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日 星期五

筆下的世界


肚皮為紙

    懷孕七個多月時,曾發生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

    我頂著大肚子在公司開會,坐久了,開始分神,低頭看見自己又圓又大的肚子,好奇地伸出食指按壓。幾秒後,肚皮從內側突出,竟是奇異果(安古還沒出生時的小名)在肚子裡回應我!我興奮極了,再試一次、兩次,肚皮都有反應。

    肚皮像一張紙,我從外面寫,他在裡頭畫。我幾乎可以想像他仍在發育的手指,好奇地往外試探,彷彿在說:「我在這裡喔,我一直在這裡。」我輕輕撫著肚皮,輕聲對奇異果說話。

喜歡自言自語的我,至少在那十個月,無論是想對自己說話或是對奇異果說話,都不能算是自言自語,因為,我的身體裡還有另一個生命。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不安與怯懦,我卻完全不能理解他,甚至連他的模樣都只能憑著超音波的模糊影像猜測:他會不會有一雙比我更細長的手?睜著圓圓晶亮的眼睛?

執筆的小手

奇異果遲遲不願出世。預產期過後兩個星期,醫生決定為我施打催生針,我足足痛了一天,被醫生判定孩子太大,需剖腹產。產房冷氣極強,加上內心的畏懼,讓我渾身顫抖著。隔著一塊布簾,我感覺到醫生正將孩子從我的子宮裡取出。「哇!」我聽見孩子驚天動地的第一聲哭喊,似抗議著:「我還不想出來!」護士將他抱來我身邊,他的身上還帶著細毛,微睜著細長的小眼,一雙小手擺出握拳的姿勢,如一隻小獸靠在我肩上。與我想像中的全然不同,卻讓我再一次意識到,他是一個全然獨立的新生命。小小的他在我身上輕輕哭泣,我不自覺以安咕安咕哄他。此後,我亦喚他「安古」。

安古的手雖然小,握力卻十分大,不算修長的手指,形狀與我極為相似。他不喜歡叉子,一歲左右就想拿筷子,還不願用學習筷,只想搶我手中的筷子。我不知從哪看到,太早讓孩子拿筷子會影響手部發育。但因為安古十分堅持,我只好由他。現在三歲的他,筷子已經用得很好。時常是大人不相信他可以夾起,哄著說用湯匙好不好?還是叉子呢?結果,只見安古老神在在,輕鬆把眼前的食物夾起,放入嘴巴裡。明明是相仿的手,我的卻笨拙許多,上國小了,筷子還是拿不好,常因此在飯桌上被阿公念。

    除了拿筷子,他對長條狀的東西都很有興趣,抓週時拿的是咖啡攪拌棒。還不會走路,見我提筆,便一把搶去,模仿我手握原子筆,靠在茶几前畫著桌面上的信封袋。等他再大一些,我把七、八張圖畫紙貼在家中一面牆上,給他水彩、調色盤和水彩筆。他在牆上作畫,使用各種工具,雙手也成了畫筆,反覆塗抹、上色。他小手一揮,顏料所在之處往往溢出圖畫紙的邊界,等揭開圖畫紙,牆面上留著斑斑點點塗鴉的痕跡。但我並不覺得凌亂,反而覺得充滿安古成長的印記。

    過了一段時間,他逐漸領悟黑色的神奇。任何顏色混上黑色,都變得越來越濁,終於也變成黑色。等到他的黑色水彩用罄,我用墨汁替代,為此再買一個梅花形狀調色盤,讓他可以加水調整濃淡。他從牆面移至地板畫畫,有時畫在圖畫紙上,沒有圖畫紙的時候,就畫在A4紙或筆記本上。

    無論是在牆上或是地面,每次等他畫得過癮後,地面磁磚、他的衣服與小手小臉,絕對全面「掛彩」,遍地混亂。偏偏房子小,沒辦法給他一個獨立的空間,只能他畫完、我收拾。說實話,我也常有不耐煩的時候。但是,看到他專注地拿起手中的毛筆在白紙上,由上而下,由左而右,或者只是用力按壓、畫點,那種專注「玩」的模樣,又讓我非常感動。

    他畫完時,我會問他:「你畫的是什麼?」愛說話的他總是會給我一個答案,譬如「在媽媽肚子裡」是一幅在便條紙上畫的圖,他用早餐店的藍筆和紅筆交織出長型的線條,再加上點點,如星空繽紛,比起超音波更加生動、充滿生命力。

    還有一幅我特別喜歡的作品,叫做「媽媽與安古」,是用毛筆沾墨汁豪放塗抹成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孩子的模樣。媽媽與孩子的手像是緊緊牽著,又隔出一點距離,可以看出彼此的輪廓。從畫裡,我看見安古眼中的我們,那麼緊密,那麼獨立。

隱形的臍帶

    看他畫畫,常叫我想起善畫畫的媽媽,以及曾經如此熱愛畫畫的自己。

    從小與媽媽分離的我,常透過別人的說法或媽媽留下的東西,來認識這麼一個我原該親密的人。我的衣櫥裡留著一幅媽媽畫的水墨畫,上面畫著幾枝隨風搖曳的竹子和兩隻小鳥;還有家裡經營的楓林牛排館,所用的餐墊上的圖是媽媽畫的花草水墨,再搭配上爸爸的題辭。這兩幅畫讓我明白,即使爸爸媽媽已不相往來,但他們仍是因為曾經相愛才有了我。

不知是因為遺傳還是從小看過母親的畫,兒時不多話的我很喜歡塗鴉,常拿著一塊錢,到隔壁的隔壁的文具店買張圖畫紙,開心地在上面畫出我心底的世界。爸爸見我愛畫畫,乾脆一次買一大疊圖畫紙給我,讓我想畫就畫。雖然有蠟筆和彩色筆,但我並不喜歡著色,只喜歡用鉛筆、原子筆素描。

    我記得曾畫一艘大船,大船上載滿各式各樣的人。也記得,阿公帶我參加一場在小叮噹遊樂園辦的繪畫比賽,當其他小朋友畫出色彩斑斕的遊樂區時,我卻用鉛筆仔仔細細畫著園區邊的一棵大樹。大船塗鴉應該被拿來墊熱鍋了,小叮噹樂園旁素描的樹,被主辦單位收去,它們最終都淪落為無用的垃圾。然而,我卻常常想起它們,想起兒時花整整一下午,只為在一張白紙上創造一個世界的單純慾望。

    再大一些,我在閱讀和寫作裡發現同樣的樂趣,漸漸把興趣轉移到寫作上。最初用筆寫在稿紙上,再是用電腦寫作。無論用的是哪一種工具,坐在桌前的我還是那個想要創造一個世界的孩子。

只是,創作路上也並非總是順遂,經常為各種質疑而苦惱。有時來自別人,如常有人問:「現在還有人買書嗎?」有時是自己:「我這麼寫真的好嗎?我真的可以這樣寫下去嗎?」當書寫的慾望陷入這些語言的紛擾時,創作的初心就被動搖了。

安古出生後,我近乎三年沒有「工作」。離開職場,生活變得極為簡單,寫作、孩子成為日常生活的全部。跟著安古,我重新成為一個孩子,重拾單純的創作慾望。尤其,看見安古那麼努力想要學習、嘗試的模樣,以及對一切毫無畏懼的自信,也大大鼓舞了我。他用行動告訴我,不需要去限制自己,更不要懷疑自己。
   
這些凝聚為我書寫的動力,先是在人間福報副刊撰寫專欄「安咕安咕」,記錄安古和我之間相處的細節。同時,也關注到女性進入家庭後的處境,寫下《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這本書。甚至嘗試從未想過的長篇小說。

在筆下的世界,我時而為母親,時而為孩子,雙重的身分讓我重新理解媽媽當年的選擇,並逐漸修復媽媽與我之間的關係。媽媽的水墨、安古的塗鴉及我的文字之間,彷彿有條隱形的臍帶緊緊牽繫。

有限的時間

    孩子與書寫,有時相生,有時相剋。兩者都需要時間,而時間是有限的。但也因為有限,所以格外珍惜短暫的寫作時光。只要坐在熟悉的早餐店裡、固定的位置上,打開電腦,我就能進入寫作的狀態。短暫的兩個小時,只要有一點點進度,我就感到安心。下午等到安古午睡,還能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可以閱讀(當然,也常常跟著安古睡去)。

    這樣的作息在安古滿三歲後,發生了改變。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得開始上班了,安古大部分時間必須交給婆婆照顧。我的時間被切割得更為瑣碎,工作,中午找空檔寫作、閱讀,下班才會與安古再見。我們彼此都還在適應,這樣長時間沒有彼此的生活。

    有一次,安古對著正要出門上班的我喊:「媽媽妳不要上班,我快受不了了。」我一方面感到心疼,另一方面也忽然發現,看似小小的安古,已經會用這麼成熟的句子表達心裡的感受。時間往前滾動,不著痕跡地讓他獨立,直到有一天,他開門走出去,踏上未知的旅途。想到這裡,我總忍不住緊緊摟住身邊的他,親吻他細軟的頭髮,想留下他每一刻的氣味。

    前幾天,下班後的我因為過於專心校對小說稿,沒發現安古跑進浴室,據安古說,隱形眼鏡流進洗臉盆不見了。我沒有責備他,是我在照顧他的時間分了心,我實在按耐不住想要修改的衝動。而我向來知道他對我的硬式隱形眼鏡感興趣,透明薄薄的圓形玻璃,在他小小的世界裡,都是閃亮亮的玩具。我誠實告訴他,對於額外要花一筆錢,我感到難過。他對我說:「媽媽妳不要傷心,我豬公的錢給妳買隱形眼鏡。」雖然豬公的事他隔天醒來就忘了,我仍因他的話被深深安慰。


    上班後,不少人對我說:「上班比顧小孩輕鬆吧。」說話的人都有種為我鬆一口氣的感覺。但我並不這麼想,所以總是認真地回答對方:「不會呀,我喜歡和小孩在一起。」儘管,在那有限的空間與時間裡,安古與我常看似凝滯不前、在原地踏步,但一段時間後回望,才明白已走出一個屬於我們的小小世界。

※圖為安古所畫,刊登於明道文藝2017年5月號。

2017年5月21日 星期日

從早餐店到早餐店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在早餐店寫作。

    這間早餐店的座位不多,外面有四張桌子,裡頭左側是一個偏高的吧檯,右側有兩張桌子,盡頭是一坪左右的小廚房。由於空間不大,假日時常滿座。

    高雄天候溫暖,大部分客人喜歡坐在外頭。我最喜歡的位置是在裡頭,面向外的一張小桌。桌面中間隔著一層玻璃,可以看見老闆收藏的果醬盒。吧檯處懸掛一些小東西,像是鑰匙圈、小包包、圍巾或襪子,還有老闆六歲姪女串的小手鍊,偶而也有便宜的塑膠玩具。寫作順利時,我喜歡買點小東西犒賞自己,用幾個銅板換點小小的歡愉。

    第一次踏進這間早餐店是十五年前的事。當時,我還是對一切充滿好奇大一新鮮人,初來高雄,在地同學帶著我來,從此一試成主顧。一方面是價格不高,對學生來說還算能負擔的範圍。另一方面,餐點都用玻璃或陶瓷餐具裝盛,比如我最愛的奶茶,底層是深紅的茶,上面浮著鮮奶打的奶泡,中間一段是漸層,再搭配自製杯墊,像一幅畫。

    大學畢業後離開高雄,又因緣巧合在七年前回到高雄工作。一到假日,我立刻到早餐店報到。看見雪白奶泡漂浮在紅茶上,就能讓我感到一種甜蜜的安心。有奶茶相伴的我,坐在固定的位子上,翻開書、打開電腦,便是一天中最珍貴的寫作時光。

        早餐店由老闆和她的母親一起經營,老闆人酷酷的、話不多,但會用她的方式關心妳。譬如有次我感冒了,她沒說什麼,卻泡了一杯熱呼呼的柚子茶給我。還有一次,我寫得太忘我,寫到打烊的時間,老闆一面收拾東西,一面對我說:「沒關係,妳慢慢寫,就當是陪我。」這種熟悉卻不黏膩的關係,讓我感到一份自在。

    前年年末,得知老闆懷孕了,早餐店會停業一段時間,也可能從此歇業。我感到有些難過,並且焦慮往後該到哪裡寫作?伴隨失去的焦慮,我寫下《小鎮故事》系列,寫故鄉小鎮裡消失的地景,以及埋藏其中隱微的情感。等到十七篇陸續完成時,早餐店也暫時休息了。

    早餐店停業後,我的寫作開始斷斷續續,像一艘迷航的小船,不斷尋覓能夠暫時停泊的港口。有的早餐店餐點還算可口,但多數使用塑膠及免洗餐具,講究時效,這樣的店無法久留。能夠久坐的早餐店,大多昂貴,沒有能力日日負擔。失去那間早餐店後,我領悟到再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放心待下去。

    每次尋覓新地點時,我仍會習慣繞遠路經過那間早餐店,看看它的招牌還在不在?桌椅是不是還在原地?總是盼望,只要那些東西還在,老闆就有可能重新營業。

    就在去年年中,我再度不死心地繞過去,竟看見那些熟識客人坐在早餐店外,老闆正在吧檯裡收拾東西,一如往常。懷著失而復得的喜悅,我隔天立刻到早餐店報到。

    重新開幕的早餐店,有了一點點改變。原來由老闆和她的母親一起經營的店,孩子交由母親幫忙照顧,店務由老闆獨自包辦。有時,我也會帶著孩子來,如果恰好遇見老闆的母親帶著孫子來探班,兩個孩子便會玩在一塊。我趁著空檔寫作,或乾脆不寫,跟著他們玩,當作是放假。

    沒帶孩子來的時候,店內眾多的聲音也從來不曾干擾我寫作,反而讓我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想過,為什麼我習慣寫作的地方不在安靜的圖書館,或不太吵雜的咖啡廳,偏偏是間早餐店?答案可能是因為我一開始寫作的地方,就是在早餐店裡。而那間早餐店不在別處,正是我家。

    大約國小三、四年級時,家裡的牛排館生意越來越差,為了多賺一點錢,阿婆弄來一個攤子,在家門口賣起煎餃。起初,還沒掌握包餃子技巧的我們,龜速般攤開餃子皮、包入內餡,最後在外緣沾上一圈水,上下摺疊、捏皺。一顆餃子的完成往往需要兩、三分鐘,因此,叔叔、小姑姑和放假的我,全被叫來包餃子。日子一久,大家包餃子的速度變快了,十秒左右就可以完成一顆。但隨著生意逐漸有起色,需要的人手有增無減,我的假日從此被牢牢綁在煎餃攤裡。

    即使是小小的煎餃攤,也有各種不同分工。比如準備餡料,大包菜蔬有一定重量,這部分的工作由阿公或叔叔負責。接著是包餃子、下鍋,再由外場的人負責夾餃子、打包給客人。在眾多工作裡,我最喜歡坐在內場包餃子。準備餡料需要力氣,我做不來;下鍋、外場必須親臨燒燙燙的鍋子邊,還要時時隨機應變。只有包餃子時,一旦習慣動作順序,不需跟人互動,手在動,腦袋卻可以空下來發呆。

    發呆時,我透過餃子推演各種劇情,每盤餃子像一座城池,我在心底暗自和其他人比較,誰攻城掠地的速度比較快。又或是從客人的模樣和談話裡,想像八點檔劇情。一次次胡思亂想,陪我度過苦悶的假日早晨。然而,那些故事只存在我的腦海裡,手上沒有筆,寫下的是一顆又一顆的餃子。它們被放進熱騰騰的鐵鍋裡,最後進了不同客人的胃。

    最早一顆餃子賣一點五塊錢,後來變成兩塊錢,再漲到二點五元,現在一顆餃子要價三塊錢。每顆餃子換取的銅板,掉進奶粉罐做成的零錢罐。從口袋裡掏出的零錢,全是油膩膩的銅板。我嫌惡過它們,總覺得自己身上有洗不掉的油煙味,不能像其他同學,可以在假日時穿上乾淨、美麗的衣服出去玩。

        我曾對一位長輩說,不管將來做什麼,絕不要在早餐店工作。那位長輩淡淡回我:「通常,妳越想逃開的,就越逃不掉。」

       長輩的話對了一半。我確實在早餐店裡「工作」,一個字一個字排列、堆疊,換取微薄的稿費。但我並不想逃,它是我最喜歡、也做過最長久的事。

※刊登於《聯合文學雜誌》五月號「文學生活」。放一張沒有被選中的照片。


2017年4月25日 星期二

你的背包

   早上醒來,你習慣把自己珍愛的東西放進背包裡,一件有點髒又起了毛球的「小小被被」,一隻從堂舅手中輾轉到你手上的大頭狗娃娃,還有一隻玉石雕琢的小豬,以及你的「阿麼」(你對奶嘴的暱稱)。每天,你揹起這個背包,從家裡到阿嬤家,到了晚上,又背著它回來。

 在你出生以前,我在一間7-11看到它,淺藍的布搭配白色圓點,還有一隻可拆式咖啡色小熊掛在上頭。看著背包,我不禁猜想出生後的你背起背包的模樣,會是多麼可愛!為了這一點念想,我買下了它。

 你出生後,約六、七個月大時,我見你坐在地板上,想起一年前買的那個背包,以及上頭有著圓眼珠的小熊。我找出背包掛在你的肩上,背包好大,襯得你如此嬌小。即使如此,你的表情鎮定,看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一副就要背起背包去讀書的模樣。

   我以為距離你上學的日子還很遠,沒想到,那一天就這樣來了。

 我背起我的紅色背包,你背著你的淺藍背包,我們一起到附近的幼稚園參觀、報名。我的背包裡有一台筆記型電腦和兩本書,讓我一有空檔就可以寫作或閱讀。你的背包裡除了必備的小物外,還帶上一件尿布,雖然你已會主動說要上廁所,但大號還是習慣在尿布上。

 到了幼稚園門口,你鬆開我的手,迫不及待往前奔去。走在你的身後,我發現那個背包在你的肩上,大小已如此恰好。你究竟是在何時偷偷長大了呢?你又是何時開始會說那些複雜的語詞?儘管我們相伴的時間很長,但我對你仍然充滿好奇與未知。

 進入園區的你看見中班的哥哥姊姊們在軟墊上奔跑,便脫下背包交給我,興奮地加入他們。我站在一邊看著你,手裡握著你的背包。比起我的,你的背包輕上許多。漸漸地,裡頭裝的東西會越來越多吧。有一天,等到這個背包舊了、壞了,再裝不下你的東西,你會換上一個新背包,離開我的身邊。就像當初的我告別童年的家,離開養育我長大的阿公阿婆,背起我的背包,一心追求陌生的旅程。

 我可以想像那天到來時,我會有多捨不得。但,走吧,走吧,去向更遠的地方。未來的路難免波折,當你感到孤單時,不妨打開你的包包,裡頭永遠裝著我的祝福與愛。

※刊登於中華日報2017.4.23。

2017年3月21日 星期二

二手衣

之一  澎紗裌仔



     年節回家前打包行李,新竹的冬天不像高雄溫暖,既濕又冷。我翻找衣櫥裡看來較厚重的衣物,發現大衣與大衣的中間,夾著一件銘黃色背心。我拿起它,猶豫是否要將它放進背包裡。它的毛線很粗,接近外緣處有兩條如麻花辮的花紋,此外沒有太多裝飾。國中時,阿婆提著一個紙袋,自紙袋裡將它拿出來,對我說:「這澎紗裌仔分妳著,就毋會手冷腳冷。」我看了它一眼,點了點頭,轉過身假裝讀書。心底卻想:好土的顏色,穿出去會被同學笑吧。

即使心底暗自嫌棄,寒流來襲時,我還是會把背心穿在制服襯衫外,再套上夾克,身體很快暖和起來。有這件背心之前,為抵禦寒冬,我在裡層穿上兩件衛生衣。如果風太透,阿公會塞幾張報紙在我的制服外套內。只有一件軍綠夾克的他都是這麼度過寒冬。從事紡織業的阿公,是我見過最不重衣著的人。一年到頭都是一件白汗衫,加上一條西裝褲,天氣冷的時候,就多加一件軍外套。那些衣服,常常都有修補的痕跡。白汗衫便宜,連修補都不用,有破洞的留在家裡穿,沒破洞的出門穿。

    如此想來,不諳女紅,甚至連縫釦子都時常扎到手的阿婆,身邊最親密的人都與裁縫、紡織有關。譬如住在鄉公所前的叔婆太,進門的窗邊就放著一台電動裁縫車。不論何時去拜訪她,她都坐在裁縫車前,車拉鍊或將兩塊布接在一塊,地上紙箱裡堆滿成品。她靠著這一箱又一箱的織品,讓三個兒子讀完大學。我心底一直很感激叔婆太,國中家政課要做一隻酷企鵝,每次家政課,我都拿來讀小說、看漫畫。等到要交作業的前一天,才緊張地找阿婆。阿婆馬上帶我去叔婆太家,叔婆太二話不說,看著說明書,不用一個小時,就幫我完成一隻酷企鵝,每條車邊都完整、緊密。我心虛地交上這隻電動裁縫車縫製的酷企鵝,沒想到老師竟給我98分,是全班的第二高分。我在心底沾沾自喜,嘲笑那些花去很多時間一針一線縫酷企鵝的同學們。

    但留在我身邊最久的這件背心是貨真價實的手工品。背心用的毛線是從阿婆的一件毛衣上拆下來的。那件毛衣洗過縮水,阿婆捨不得丟棄,請姨婆幫忙拆線,重新織成背心給我。對於那位「姨婆」,我沒有太多印象,只知道她的店位於室內市場的轉角。湖口菜市場主要是一條街路加上室內市場組成,店舖只有三、四坪大小,除一樓外,天花板上還有個小夾層,用來堆積貨物。有時抬頭看,可以發現一隻小貓從夾層的窗戶跳出來。裁縫店和金飾店聚集在一處,再過去一點是豬肉攤。姨婆的店裡放滿各種毛線,她幫人織毛線衣,也賣毛線,兼修改衣服。我把背心穿上,站在鏡子前。想像姨婆織著這件背心的模樣,兩根棒子與一團毛線,一勾一拉,用枯瘦指頭撫摸過這件毛衣的每一寸。阿婆說,姨婆幾年前就不在了。姨婆不在了,經過她手織的衣物還留在我身上。

我決定穿著這件澎紗裌仔回家。我可以想像,阿婆看見時,兩眼微瞇、嘴角上揚地對我說:「這澎紗裌仔恁耐著,著起來就毋會手腳冷。」
之二  親子裝



    孩提時的我,一年只和母親見一次面,從沒想過這世界上有親子裝這種東西。有了安古以後,由於市面上的親子裝大多是為母女設計,因此,我曾在安古滿周歲那年,買了一件帶著裙擺的親子裝,和他留下合影。但僅僅穿過那麼一次,就把衣服送給妹妹和她的女兒。

    前年冬天,我帶安古回高中母校探望國文老師。她是第一個讓我明白可以依靠書寫活著的人。她曾在全班同學面前讀我的作品,要我代表班上去參加作文比賽。我從來不曾得獎,老師只說,她看過我寫的文章,寫得很好,不用在意得不得獎。每次,我懷疑自己能否繼續寫下去時,就會想起她。她常在課堂上介紹一些課外的散文集、小說,我則不知好歹在她的課堂上讀。在求學路上,遇過兩、三個像她這樣特別疼愛我的老師,我知道自己常在她們身上,尋找母親的影子。

    國文老師最像媽媽的地方,就是一頭長長的直髮。那天見面,她的長髮依舊,身上穿著一件薄長袖,長袖外套著當年我們班的班服,班服背後是當時所有同學的綽號或名字。學校正舉辦拔河比賽,老師先帶著我到運動場上去為她現在帶的班級加油。又帶我到她任教班級的教室,向學妹們打招呼。我們經過從前的長廊,我發現過去讀書的教室,已經夷平成草地。我真的曾在這裡生活了三年嗎?我望著老師的背影,發現班服上的一個名字。她是我的好朋友,幾年前意外走了。我記得,她曾拉著我的手,坐在消失的教室樓梯,對我說話。我不記得她究竟說了什麼,但我仍記得她的模樣。一頭長長偏黃的頭髮,一雙溫柔迷人的眼睛。我有好多話想對老師說,譬如問老師還記不記得某某某,記不記得曾經發生過一件事,記不記得她曾推薦過哪本書。我卻什麼都沒說,就道了再見。

    隔天,我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問我人在不在新竹,她有東西要拿給我。我們相約在一間咖啡館,老師把車停在路邊,不能多留。她遞給我一個紙袋,裡頭有兩件衣服。一件是2015年竹女校慶的灰色帽T,一件是她兒子小時候穿的灰色外套。我讀高中時,老師的兒子還沒上小學,現在一定比我高上許多了吧。

老師說,這兩件衣服顏色、款式都很相像,正好可以讓我當親子裝。那件孩子的衣服有些大,還要再等上幾年,安古才能穿得下。衣服不會改變大小,但人會。人會長大,會衰老,會消失。我有好多話想對老師說,卻只說了謝謝和再見。我想,老師一定也有很多話,所以送了那兩件衣服。它們是愛,也是祝福。



※刊登於《幼獅文藝》20173月號「物質世界」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