副刊‧2009年10月5日。
當天刊出〈旅行者〉一文,兩篇的內容對調錯刊。儘管如此,看見文章刊登時,還是很感動,因為這是第一次登出自己拍的相片,對於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世界,用鏡頭剪裁我想保留的世界的樣子。

2009年8月30日 星期日

壺口瀑布與黃帝陵



黃河之水天上來,這句話在壺口瀑布確實印證了,完全難以抵擋水流奔來之勢,萬馬奔騰,或者更甚。我在瀑布邊,水流傾瀉而下,黃泥的水打在我頭頂上、身上、鏡頭上,導遊小王說:來這裡不沾黃河水是不行的。於是,我的身上沾濕了,李白那年譜出的詩句。

第一次認識黃帝是在兒童讀物的故事書上,黃帝生的英勇魁武,蚩尤則一臉妖魔樣,那時候愛恨很分明,一點不需要猶豫。現在不同了,看什麼事物都有文化意涵,北方人與南方的戰爭,將南方妖魔化。

黃帝陵如此廣大,新建的軒轅廟,採天圓地方形式建造,竟然讓我想到了希臘羅馬式建築;搭乘電瓶車上山,走了兩百多個台階來到黃帝陵墓,一個長了幾株樹的塚。說黃帝葬在這,主要是依據史記記載黃帝葬於橋陵一說,雖然在歷史上並不能確知是否有此人物,但碑林上各朝代領袖的碑刻,已說明黃帝無疑是一個民族的象徵詞。

走到陵寢的途中,有許多千年古柏,不像阿里山神木那樣高大挺拔,卻有幽幽的古意,並且透露著莊嚴。我們逆向環陵,說是尊敬之意,黃帝地下有知,也將知道有一群人飄洋過海來此。

要離開陵寢的外頭,有一個七上八下的階梯可以登高望遠,小王說每來一次陵寢可以爬一次這階梯,並可多求一年壽命。我在心底默許,將我爬的這年壽命給我遠在海洋另一端的阿公。黃帝明白的。

今晚是在窯洞的最後一晚,趁著酒意我畫了一幅圖給學長,窯洞、玉蜀黍與紅燈籠,雖然不是陝北的所有,但卻是在我心中陝北美好的畫面。

我以為,不抱成見,堅持己見,是最重要的事。

2009年8月22日 星期六

流浪者的孩子





我的父母是流浪者,他們生下我後,便各自流浪。

 父親是天生的流浪者,他帶著吉他,開雙門吉普車(但門都拆了),自由自在流浪在山野中。身為流浪者的孩子,我偶而可以跟得上他的腳步,我們在冬日的高速公路上疾馳,我的耳朵被風啃食而脫皮;道路的眩影在我眼角呼嘯而過,我們彷彿是在快速運轉輸送帶上 的物件,不斷推向前方的未知。音樂被風吹散了,我想跟父親說冷,但話語也被風攪亂;父親的耳裡聽著我聽不見的樂音,他的眼睛瀏覽更遠的邊際,我的眼底卻只有眼前的他。

 從此以後,我便不再與他同行,我無法閱讀快速變換的景色。於是,他也索性把我留下,留在一個不變的鄉鎮。

 從此以後,我決心成為一個不長大的孩子。

  每天,鄉鎮市場的魚腥味會叫醒睡眠中的一切,中午,街市只留下人潮散去後垃圾的寂寞;我撿拾過客留下的垃圾,裝豆腐的方盒,路邊原來盛菜葉的紙箱,鬆弛疲 乏的橡皮筋,它們足以建築一座堅固的堡壘。白日,我坐在城堡裡看過往行人,他們手裡提著剛買的魚肉蔬菜,表情因擁擠而不耐,他們每天從我身旁經過,成為堡壘外不變的風景。

 偶爾,也可以撿到地上泥濘中的錢幣,積累一定數量,便可以藉著街角的公用電話和母親聯絡。

 母親流浪至一個莫大的城市,那裡有千百條比鄉鎮更大的街道、泥濘的馬路、擁擠的人潮、不屑的表情,但我想她不是為這個原因才去那座陌生的城。她本來只想當個過客,卻莫名留下,成為城的一部分。但她依舊是流浪者,她的心始終在流浪,她的眼和父親一樣凝視我看不見的遠方。

 母親在我的遠方,成為城市單身女子,擁有一間錶店、一層公寓、一個年輕男友,後來,她還擁有先生與另一個孩子;幾年後,她失去一層公寓、一個先生與一個孩子。但她還有一間店,她守著這間販賣時光的商店,以儲存所有她預備流浪的時間。

 母親是永恆的單身女子,如我是永恆的孩子。

 他們各自流浪在彼此陌生的路,我卻躲入城堡裡,讓固定的景色安定我的心。直到有一天,我也想流浪,以便衣外套裹住制服,掩蓋被定義的身份,我搭上一班長長 的列車,到遠方去尋找母親;在店門外,隔著載滿時間的玻璃櫥窗,我的聲音敵不過滴答流逝的分秒,她與我有滿溢的話語與藏不住的沉默。這裡的行人匆匆,手裡 提著各式商品,多樣穿著打扮,陌生面孔快速穿梭在街道上;我開始懷念起鄉鎮裡熟悉的行人,固定時間開飯的祖母。於是,我回到成長的小鎮,拆除紙箱搭起的城堡,讓它與我都重獲自由。

 後來,父親從異鄉打來的電話裡,問我願不願意隨他去流浪,我蒐集當年隨風飄逝的聲音,大聲對他說,我正在前往我的遠方。

 
※寫於2009/3/3,本文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09/8/5。

2009年7月29日 星期三

姑婆入祠堂

    祠堂端端正正坐落在田中央,油菜花隨風搖盪,視野沿著金黃邊線向上彎延,直到橘紅的琉璃瓦頂。祠堂是三合院式的建築,祖牌供奉在正廳。

    我學著阿公持香祭拜的模樣,阿公總是閉起眼睛,默念著一連串的字句,有家裡的住址,也有我的名字。我問阿公為什麼要祭祖?阿公說:介係祖先傳下來的規矩,就像妳日日要吃飯一樣。我不知道吃飯和祭祖究竟有什麼關係,但是我知道阿公是守規矩的人,紅燈停車絕不超過白線、每餐要吃一碗公的飯、年輕時的薪水是連袋子一併交給婆太……。 

    婆太過逝那年,阿公自己壞了規矩。 

    本來,未嫁的張家女兒是不許入祠堂的,耆老們殷殷告誡狗肉上不了神桌,族長福叔公太卻不如此想,他說細妹也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的。這個決定意外受到媒體重視,福叔公太成了小鄉鎮的大明星。阿公不想成為大明星,他只想要自己的小妹回到婆太身邊。 

    守著婆太靈堂之時,阿公跟滿叔公說,還有一個兩歲就夭折的妹妹,不要讓她在外面流浪。我問阿公,姑婆不是死了嗎?怎麼還會流浪?阿公說,人出生即有靈,兩歲的身軀葬在田邊的小土堆裡,兩歲的靈魂卻會徘徊在人間……。除了初二回娘家的三位姑婆外,我從沒聽婆太提過還有另一位姑婆,但阿公從來都不說謊。 

     可是滿叔公卻不相信。飼鳥賣鳥維生的滿叔公排行老么,最受婆太寵愛,性格暴躁,怒氣沖沖宛如一隻被激怒的大鷹:「脈介時候多一介人?阿母毋使提起,我毋認。」「介時你未出生……」未等阿公把話說完,滿叔公又回:「你講有,總有證據,證據拿來,我就認!」 
    證據? 

    埋葬夭折姑婆的小土堆,早就隱沒於荒煙蔓草間;她卻藏在阿公心底七十年,七十年來成家立業、養兒育女,在日出日落裡開墾自己的人生,人生裡的潮起潮落都只剩茶餘飯後的一陣笑談,可是妹妹卻如心中的一塊肉,無法除去無法遺忘。滿叔公六十好幾,聲音宏亮如鐘,當著我父親叔叔的面對阿公一陣質問,引來街坊鄰居不斷向父親探聽事件始末。父親於是勸阿公莫要再提,免得兩家鬧不合,別人看笑話! 

     阿公不怕被別人笑話,只說「做毋得使妹仔在外面流浪」。 

    他鎮日坐在電話邊想著妹的名,說是那笑靨明明還在。甫滿兩歲的妹妹最喜歡跟在大哥身後,沒錢買糖的日子裡,大哥總是撿一塊破損的瓦片,瓦片以兩塊石頭架著,再將稻草綑緊點燃置於下方;瓦上烘著蕃薯籤絲,小女孩塞得滿嘴滿手,笑容燦爛如日。 

    日漸西沉,晚霞模糊了當年小女孩的臉。小女孩高燒不退,窮困農民無錢就醫,做母親的手抱發燙的幼兒,跪在祠堂門前,祈求女兒平安;木茭在哥哥發抖的雙手中悄然輕落,紅醞的雙頰,如夕陽落到天的另一頭。「秀子!」哥哥急急喊著。 

    終於想起來了,秀子!親密又生疏的名字,苦苦又酸酸的日子。 

    秀子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阿公腦海裡存著她的笑容。婆太入了土,阿公仔仔細細整理婆太的房間,就盼能找出與秀子相關的東西。父親望著整日翻翻找找的阿公,即便不曾聞見的姑姑,竟也日漸覺得熟悉起來,「不如去戶政查查吧!」父親提議。阿公騎上細心保養多年的摩托車,催油門或煞車都如一個機器人。當年的三合院早成柏油馬路,找了幾間戶政事務所,終於在桃園楊梅尋得資料。原來除了阿公的記憶,秀子在人間還有一張清清楚楚的證據。 

    這張紙送到滿叔公面前,他降低了音量改口說要幫秀子姊入祠堂。入祠堂還要管理祖塔的老叔公同意。 

    幾個月過去,仍然沒有消息。阿公耐不住便往滿叔公家裡去。滿叔公支支吾吾說老叔公不答應。阿公撥了電話去老叔公家:「聽我弟講您毋肯,毋知是脈介原因?」老叔公回答:「會議上講入祠堂的細妹要清清白白,你用脈介證明?」 

    「妹仔正兩歲就夭折,若做得平安長大一定是清白的好細妹!」阿公想找出更有力的反駁字眼,他的妹妹是真正的好細妹,老叔公未曾見過,滿叔公未曾見過,他可是清楚記著妹妹的笑,但他絕不能得罪老叔公,而妹妹是一定得入祠堂的。 

    「你知葬到那位麼?」老叔公似乎能體會阿公的心情,帶著關心的語氣問。 

    「我母將佢埋到那位我也毋知,這下只剩戶政裡頭留下的名字。」阿公愈說愈急,他知曉儘管身為族長的福叔公太已大力通過讓女子入祠堂的提議,真正去做的人卻仍未有,那長久以來的傳統與顧忌仍然大過於會議中的決議及媒體的讚譽。這裡有的是不能得罪的長輩,祖塔入門的鑰匙還掛在老叔公身上。 

    老叔公總算被連日來登門造訪的阿公的誠意所打動,替阿公請來一位同鄉的道長,禮金自然不菲。阿公將婆太喪事結算的費用全數交出,再補貼了一些退休金。「這介事情就煩勞您啦!」阿公彎著腰請託道長。 

    阿公挑了一個純白的骨灰罈,罈裡沒有骨灰,沉甸甸的是故鄉的泥土。又找來一塊長型壁磚,這幾年勤練書法的阿公,仔仔細細在磚上寫著姑婆的名字,那是端正的楷書。道長口中念念有詞,站在新建的祖塔前,以客家海陸語音的腔調半念半唱如詩的句子,偶而可以聽見秀子姑婆的名字亦在其中,以刻意拉長語音強調著。 

    道長揮動手中的拂塵,將浮沉在塵世中幼小的魂魄招來,阿公望著無盡的藍空輕輕念著:秀子,歸來唷!我只聽見竹林裡的蟬聲乍然而起。

──本文刊於96.11.02《中華副刊》

香港書店



倘若你想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旅行,不妨去看看那裡的書店,不一定買書,不一定要了解書的文化,只是用一種窺探的心態去觀望此處。香港過於複雜,它雜揉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了解它,你需要一個精巧的模型。

觀望香港的大體面貌,就搭上它的地鐵,地鐵便是香港的時光隧道,香港本身劃分了不同的時空,這裡披著的華麗與國際同軌,那裡的街坊卻才是確確實實的香港人。樓下樓上也是兩個時空,下面的人群穿梭在流行的前端,上面卻是香港人運用空間的極致,一根長杆掛了許多衣服,延伸到外頭,中國文化也是這樣一件一件向外窺探著遠方,用五千年的風,鼓起華麗的外衣。

書店的質與量正是展現此處文化的絕佳舞台。在海港城來來回回走了三四次,就是怎麼也找不到洪葉的招牌,洪葉是香港老字號的二樓書店,賣的是文史哲類書籍,抬頭不停張望,用著最生硬的方法,一路計算著門牌號碼,狹小的通道,盡頭是電梯,管理員說這間書店已關了有段時日。飢餓伴著失落遽然膨脹,在附近叫碗隨便麵,隨便敷衍著匱乏的空間。

晃入香港的Page One,總算看見一家顯眼的書店,有人將它等同「臺北誠品」。入門,精緻文具陳列在入口,防盜裝置靜立於側。它們不得不如此,以美麗的身體迎接你,以防備的心態為你築一堵對彼此都安全的牆。許多人站著就看,他們本身也是書店的風景,一樣綺麗,儼然花園裡一尊尊雕琢完美的石膏像,然而是否亦有一堵牆在心底?

Page One是一間二樓書店,對面的三聯則開在地下室,香港人善於利用空間,香港的樹更是如此,翠綠盤旋在每一處擁擠的空間。書店內懸著華文排行榜,暢銷書隔一道海峽仍然差不多,胡適說對了。隨處看看,一本蒼白的香港文學雜誌,緩緩地擱淺在這片海洋;隨手翻翻,果然較暢銷書便宜許多。版權頁上有一道標題「立足本土,兼顧海內外;不問流派,但求作品素質」,越過了一道海峽,臺灣,什麼時候,可以不問流派?此期主題是微型小說,作者果然是兼顧海內外,海峽兩岸、東南亞各國均在名單之中;因為微型,所以更誠實地拼貼文字背後的社會,關於城市的愛情,關於夢後的囈語,關於逃亡的真實,一樣書寫,百樣情態。香港這座小小的海灣,曾為中國打開第一扇窗;如今,這窗依舊開著。

感到真正的疲累,彷彿吃了太多高級的食物,卻想要喝杯最純淨的水,連檸檬味都不要。搭著電梯,有點惶恐,歐陸法文圖書公司,簡單的招牌在電梯打開後以紅白對比的設計讓人一目了然。入門的左側是咖啡機,右邊是張木椅,正邀請著你,來吧!請坐。突然聽見笑聲朗朗,陳列書籍的桌子後頭,外國男孩正用英語與母親交談,比手畫腳說著書裡的大千世界。書架十分高,書與書之間幾乎沒有距離,書架有書架的歷史,可以想見新與舊之間的聯繫,可惜看不懂那彎曲的文字。白色窗櫺,一位金髮中年婦女背對著我,認真工作著,她面對窗外,窗外是我熟悉的香港,這裡頭的世界卻截然不同,架上行事曆計算香港的時間,美麗的明信片飄著異國的香氣,窗外的世界不是她的故鄉。

香港來了許多外地人,送往迎來之間,繼續雜揉這五花八門的世界。無疑的,香港人絕對有更開廣的視野,卻也更需要,更需要一處空間,以尋常的態度,笑著,看書裡頭正方文字書寫著關於彼此的事。

──本文刊於96.08.04《中時人間》

游牧夜



這座城市屬於燈光屬於街道。入夜即醒的街道,頓時有了自己的名字,偶而冠上「國際」的光環。繁華夜市綻放在港都未曾寂寞的城。然而,它從來不是我記憶中夜市的樣子。

記憶中的夜市是數學的幾何圖案,帶著游牧聚集的美感。點聚集成線,再由幾條相交的線譜出整個面。這樣流暢的串連有特定時間。時間刻在父親中古貨車的遮陽板上,星期一湖口星期二新豐星期三……,時間地點偶有牴觸之時,小販們的慣性與直覺必須做出抉擇。

父親工作少有長久,夜市擺攤反是其中較穩定者。憑藉一雙木工巧手,無論設計裁切組合上漆都親自打理,一台木製餐車於焉完成。十幾年前珍珠奶茶還是新鮮名詞,夜市擺攤總是無往不利;木製餐車從貨車卸下,先加以組合,再擺上瓶瓶罐罐,雪白奶精粉末、黏稠透明果糖、沈浸甜蜜裡的黑珍珠、幾根攪拌用長柄湯匙、雪克杯大中小具足,一台新型洋娃娃雪克機,紅茶綠茶上架,一切就緒,天空仍泛著白。

初始時,還可和父親聊幾句,瞬間人潮彷彿白晝黑夜交替的光景,不解他們究竟從那個方向湧來。第一杯珍奶裝袋後,陸陸續續第二杯第三杯,聲音來源未可辨明,只是手裡嘴裡不曾閒置。我的工作容易,僅是蓋蓋子裝袋找錢不忘言謝。銅板敲擊銅板是悅耳的聲響,當時的我聽不出,亦不明白錢如何來去。生意有時效性,珍奶當紅,相仿攤子如雨後春筍,一樣價位、招牌,同款新型洋娃娃雪克機,相同的點分散了錢的流向。

雨,是共同忌諱。

天氣陰暗,依舊開車出門,雨點時大時小,偶有稀落人群,今日生意許是做不成了!父親將貨車墨綠塑膠門兩側捲起,於貨車中將餐車組好,沿著虛幻的線以遊行速度環繞,群眾卻少得可憐。難得從從容容做好每杯飲料,難得父女多聊幾句,難得遇上喘息的日子。最後沒掙多少錢,微薄所得亦貢獻於此,幾個固定攤販彼此熟悉,食物金錢交互傳送。雨來,屬於攤販孩子的假期才開始。

夜燈倚賴延長線連接發電器,如胚胎以臍管與母體相連,鵝黃燈泡朵朵開在夜的泥土上,散播即將誕生的喜悅。茶葉奶香於沖泡的首刻郁積,我喜歡綠茶的回甘及淡淡苦澀,珍珠少許,手搖的雪克杯響著冰塊撞擊的脆冽,上下左右讓食材充分相渾。你喝的不是綠茶,不是奶精,不是如蜜的珍珠,是一杯完整的味道;味道裡,有你不能遺忘的夏夜涼爽,如果你已忘了,我亦無法賦予你,文字煮不出這滋味。

十點過後,開始算計收攤及回家的時間,將零錢十個一數,以相同高度堆疊排列,整理時先將用過的物品過水,街道上取水不易,貨車下方備有水源;用具過水後,是一連串巧密擺放功夫,要如何擺置才能有條不紊,車子行走時又不輕易墜跌,總是需要經驗累積。

朵朵燈黃曇花一現,游牧為業的販人們,即將歸返各自的部落,遺留污檅成為喧囂後的孤獨。夜裡歸時,未照的街失去名字,也無須擁有名字,幾何圖案隨塑膠製品飄散,等待下次刻在遮陽板上的時間。

──本文刊於95.01.08《中時人間》

山歌綿綿

        街角的平房,一直沒有改變它的模樣,黃土牆,木板門,曾是一對老夫婦的家,兩人初相識,誰也沒見過誰,只是這個山頭唱,那個山頭和。阿哥阿妹從年輕唱到老,村裡的老人家都知道,他們是最會唱的;年事已大,隨兒孫到大城市享清福,便與村人失去聯絡,旁邊的房子越蓋越高,黃土房靜靜待在那裡,幾十年過去了,又彷彿幾百年的沈默;偶而,老人家牽著小孫兒經過,就指著它說:「在那住的老人家,很會唱山歌喔!」宛若塵封的音樂盒,門扉裡還藏著餘音。

        孩提時,總愛跟著祖父母睡,祖父挺著大肚子,側望如弦月的彎口,白汗衫,四角褲,躺著就唱「飲酒要飲竹葉青,採花要採牡丹心;好酒喝來慢慢醉,好花越採越入心。」夏日涼涼,酒還釀著,喝不得!微醺的酒氣卻沁入空氣,隨著風扇轉阿轉,山裡的採茶姑娘就來了,前面是整片茶園,後面是一座又一座青山,白霧裡,姑娘輕輕卸下竹葉帽,拿在手裡當扇子搖,兩抹夕彩醺在臉上,不正是嬌豔欲滴的牡丹!徐徐風兒一陣來,牡丹花遠了,夢鄉近了。

        醒著時,也聽山歌,傍晚跟著祖母上市場,有些菜是從山裡挑來賣,菜葉還帶著泥,常常可以看見一兩隻菜蟲在上頭大快朵頤,儘管蟲子多,吃起來卻特別舒爽順口,也因此受到祖母青睞。祖母習慣對每個人親切談笑,每一攤都待上一陣子。祖母向他們買菜,他們也來家裡買早餐,買方賣方其實都是同一群人,小地方的市街中,友誼在買賣之間單純而穩固。

        停停走走,夕陽是正攪和的蛋黃,越來越渾,天色灰灰,該是晚炊的時候。抓著祖母粗糙的手指,街巷裡家家燈火通明,她輕唱「山歌唱來鬧連連,唱條山歌來結緣,老人聽回添福壽,後生聽回添飯菜。」祖母把最末三字「大賺錢」改成「添飯菜」,我也唱「雞公相打胸對胸,阿哥相打鬥過龍;阿哥相打爭天下,阿妹相打爭老公。」她聽了忍不住地笑,這是我在客家歌曲伴唱帶學來,是新的曲調。

        後來,她老愛叫我唱,以前不明白詞義,遂不了解祖母為何每次聽每次笑;多年過去,遠赴異鄉求學,回家也多半待在家裡,偶然陪祖母上街,輕輕挽著她的手,賣魚的婆婆已退休,在屋裡頭打盹,魚攤傳給了兒子,響亮的叫賣聲,俐落手腳,不亞於母親。婆婆見我,笑說「大囉!該嫁了!」「還沒啦,還在讀書哩!」祖母這樣回,我則害羞低頭,「阿妹相打爭老公」只有當時的自己才能這樣正經八百唱著。呵!這回,我也笑了。

        曾有段時間,市街裡的民眾服務站舉辦教唱山歌的一系列課程,陪著祖母一道去。敎唱山歌的老師約莫四十來歲,頭髮微捲及肩,紅唇粉腮,足蹬高跟鞋,走起路來搖阿搖的,風韻猶存。手握麥克風,用親切客家母語向大家問好,發下歌譜,學生中多的是不識字的老人家,卻沒造成多大問題,這些歌曲本是大家再熟悉不過的!老師正準備要唱,卻又覺得麥克風礙事,索性放在椅子上;站定就唱,聲調明快流暢,唱一字拉一音,詞短調長,詞簡情深。

        既然大家都會,老師乾脆讓「學生」上台發揮,有對夫妻來個男女對唱,聽男方一聲「阿妹」,女方也回一聲「阿哥」,結婚多年的夫妻,巧扮成初戀男女,男逗女俏,大家默契十足打著拍子。全場年紀最大的老人家,也出來唱一曲,聲音微啞,卻自然有情,鼓掌更是熱烈。整堂課下來,大家就是這麼唱。本來,山歌是這樣的,順著生命的節奏,什麼題材都可以唱,從戀愛、季節到農忙等,全是生活一部份,詞句變換展現歌者的功力,幾乎呈現一貫樂觀精神,在過去的貧苦日子,成為客家民族重要的精神寄託,沉隱於血脈之中。

        民歌引領風潮後,流行歌曲大起,隨著歌星起落,也留下不少膾炙人口的曲子。山歌悄悄,有人為順應潮流,開始改變原有調子、詞章,用新的型態呈現。老人家仍聽著舊時曲,父執輩偶會欣賞新曲,如陳永淘先生的創作,裡頭的詞句記載他們兒時回憶。簡單的吉他伴奏,陳永淘唱出生活經驗的累積,有些甚而是現代孩子未曾聽聞的故事,樂聲彷彿鄉下瓦房炊煙繚繞,廚灶裡,徐徐溫火正蒸煮的甜糕,綿密芳香,要人忍不住偷嘗,箇中滋味難以言喻。從歌裡頭,可以回憶一個時代,詞裡記載人生百態,曲中道盡歌者真情;自古遠的塗山氏之歌,或者更早,民間藝術的真實質樸,純粹乾淨,由來已久。

        只是,我所珍愛的,仍是祖父、祖母口裡唱出的,伴隨童年成長的聲音,它潛伏在心底,如涓涓細水。

        暮春方至,夏日氣味偶現。叫人忍不住想起,夏夜裡疏淡星子,皎潔月光,和著山歌節奏,再適合不過!清清山溪,涼透心肺,祖父拍響它的大肚鼓,續唱「… …三月裡來桃花開,四月裡來柿花開,五月裡來桐花開,六月裡來禾花開,七月裡來菱花開… …」十二月裡還有枕花開,再又是正月的梅,花開年年,願山歌也綿綿。

──第25屆南風文學獎散文組第二名

山中的相遇




上山

        端月初,立春時。

        再度造訪父親工作的山林,兩年的時光,並未帶給這條山路太大的改變。車窗大開,風的味道,依舊熟悉;父親偶爾停下車來,進屋裡去,向村裡的朋友寒暄兩句,我盡是陪著笑,含著成長的青澀,童年的天真放肆,停留在過去的時空,想帶,也帶不走。

        沿路上,一面是高山,一面是低谷;蒼木林林,溪水緩緩,路旁偶有臨坡而建的住屋。靠山者,以梯拾階而上;靠谷者,有長木支撐著重量。雜貨小店,沒有特殊招牌,商品也沒有特定存放的空間,村民們需要,小店就沒有關門的道理,裝飾太多,反而是一種突兀;檳榔攤,不見穿著稀少的辣妹,只有位挺著大肚子的親切大姊,年紀也才二十出頭,卻已有將為人母的成熟風韻。

        入山後,車行約莫一小時,路旁側出一條小路,順勢下行,不久,即見一座水泥橋,通往溪谷的另一邊。過橋後,坡度漸陡,路面是黃泥土混石子,坑坑洞洞;向左望去,隱約可見瀑布若白絲懸掛,細長秀雅,沒入林中。這山有這山的愁,青天白雲不明白,只好由著淚,每日每夜的流,有時哭得凶,整片山林都打亂了;有時只是哀哀的,留著一行清淚,要過路人曉得、懂得。盼了多少個季節,不見愁裡的歸人,只有我這匆匆過客。

        又走許久,不禁懷疑起這山有沒有盡頭,突來個大彎,只見視野又更寬廣,整野綠草取代蒼樹與竹林,山下風光,盡收眼底。櫻樹應是人為栽植,在路旁與春風搖曳,向前觀望,竟是一整野的櫻樹,滿載著一季春柔。花瓣是雪白的,落花灑了一地,由泥而生,最終回歸泥中,在自然的循環裡,安分享有屬於自己的季節。

        車已停,路仍向上延伸,只是,我的目的地,已向我含著粉紅似的笑,要我停留。

他們

        櫻花坡的底端,是父親臨時搭建的工寮;沿坡上行,可見一幢平樓式水泥房,那是瑪瑪家。瑪瑪在泰雅話中是叔伯的意思,他是父親的忘年之交,已逾古稀之年,但身體硬朗,歲月的智慧在眼神中閃爍著。

        山中食物,除了米飯和酒外幾乎全是自己種植、畜養,甚至獵取的。這片山林對在地的原住民而言,就如同自家後院,山林是他們的家,亦是他們的親人,更是他們生活與性靈的依歸。

        當晚在瑪瑪家作客,一盤炒山雞肉,一鍋飛鼠肉熬成的湯,再加瓶日本酒,大夥兒安適自在高談闊論。村裡的年輕人往山下去,這裡是一群來自山下的年輕人。

        幼時曾吃過飛鼠肉,味道已忘,但如今卻怎樣也不願再嘗試,最終的原因我說不清楚,或許生命於我而言,仍是存在著等差。關於狩獵,飛鼠不過是從前原住民狩獵的一小部分,祖先遺留的傳統文化與精神,歷經現代文明的衝擊,能保留的部分逐漸縮減,有些動物已絕跡,有些動物則日漸減少,成為保育工作的一部分;對自小生活在這裡的原住民而言,山林即使不曾遠去,但在這片山林中傳唱的英勇狩獵事蹟,都將成為絕響。

        傳統與現代的衝擊,不僅止於此,更表現在許多方面,譬如釀酒。幾年前隨父親至十八兒莊拜訪當地賽夏族的友人,就喝過一口私釀的酒,那濃烈直衝腦門,後勁更是叫人抵擋不住,不過,父親對此味,仍是戀戀不忘;近年,私釀的酒已少見,外來酒種逐漸氾濫,更快速地腐蝕著原住民的勞力與精神生活。

        若說酒是原住民傳統文化的一部分,那麼他們為其付出的代價也著實太大,此刻辛苦的報酬,不及明日,即化為烏有。呼朋引伴,或者獨自一人,總不忘來上一杯,一杯後面則還有一杯,明日的留給明日,今日怎能不來個不醉不罷休?於是,他們的文化在酒精的汪洋中載沈載浮,前面的方向,仍無法判別。

我們
        酒足飯飽後,談話的位置轉往屋外的炭火邊,圍著幾乎已燒盡的炭火,順手丟了幾顆番薯,用竹製的大夾子將之埋入餘燼中。撥弄著餘灰,山中入夜的寒涼,被這暖意驅逐,暖得恰到好處,不若燒地正旺時那炙人的火焰,有種迫人的氣勢;餘燼的暖,像位溫吞和藹的老先生,含著親切的笑容。

        談話時,我細細觀察他們的表情,每一次上揚的嘴角,牽動著一雙振翅欲飛的翅膀。他們說泰雅語,也說賽夏語,國語說得溜,客語也偶爾上口,令人不得不佩服這如此傑出的語言天分,以及適應大環境的應變能力。

        瑪瑪是泰雅族人,一人獨居在此,有個兒子住在山下,前妻去世後曾續弦,當時族人殺了一隻山豬做為見證,後又離異。過去,並沒有為瑪瑪帶來太多無奈感慨,只是淡然道出,與朋友相互調侃,往事的起伏,化作故事,留人尋味。

        另有一對夫妻,約不惑之年,先生是賽夏族人,前妻因病逝世,過了好些年,娶了現在這位妻子。妻子竟是遠從花蓮來此的阿美族姑娘,說話時,聲音宏亮如曲,雙手擺弄如舞。猜想,這山的前一座山,再前一座山……,是她美麗的故鄉,少女時期憧憬的愛情,在遙遠的異地開花結果。

        那位先生和我談起他的女兒,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前妻所生,如今已在竹東工作;他長年跑遠船,一年回來兩、三回,他們倆見面機會總是少之又少。他後悔當時沒有機會多陪陪她,他想如果當時可以再多做些什麼,或許她也可以上大學,可以繼續接受教育。我只是望著他,無法說些什麼,只因人生沒有回頭再走一遭的選擇,昂起首,只有不斷前行。

        如今,這位賽夏族勇士,是位貨車司機,經常南北往返;從前在海上漂泊,總不能忘記故鄉山水,現在雖然依然奔走各地,但見山如見故鄉,總有種塵埃落定之感。再說起自己曾是矮靈祭的負責人之一,又倍覺驕傲,祖先遺留的,已成為一種傳承;他炯炯的眼神,在這小山村中,在我心底,刻畫著一幅過去偉大的藍圖。

        泰雅和賽夏,在語言上已同化得厲害;客家人與其族,通婚已常有所聞。亦如圍著炭火的我們,傳自不同的祖先,卻以共同語言相談,過去民族對立的時代,彷彿已是遙遠的舊事。拿起竹夾,撥開餘燼,將番薯挑至冰涼地面,其散發出的香甜,與山中的清靈相混,那美妙,非此時此地不能享有。父親與友人打算進屋再舉酒歡談,我以疲累為由,獨自步行至父親的小屋歇息。

        土地與土地,山與山之間,本是相連,不能分割;民族與民族,人與人之間,本以情感相繫,以心相連。今日以歡笑相聚,單純的生命交會著、流動著,故事仍未結束,明日燦爛的朝陽,我們要準備一同迎接。

        親愛的朋友們,晚安。

──本文為第二十四屆南風文學獎散文組 第三名,刊於《幼獅文藝》92年七月號及《西子灣副刊》

2009年7月27日 星期一

金剛變形



刊於2009/07/27 《中華副刊》

        前幾天在華納威秀大排長龍的隊伍裡,耐心等待一張神聖的電影票。電影院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已久久沒有如此榮景,大家巴不得可以多開幾個廳,早忽略平時門可羅雀的窘況。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來看這部電影,變形金剛。 

        其實說不上哪裡好看,博派與狂派的激烈互鬥,變形的迅速與利落,讓在場的男生∕男人們驚呼連連。在他們同聲驚呼的那一刻,彷彿時間從來不曾流逝,他們又回到過往時空,沉醉在同樣的情懷裏。 

        印象中最早的機械人是無敵鐵金剛,現今看來粗糙的畫風,在當年使多少孩子「站在正義的一方」、高喊著「打敗雙面人」,敵我意識再清楚不過;男孩長大後,電影版本變形金剛的出現,承載他們多年的嚮往,使票房節節攀升。在金剛演化的時代,穿插了能夠合體的蓋特機器人,忍者龜除暴安良地畫面也是金剛變形手段之一。 

        「金剛」代表了從童年開始豢養的夢,男孩們很容易在那機械的光影中找到回去童年的路。童年的路人人不同,我的追索源自芭比娃娃,芭比一方面展現了美好的體態,一方面也簡化女性的特徵(但某些部位又過於強調),但的的確確是童稚時期,身體最赤裸裸的呈現,也逐漸形成我辨認美醜的標準。 

        芭比不只是美國所產,於我而言,她是概括各地所產的同型娃娃的代名詞。芭比呈現了西方人的體態,但卻有黝黑健康的膚色;日本所產的是東方女子的樣貌,臉形圓潤可愛,膚色卻顯得十分白皙。芭比的塑型呈現的不僅是玩具的審美,背後還有龐大的文化審美訴求。後來韓國也產、大陸也產,這樣的娃娃已經不再是昂貴的高等商品,廉價的比比皆是。 

        芭比事實上也是金剛的變形。 

        不同性別與興趣取向下,金剛幻化為絕美姿色,同樣誘惑人心。機械人變成美女一幕在變形金剛裡顯得駭人,身材姣好的女子突然伸出機械舌頭,對其傾心的男大生感到傷心與失望。金剛崇拜的心理與芭比崇拜是近乎雷同的,我們皆對那樣的外型而感到欽羨,並且為他∕她假想出許多可能的美好生活,在童年的多數時間,我們在美麗的假想中度過。 

        我們從來不去懷疑假想的真實性,因為現實人生須要太多謊言去填空,那美好的假想伴隨我們成長,你已是你想像中的金剛,我早是我想像中的芭比,在欣賞變形金剛的時候,同時也在欣賞自己。我們的另一種變形。

對待空間的方式──陳寧與陳凝




你必須相信世間總有某一些巧合,是無來由的。

陳凝是我偶而在文字間提及的Sonia,我進入咖啡館打工時認識的同事、朋友。(進入咖啡館打工後,對咖啡無甚精進,倒是認識一群值得浪擲青春的好友。)她同時也是一名散文作家,儘管她總是謙虛不承擔作家之名。

近日讀《文訊》,發現上頭有人介紹香港作家陳寧,便迫不急待到圖書館將現有的書刊借來看;並且興奮的告訴陳凝:「有個作家的名字跟妳好像!」在吧檯後方的陳凝笑的溫暖燦爛,她說當初要取筆名時,就想要「陳寧」,無奈出版社告知此名已有人使用,遂取名陳凝。原來如此,名字有先來後到,陳寧是陳寧本來的名字,並非筆名。

陳寧一共出了三本散文集,包括《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八月寧靜》(2006)、《風格練習》(2009),三本散文以後記相互貫連;陳凝有書《空姐的藍空日誌》(2005),空姐的獨特經歷與柔美的文字促成一本書的實現。

擁有家庭的陳凝,現在為咖啡館的朋友們用資料夾逐步記錄這裡的點滴,六月,她寫了一篇《房間‧空間》;巧合的是獨身的陳寧(在文章中如此,但不確知),也寫了一篇《書房與廚房》。現代女性在吳爾芙的口號裡尋覓更寬廣的路。

陳凝認為她總是希冀有一個真正屬於她的空間,尋尋覓覓,各種嘗試:「隨著孩子漸漸長大,使用空間越來越少,我有了某種天啟般的領悟,與其爭取自己的房間,不如擁有自己的空間。一間獨立的廚房,成了專屬於我的天地,沒放菜餚時的餐桌,是兒子的書桌,也是我的電腦桌,有時候是充當揉麵團的工作枱面。」(陳凝《房間‧空間》)實質的空間轉瞬間消弭,取而代之是安頓靈魂的心靈空間,這是在維繫家庭的同時,仍保有細膩感受的陳凝。

陳寧想說的不同:「吳爾芙說,所有女子都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這房間,對吳爾芙來說,許是書房。於我,並不足夠。」(陳寧‧《書房與廚房》)她同時想要擁有理性的書房與感性的廚房,「有了書房和廚房,我才可以說,無欲則剛」。陳凝與陳寧面對空間的兩種態度,無涉境界,而是面向的生活,與生活給予的反射不同。

兩人都曾漫遊巴黎與歐洲,用女子細膩的雙眼,寧靜的凝視出各自美好。

陳寧靜好,陳凝柔麗。

而我慶幸得以在抽象文字與生活斷面裡,認識如此美好的兩位女子。

又,我很喜歡陳寧《風格練習》的封面設計,由周夢蝶所提「風格練習」四字,飄逸靜好。上頭手繪跳舞的女子,畫風讓我想起《長腿爸爸》裡的Judy。

2009年7月3日 星期五

象牙塔



原來象牙塔有如此別致的意思,靜老師考證象牙塔本意,最早是蔡元培先生啟用,1917,他接手北大,須要賦予曾是京師大學堂的最高學府一個新的意義,他說,大學應該是一座象牙塔,純潔無染,世界上再難找到一個如此乾淨之處。

孰知在最美好的願想下,當時的北大卻充斥不良的氣息,有許多人當北大是跳板,舊的迂腐,新的纨绔,一個美好的願景是從最墮落的時刻開始。

有許多人說瓊瑤小說過多欺騙,是一種耽溺的墮落,連歌也是。由歸亞蕾原唱的「庭院深深」,卻給了我許多單純的美好。而近來琅琅上口的是「神話」:

他們說世界上沒有神話,
他們說感情都是虛假,
他們說不要做夢不要寫詩,
他們說我們都已經長大……

早上在咖啡館站班時,跟Sonia談起這首歌,她努力想著歌手的名字,又問了同站吧檯的Mandy,她說是成龍和金喜善主演的那個嗎?Sonia莞爾一笑,於是我明白,所謂的世代差異,是負載記憶的差異,未必是時間決定。這些歌曲,其實都是從父執輩聽來的,但越過長長時空,依然令我著迷,在某種程度上,我願意浪漫的追隨這個純情時代。

還放在嘴裏喃喃而歌的還有陳淑樺。可能是小叔叔曾迷戀她,她的歌曲及MV播送時,我感到遙遠以前的舊憶突突向我襲來。家裏的三樓,靠窗的食茶間,老是播送那些甜而不膩的聲音。

我特別喜歡「那夜你喝了酒」──

那一夜你喝了酒 帶著醉意而來
朦朧中的我 不知道該不該將門打開
你彷彿看出我的憂鬱 輕輕哭了起來
然後隔著紗門對我訴說你的悲哀
剎那間我突然了解
你這樣的男人 要的不只是愛
什麼時候該給你關懷
什麼時候我又應該走開

那種婉轉與甘美的腔調,以及她近年來淡出歌壇,從宗教裏尋求寧靜,使她的歌聲既有了都會女子的獨立,也有一種潔白無染。李宗盛、黃舒駿、張雨生……,總覺得那年代佈滿才子佳人,共同交織了一代傳奇。卻乾淨得令人訝異。

要如何在濁世裡,仍使自己身處在象牙塔中?或者,拚命在濁世之內,守護一座象牙塔?也許有一天,有人對我說:你像一個活在象牙塔裏的人。或許,我不再怒氣沖沖向人辯解,反而開心致謝,這太不易了。

※如果我的生命裡擁有一座象牙塔,是照片裏的人呵護而來。

2009年6月9日 星期二

會快樂也會寂寞──讀柯裕棻《甜美的剎那》



最近讀的書差異不大,皆是新世代女性散文家的作品。散文與小說於我而言的不同,打個比方,小說仿若一系族譜,攤開洋洋灑灑,而散文小家碧玉,細緻簡約;小說又如舞台劇演員,穿著完整華麗而誇張,散文則是連續劇,需要多日的鋪陳以完整所有的情緒。

除了課業需要,已經很久不曾買書,就算去年準備高考期間,所有的書也都從圖書館裡借借還還。學生身分的經濟因素是其一,家中沒有多餘空間放置書是其二,然而,其三的真正原因或者是沒有購買的衝動。所以,我時常說服自己,張愛玲也是不買書的。但這幾日,我並不想等待圖書館的預約人數,迫不及待買下了此書,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鬱積的自我釋放。

有時讀一本書,內心會有一首歌反覆;就像冰咖啡可以搭配提拉米蘇,熱拿鐵則最好是美麗的早晨。柯裕棻《甜美的剎那》正可以配上張懸的《兒歌》,這種選擇完全憑藉直覺,或者內心孤獨而自由的運轉機制,也可能是墾丁的旅行途中在耳邊反覆停留許久。有很多種可能,特別是她們喃喃自語的樣子。

也可能是過多的喃喃自語,還有精練簡美的文辭,我一度無法進入柯裕棻的世界。感覺自己在霧中窺視一位獨身女子的心事,渺渺茫茫,無法解釋。

「生活,生活,會快樂也會寂寞。」這是張懸為生活下的美好的解釋,柯裕棻則盡情以她細膩的感受書寫了最大的寂寞,這種寂寞有些自閉,有些自我,那是自己所選擇的一種生活樣態,不需要按著任何人的時間表所行走的自由。一個人時的小快樂小憂愁,都在一個動作一個轉瞬的想法之間,迸然釋放。

前陣子,我發現自己時常喃喃自語。

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對著虛空說話,自言自語,不確定的,無可奈何的,沒有明確主題的零碎的句子。妥協的句子。放棄的句子。帶著惋惜和懊惱,日常生活中被妥善收藏的,仔細吞嚥的,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心情。一不小心就全部說了出來,對著晨光,隱匿了先行的主題和挫敗,只剩下感覺和情緒的語詞。(柯裕棻〈失眠的秋日晨光〉)

而這些,往往是最真實最貼近內心的。

我常常被自己無意間說出的話感到驚訝。有時我想安慰別人,卻走出一個驕傲自大的我;有時我想表現自己,但怯懦卻如影隨形。所以,後來,我發現自己需要一個人的時間,只是對著電腦,對著虛擬世界,在一片空白的word檔案上,敲打內心的猶疑徬徨。

有絕對的權力選擇與誰說話,是否說話,三思後行;然後,把最多的時間留給自己。

生命是由許多片刻組成,包括遲疑的現在。在不斷逝去的途中,或者也不斷獲得,那些孤獨的不安的自己,在面對世界時的姿態與情緒,終將成為甜美的剎那。

2009年5月25日 星期一

成長的暗示──讀張惠菁《你不相信的事》



時間是社會性的,是以那些你在意的人為座標。你只是想和你愛的人停留在同一個次元。別比他們老得快,別比他們老得慢。並且希望你們的關係也是如此。所謂「白頭偕老」。

時間是社會性的。你和你的朋友們,走過類似的人生階段。在類似的時候開始關心類似的問題。比如面對親人的老去,比如同時發現身體是需要被整理的,而交換起中醫或推拿診所的資訊。(張惠菁〈孩子桌〉)


不知道你曾不曾有過一種感覺,當某件事將接近你之時,生活裡會充滿暗示。

「張惠菁」這個名字於我而言就是,先是某日和Sonia討論鍾文音時,她提到年近相仿的另一位作家張惠菁,但我很快遺忘這個名字;再次看到這個名字,是在《單向街》;後來跟L到台大聽課的途中,野雞車上播放討人厭的新聞事件,L突然問我:「你知道張惠菁涉入故宮南院弊案嗎?」我一時意會不過來,於是非常愚笨的問道:「是衛精填海的衛精嗎?」在竹中教書的L突然愣住瞪大眼睛說:「是精衛填海吧!」在他眼中,我可能比他的學生還笨吧!

都已經暗示這麼多次,再不翻一翻她的書,不知道還會用什麼方法提醒我?我從Sonia那裡借到還附著簽名的《你不知道的事》,書名取自其中〈樹洞物語〉:「當你心裡懷有一個祕密,你想到山裡去,尋找一個樹洞,對它說出秘密,然後用泥土,永遠地將那樹洞封起來。」這落款在封面中的話,更精彩地是她敘述樹洞與自我的聯繫,在此不提。從她娟秀的字跡以及文章,我開始認識這樣一位作家。

不只是她的名字充滿暗示,還包括她書裡也充滿暗示的符碼。這幾年,我始終被一個問題困擾著:為什麼我總是長不大?孩子氣的嗓音、幼稚的脾氣、迷糊的行為,讓阿婆總是搖搖頭說:「都快三十歲了哪!」我不甘示弱回應:「才沒有呢!健保卡上的實歲才二十六。」然後引來家人一陣笑。

但我的確長大了,實習同事及好友在去年結婚,一起長大的表妹預定在六月訂婚……,嘿!他們不停暗示我、催促我,時間是社會性的,我必得趕上他們的步伐,這不容易。張惠菁也這麼說。她說當年和她一起坐在孩子桌的朋友們,一個一個起身離開到別的座位上,而她始終還坐在那個地方張望。妹妹結婚、父親過世,她承受著屬於她成長的暗示;相仿的歷程也終將在我的身上經過。

於是,我特別喜歡她說的那句話:時間是社會性的。它解開我這幾年的迷惑,時間的必然與自身的反抗終將達到某種協調,你可以在某方面拒絕長大,但這個拒絕必得是極為自然的,或者,在成長的暗示後,有所吸納,有所釋放。

2009年5月23日 星期六

尤里西斯生命之旅──秦阿姨電影院Part Two


The first thing God created was the journey, then came doubt, and nostalgia.

今天的人員有些微異動,Sonia、Yu、Autumn還有我自己。只是這部片不適合一起觀賞,一部三個鐘頭的電影裡竟然只用了八十個鏡頭,緩慢延綿令人不可思議;在電影到了一半的時候,大家決定先結束今天的電影旅行,後半是我回家一人看完。我竟然感傷地想起,這個屬於我們未完的電影旅行,終究有天變成發黃記憶裡思鄉的片段。

《尤里西斯生命之旅》是配合電影誕生一百周年而特別拍攝的藝術電影,敘述一名電影工作者回到希臘故鄉尋找遺失的三捲影片,在漂泊與追尋的經驗中,透過鏡頭的凝望仰視、角度的移轉、節奏的調換,以一種獨特的凝視面對世界。是一部導演尋找著已消失導演的故事。(電影簡介:失散的膠卷,失散的文化)

導演的手法頗類似吳爾芙書寫達洛威夫人的意識流,使我們時常必須了解自己身處何處。就像電影中努力研製藥水以使膠卷產生畫面的老人,他對主角A說:「我們在同一個世界入睡,在不同的世界醒來。」

而我已經分不清楚醒來的世界是真實或者是夢,像莊周夢蝶的過程,我們如何知道自己不是蝴蝶的夢呢?人生如果是一場追尋的夢,那必得到最後一刻才醒,但反覆做著無數的夢中之夢,在現實與虛無之中打轉翻滾,穿梭在過往記憶與現實之中,偶而,現實感覺離自己很遠,但虛無的想像卻近在咫尺。(未完)

2009年5月17日 星期日

怪物徵候群──讀房慧真《單向街》



我的父母養我至今,
終於將我養成一具怪物,
隨心所欲,恣意行樂,在沙漏滴完之前。



這幾日行走在不感覺自己是作者的房慧真,又叫「運詩人」,奇異特別的文字軌跡裡。

書封與排版都設計的相當有意思,封面是有人上樓,彷彿讀者即將走入一個不明的世界中,一條人生之街,平凡瑣屑,卻又佈滿許多小塵埃(這是其中的篇名),一段、二段、三段……,書裡的分類仿若街道的劃分,亦是人生的段落。

她說她是一具怪物,我也是一具怪物,我們都不知不覺染上怪物徵候群:以書為食,不事生產,看別人不想看的電影,飲過量的咖啡,用無產階級之姿享盡自以為貴族般生活。

她病入膏肓,我只是輕度障礙;為此,我極羨慕她,她不須在正常與有病之間掙扎,可以徹徹底底大病一場,告訴別人,是的,我是一隻怪物。我絆手絆腳,該痊癒還是加重病情,有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等著我,有一條可以預見的人生道路等著我,我只要踏上,就能痊癒,家人亦將滿意他們多年來投注的心力,總算沒養成一具怪物,而是一座獎盃。

我喜歡她誠實無懼的書寫姿態,坦承自己與父親莫名的生疏與角力,將每一條身邊的小人小事毫無保留袒露,她說自己不美亦不醜,無須為外在而庸庸碌碌。或許她年紀與我差距不大(長我八、九歲),她書寫的片段正是我生命裡無盡的小塵埃,我特別喜歡她說:

你一天工作十二小時,
換我一天漫遊晃蕩十二小時,十分不公平。
我不曾告訴你,經過你工作地點,
從外頭瞥見你焦頭爛額處理勤務,
忽然一陣悲哀襲來,我們的書,
滿滿一屋子的書,只有我讀,
親愛的,我異常寂寞。


親愛的,我異常寂寞。

2009年5月15日 星期五

背對著沉默




忘了。

我空乏著自己,
感覺自己是一個補不完的黑洞,
剛按了刪除鍵淘汰自以為的不合時宜;

然後,飲入一杯極劇烈的拿鐵。
(別笑!拿鐵也有烈性的……)

我用咖啡填補空去的身體,
你用聲音覆蓋內心的靜默,
一起躲入最安全的堡壘裡,
成為
對峙
不具防衛力的將領。

2009年5月12日 星期二

霧中風景──秦阿姨電影院Part One



導演: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
演員:妮塔亞‧帕拉依奧羅葛(Tania Palaiologou)
   伯亞利斯‧寇羅柏斯(Vassilis Kolovos)
得獎:1988年義大利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
希臘 / 1998年出品 / 127分鐘


曾聽研究所同學東益談起電影裡某些片段,他認真地說:電影很好看,但會讓人想睡。由於我害怕自己也在電影途中打鼾迷途,所以邀了Sonia、Yu,一起到秦阿姨家享受大電視給予的視覺震撼。我們時而戲謔、時而討論,電影人生與我們的人生成為相同目的的雙線,時而交錯、時而分離。

故事的主線十分簡單,但導演用了120分鐘長度來詮釋。這樣的電影與好萊塢式的不同,你不會沉醉在電影之中,反而是觸及自我的思考,這樣的思考還延伸到電影看完之後。

故事從一個謊言開始。

母親由於不忍告訴姊弟是私生子的事實,遂說了一個謊:他們的父親在德國。於是,去德國尋找父親,成為姐弟倆共同的夢。他們不清楚父親的長相,更不知道父親所在的位置,於是,目的的本身就是虛幻。電影很清楚深刻的揭示人生的真實,也就是我們對於某種人生目標的追尋,我們賦予目標的幻影,彷彿就是在霧中望向遠方。

「我們究竟要追尋什麼?」

這是我自己最近時常反問自己的問題,從小時候,家人常常覺得最好的工作就是當老師,在無形中,這件事也變成我的目標。老師的工作內容、老師的日常生活、老師這個職業的背後所有的一切,對於我而言卻都是不清楚的。直到大學畢業後的這些年,我才開始慢慢接觸到社會的各種面貌,社會往往是一個無形的規範,它常常告訴我們什麼是最好的、什麼是有價值的,社會就像片中的母親的角色,她從來不曾出現在螢幕中,但她是規定這部電影走向的主角;而我們自己則往往迷失在霧中,並盲目的追尋。

在各色媒體的強烈廣播下,社會也強調了一種反叛。創意的工作、成為生活中的漫遊者……我們應該跟別人不一樣,但我以為在無形中這些反而成為新的社會給予的規範。昨天看到一本介紹北歐生活旅遊的雜誌,我的意識裡非常喜歡北歐,甚至將斯德哥爾摩當做下一個旅行地,雜誌裡頭說北歐人是極富創意與設計的,他拍攝了住家、工作環境以證實這樣的說法,但我在看完後卻有點失望,雜誌所用的範例都是設計師,而設計師的家中竟然不約而同地放入台灣畫家方力均的作品,如果北歐是一個非常有創意品味的國家,我想看的是一般職業一般家庭的樣子,譬如說漁夫、譬如說銀行行員,一個真實生活的切面在哪裡呢?

我感覺到,鏡頭裡常常有一個像霧的天空,不自覺聯想起魯迅〈秋夜〉裡那奇異而高的天空,彷彿佈滿眼睛似的。電影中最令人不捨的一幕,是約莫十來歲的小姊姊被卡車司機拖進車裡,卡車後方突然來了兩輛汽車,原以為救星來了,但只是路過。導演用諷刺的手法對比了好萊塢式的拍攝方式,但這一幕讓在場的女性都為那留下的血痕幾乎不忍再看。

世界總是有無限的沉默,儘管有人企圖發出一點聲響,但隨即有更多聲音將它淹沒,並且,那從來不是回音,只是暫時的喧囂。

2009年4月14日 星期二

覓屋記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你記得故事書翻開的扉頁上,森林裡的老鼠們要尋找新家,於是,你動手翻開一頁一頁,試圖看見最後圓滿的結局。是的,你看見了,最後牠們找到一株空心的大樹為家,當晚圍在木桌上吃飯滋味,窗外有雪。那時候的你,窩在父親的房間裡,吹著冷氣,窗外的世界哪裡需要你操心。

        十七歲的你和父親大吵一架,在沒有溫暖的屋裡,你巴望著想要離開家裡。填志願的時候,你特意選擇離家最遠的南部大學就讀,並為此期待欣喜。父親開著他的中古貨車載著你的家當,一路從新竹殺到高雄,入睡前還有層疊的山脈,醒來變成寬闊的稻田,又見大路與高樓,你雀躍著你的宿舍旁有一間百貨。你把所有心愛的東西堆疊到這個陌生的小房間裡,然後揮手送走滿身是汗的父親。

        陌生的房間裡,有另外三位來自不同地方的女孩。你們睡在各自的床,探詢並習慣彼此的氣味。你們換穿彼此的衣服,互用眼影腮紅,試圖配合女性雜誌上推薦的本季流行風;你們在夜晚喝酒,一罐酒分裝成四,用平常泡牛奶的馬克杯裝盛,cheers!一罐又一罐,大學生活如酒中泡影,坐在地板上的青春笑臉,隨著酒意衰退蒸發。你,終將與她們道別。

        這些年,你不定期更換不同陌生的房間。獨自騎著摩托車,口袋裡塞著一張地圖,倚靠店家的日光燈,照見地圖上放射狀的街道,你猜自己站在哪裡?然後,直走、左轉、再回一個圈,你記不住繁瑣的路名,遂靠著熟悉的連鎖商店將位置弄清。你學習在網路上搜尋適合的房子,也拔取貼在電線杆上租屋快訊的電話號碼;最後,你選擇一間有扇大窗的小房間,理由是它能看見對面7-11,黑夜裡不停歇的叮咚聲,成為黑夜中的催眠曲,你不敢說,你其實怕黑。於是,窗戶成為你揀選房子的唯一條件,你很快適應窗外的一切,夜晚繁華喧鬧的街市、大樹蔭天的公園、破落的日式平房,都曾經是你睜眼閉眼前的風景。而在睡睡醒醒的恍惚間,你總以為自己還在父親的車上,窗外還是你熟悉的山脈與海洋,目的地卻模糊了起來。

         而如今你又將搬離住了一年的處所,然後,帶著你的家當開始尋覓下一個停靠站。不同的是,你身邊還多了一個人,你躊躇著不知是否應該告訴父親這個消息,你不知道什麼語言什麼文字足以描述你對一個家的渴望。於是,你站在日頭正炙的艷陽下,牽著你的手的那個男孩,冒出汗花如雨,你為他拭去眼前的汗珠,遂想起那年你揮手送走的父親,汗水是否已風乾在臉上。

        男孩騎摩托車載著你,你想起父親曾經告訴你,男生喜歡用車子的速度獲取擁抱。何止擁抱,你想。你早已抓不住最安全的距離,因為想要從另一人身上得到安全,你緊緊抱著他,卻也不知幾年後還是不是他,你不確定也不想確定。反正,未來還長?

        你們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期待眼前應該有的家的樣子,套房、公寓你都找過,價錢太高、格局不好、通風不良,你挑剔呈現在眼前的留著別人氣味的居所。你開始回想你曾看過的那本故事書,為何你總是如此興奮試圖看見幸福的結局,而從來不曾慢慢翻閱先前的經過,以致於如今的你為了尋覓一個居所而苦惱。

◎完成於96年8月30日。

2009年4月1日 星期三

人間有鬼:郝譽翔《幽冥物語》




像是得了一種遺忘症似的,倘若不寫下些什麼,便什麼都沒有了。

原先就在郝譽翔的中時部落格裡看到她要出版此書的消息,好像在書店也曾匆匆瞥過一眼,這幾天在找魯迅相關書籍時在陳舊的書堆裡發現一本嶄新的封面。所以,我把它也放進我雙手幾乎抱不起的書疊上;它和書名一般,幽冥似的不定期出現在我的面前,如今總算撞見。

我從小就怕鬼,但卻又喜歡聽鬼故事,看鬼片,甚至對拜神祭祖莫名崇拜。長大以後,不常拜神卻依然愛鬼故事。郝譽翔在自序裡寫到,她的模傚對象就是《聊齋》;《聊齋》的鬼物就是比人類真情可愛,在郝的小說裡也可以找到鬼物多情人薄情的一面。

鬼物的出現總是沒有預警、不知為何而來,像〈愛慕〉中的嬰寧(名字也是聊齋裡的)莫名出現,彷彿為了反擊一切人類之虛偽、貪慕;倘若人類貪得現實好處,嬰寧則貪情;那些早被遺忘的過去,從來未曾遠去,化為鬼物在幾乎完全遺忘的當口,霎時出現,才發現原來它本來早已如影隨形。

由於我也喜歡日本小說,也喜歡谷崎潤一郎,喜歡他寫筆下的平凡,卻又注入驚世的隱流。而郝筆下的確有日本小說的舒緩,一些沒有來由的結尾,一方面讓我這名平凡讀者老想追問為何為何?卻也隱約感覺結束與開始的自相呼應。只是,仍然不解「物語」究竟要如何解釋?

書裡頭的北投風貌:老舊公寓、溫泉、日式房屋、過去與現在之對應,刻畫一地之遷變,人類可以移動,而鬼物彷彿注定與一地一屋牽連,縈繞不去。不知是鬼物悲哀,還是人類自以為是的遷移卻終回原點悲哀?

昨天回家時帶阿婆去家裡附近的85 度c,她雖然年屆七十,卻一樣喜愛咖啡下午茶。我們討論「夢」,主要是我曾莫名夢見過世的太婆,而阿婆也曾感覺夢中之真實,我相信人間有鬼,人間鬼物裡滿是人間真情。

2009年3月4日 星期三

冬眠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閉關,閉關似乎是全心全意做一件事,或者,我的心裡想要閉關,但其實我只是在冬眠。

我的世界是狹小的,像螞蟻一樣穿梭在固定的路線,咖啡館、租屋、學校;我手裡握著的書也是固定的,魯迅《朝花夕拾》、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周作人、周建人,我企圖在他們身上也看見自己。我偶而寫了一些不明所以的文章,然後,發現不能成篇,也無讀者之後,乾脆鎖進電腦中。

儘管我在冬眠,但事實上,我睡得並不好。

2009年1月13日 星期二

給梅




那時你還沒開花,我坐在山另一頭的教室裡,想我的心事。
窗外是無盡的綠,無靜的風,
每一步都想得踏實走得虛空,空氣裡沒有你的氣味,
你身上是否長滿青澀的葉子,並且葉上寫滿留給我的字句?

越過彎彎的相思湖,湖上有船搖搖晃晃,路還能怎樣彎曲?
雪白的你冷冷像白雪的相思,當冷的所有花都謝了,
天空便會飄下雪來,
雪裡有我的名字。


◎他們說梅花是越冷越開花的,於是隨著賀老師的腳步,我們第一次去了梅園,看見滿園的白梅綻在枝頭。卻有個大個子的男孩說不能賞花,花會凋謝。因為花謝而不 賞,總覺得可惜了。學姐也可惜著,可惜上課大半年頭一回來賞梅,她感嘆著,過去我們上課時常來梅園走走晃晃的閒情。我忍不住拿起相機四處拍著,像怕花謝, 又怕下回再來不知何時?而且,賀老師要回北京去了。

有人就問:北京賞什麼花?老師笑笑:雪花吧!

2009年1月10日 星期六

誰的



被誰抱住的誰的英雄
被誰愛上的誰的出口
被誰喝光的誰的咖啡

路在誰的頸肩環繞而去
去到誰的夢裡像風飛行
形容誰的鎖骨鎖住誰的青春

春天已近
青春已遠


2009年1月5日 星期一

再見,2008!



走在楓紅落葉的小徑,我聽見你悄悄的腳步,
向我走近?或者遠去?

你知道新的一年促然而就,
走吧!走吧!
彷彿你還在前頭催促著,
滿路還是不著邊際
從你血管裡流出的紅。

我想你偷偷笑了,
我的腳步裡有你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