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舞鞋
結婚前夕,大妹最後一次打掃她的房間,決定二十多年來積累於房間種種的去留,卻意外地在衣櫃深處發現以不織布包裹的舞鞋,她的神情彷彿與一位失散多年的老友重遇,「我以為早就丟掉了。」
她從小皮膚白皙、雙腿細長,與我和小妹黑皮膚、中等身材有別。劈腿、下腰這些基本動作對大妹天生柔軟筋骨而言游刃有餘,於我卻十分困難,腿劈不直,腰彎不下,舞蹈課唯一吸引我的僅存課後能得到一塊餅乾作為獎賞。因此,縱然三姐妹都曾被送去鄉鎮裡的舞蹈教室,留下來的只有大妹。
每年舞蹈班配合媽祖生辰,在廟前表演兼充作成果展,初入舞蹈班的大妹被選上跳客家採茶舞,那是大妹首次登台。媽祖廟旁天未黑,流動攤販包圍四周,紙網撈魚的大叔、熱狗攤的阿姨,以及賣棉花糖、糖葫蘆的阿公聚集於此,小鎮入夜後難得熱鬧與喧囂。家人早早用過晚飯,趕往媽祖廟戲台前占位。從前來此看歌仔戲,這回則是專為大妹去的。節目除壓軸歌仔戲外,盡是鎮上團體,譬如社區媽媽合唱客家山歌,又或幾位民意代表抓緊機會上台拉選票。
等待大妹表演的空檔,阿婆與我不時輪流到後台張望,妝化了沒?衣服穿好了沒?終於,她準備出場,立於「出將」門牌下,手握竹編扁平圓籃,象徵古早挑茶葉的器具。歌聲下,大妹出,她體態好,笑起來甜,被分派在前排兩側位置。只見台上孩子們濃妝豔抹,兩頰腮紅遮住大半的臉,相同髮式與服裝,一時間並不容易辨認誰是誰家的孩子。帶相機前來的叔叔跑至台前,前方早已擠滿其他孩子的父母親。彼時是底片機的時代,叔叔怕遺漏鏡頭,喀擦喀擦毫不猶豫。
小鎮共有兩家舞蹈班,長久經營,各有人脈。大妹的舞蹈老師在國小教書,學校學生便是招生來源。另一家則是第二代,依靠前代人脈,以及臨近社區媽媽口耳相傳,讓自家孩子送去習舞兼練身。兩家人數皆大約二十人左右,年齡層從國小到國中皆有。
怠於做家事的大妹,據說練舞非常勤奮。兩家舞蹈班每至廟會演出,莫不卯足全勁,別有拚場意味,招牌暗亮就決定於這短短幾分鐘。大人熊熊戰火與孩子無涉,他們是今夜的明星。演出無名次之別,廟方提供每人一罐沙拉油。舞畢,大妹手握沙拉油若勝利獎盃,和阿婆在台前避過重重人潮合影。一段時間後,大妹開始練習硬鞋,因鞋價不菲,阿婆為此偷偷在周末幫人打掃房子整整一個月,拿私房錢給大妹買下那雙鞋。我猶記大妹打開背包拿出硬鞋的驕傲神情,粉紅緞面布條裹住鞋面,前側為方形,穿鞋前得先用舊絲襪包住腳趾,讓腳不致太痛,但她的腳指關節處仍長出一顆一顆厚繭。
升國中前夕,大妹忽然把長髮剪去、不再跳舞,為舞留了多年的長髮落地,如明星般的大妹墜入凡間。我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能約略猜想泰半與家中經濟有關,習舞費用皆由阿婆和叔叔籌措,對於家境原不寬裕的我們本不容易。父親當時投資再度失利,無疑是雪上加霜,且他一向對我們姐妹學習才藝一事覺得浪費。我曾在小學時學畫,畫畫老師待我特別好,參加過幾個小獎,學費由叔叔擔負。某日餐桌上只剩父親與我,我吞吞吐吐提學費一事,當時正在啃雞骨的父親,將口中雞骨吐出並說:「妳若能畫出這塊雞骨就很厲害了,好好讀書比較重要。」我不明白話中意,但畫畫班便不再去。
短髮的大妹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我們看似順應身體本能赴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卻又同在步入青春期的階段,被要求坐在四方教室裡讀內容一致的教科書,直至我們長成類似的模樣。我被馴化、回歸書本,讀書於我一向不是太艱難,但對大妹不同,文字不及身體有趣。不跳舞的她在自己的身體尋求其他可能。先是打幾個越過耳骨的洞,再是鼻環、肚環,不久後於左胸刺一鬼頭、腰間刺一天使。穿細肩帶時,深墨鬼頭印貼大妹雪白皮膚,張牙舞爪。著低腰褲時,天使翅羽若隱若現,極盡撩人。大妹的身體實驗愈激烈,在異鄉讀書的我,愈常接到阿婆打來的電話,喃喃訴說她的擔憂。
暑期返家,大妹告訴我她想學街舞。一方面,學費便宜,另方面,久未拉筋的身體要重回古典芭蕾難度太高。我開心大妹未忘情舞蹈,四處向朋友打聽,找到一家位於新竹的街舞教室,老師是臨近大學的街舞社學生。首次上課,我陪她搭火車、記路標,繞了幾回才找到位於地下室的教室。教室裡的年輕男女多是穿著寬鬆的大學生,大妹年紀略小,但高個的她在其中並不突兀。久未跳舞的大妹有些緊張,我帶她向老師打招呼,一個比我大兩三歲的大男孩,他靦腆地笑一笑。重節奏音樂釋放,害羞男孩旋即變了模樣,俐落身體大方說話。我坐在角落等待,人群前方是大片落地鏡,我可以清楚看見大妹的身體與表情。開始時不適應的大妹,因原有舞蹈基礎很快掌握律動,空氣彌漫快樂汗水。
那次之後,大妹獨自搭車去習舞。十餘年前,咖啡還不普及,小鎮火車站前有一位穿著入時的大姐擺攤賣咖啡。大妹搭車前,會去買杯冰拿鐵,賽風壺烹煮香氣四溢的黑咖啡,冰鎮後加上牛奶與現打奶泡,澆淋果糖,五十元一杯奢侈享受。珍珠奶茶的甜膩,屬於孩子;這杯混雜苦澀的拿鐵,屬於成長中的我們。大妹喜歡坐在區間車綠皮椅上喝著咖啡,沿途景色伴她到一個充滿期待的地方。
暑期班結束,叔叔便以擔心大妹學壞為由,不再讓她續上。大妹開始翹家,跳舞場所改至舞廳,高中學業從日間念到夜間,換一間,又從夜間念回日間,終於畢業。家人鬆一口氣,叔叔說,早知那時讓她學舞。
大妹拿起紙巾反覆擦拭手上舞鞋,又將它放回袋裡。我始終不知道是誰保存這雙舞鞋?亦不清楚大妹究竟是否帶走了它?關於她跳舞的往事少有人再提起。倒是她懷著六月身孕,仍能穿高跟鞋步入禮堂而輕鬆自如,或許該歸功於那雙舞鞋。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2.12。
2014年1月11日 星期六
浮萍人生
金鳳的厝位在三十年老公寓的五樓,高不可攀,她鮮少下樓,尤其年歲稍長腿部舊疾屢屢復發,讓她寧可宅於家中。她不是獨居者,長年習慣歌仔戲班群居生活、人聲喧囂的溫暖。除樓下給一家老小戲班演員居住,二十餘坪的雙房公寓各角落擺飾多年來戲迷所贈的絨毛娃娃,娃娃皆有一雙大眼如她。
能有安穩棲身之處,金鳳十分珍惜。她五歲過繼給養母,此後跟隨養母四處流浪,飄洋過海至澎湖島。頭一次搭船的印象已模糊,只記得鹹膩海風吹拂,浪濤擁著船時起時浮。她極度不安,卻相當忍耐。對於一個曾經三餐不能溫飽、破衣裸足的鄉下囡仔而言,只要能餵飽肚子,沒有什麼苦是不能吞的。
養母並非多金,卻從不讓她挨餓受凍。由於居無定所,她並未上小學,跟隨養母搭乘小船漂浪島嶼之間。船小浪高,年紀猶小的她已習慣海浪沒有固定節拍,也不再感到恐懼。她是小船,養母是海,帶她看見天寬地闊的世界。
養母說女人如沒有根的浮萍,金鳳並不如此想,養母是她的根。她們租了一間房,房裡僅有雙人床與梳妝台,懸掛紫灰蚊帳。她睡時養母未歸,隔日午後醒來,她張眼隔紗幔看初醒的養母化妝,娥眉輕掃,嫣紅唇膏,遮掩養母逐日泛黃的臉孔。
又或者她喜愛無根的感覺,沒有束縛,無須束縛,如果可以,她盼望與養母走闖天涯海角。她記得有回曾隨養母至七美島,島上人稀,午後漁人返港,一簍簍鮮魚隨意擱置岸邊。幾位婦人圍觀撿選散置的魚,金鳳好奇湊過去,魚身斑斕,鮮豔無比,龍宮寶藏原是如此。養母買下幾尾,準備晚餐給瘦小的金鳳加菜。她見養母在廚房忙碌背影,一度忘卻還在流浪途中。
隔日,她們至海邊,玄武岩塊狀堆疊,巨人般守護這座島嶼。島嶼像船,乘載她們母女,浪濤再大無須驚惶。她抬頭看養母問:「阿母,咱佇這住落甘好?」養母沒有回答,只是緊握她的手,金鳳雖痛,但任養母握著。
未久,她做惡夢,夢裡幼時那張擁擠不堪的木床直直向她撲來。她驚醒,雙人床另一側傳來養母獨有的香氣。朦朧裡,她不知何者為夢,卻有種旅途將盡的預感。
她如此依賴養母,遂不明白為何養母會將她帶回南部鄉下。她沒有問,就如同養母當初帶她離開阿嬤身邊,她也默默接受。她沒有問,或者她不敢問,不敢細問何以養母逐日瘦削,何以夜裡咳嗽加劇。她不問,養母終究也沒說,兩人在村莊街道旁麵攤點碗陽春麵。麵上有兩片薄豬肉,她極珍惜且專心吃著,不敢看養母的表情。養母沒有動筷,靜靜等她一口一口吃完。自麵攤步行回阿嬤家,鄉間小路,夕陽有限,風薄且涼,養母的手似也失卻溫度。童年土厝依舊,只是阿嬤的背又駝了些。阿嬤要她把行李款至房間,從門縫裡,她見養母塞紅包給阿嬤,獨自離開。天光將養母的影子拉長稀釋,終不復見。
某日,歌仔戲團進村,演員身著閃亮服飾、頭戴珍珠銀盔走在街路上,金鳳乍見想起七美島所見的燦爛海魚。寂靜幽暗的小鎮被聲色光影照亮,身無分文的她牽著小弟徘徊戲園門口,售票小姐偷偷放他們入內。戲尾,小旦將頭頂髮簪往觀眾席扔去,亮晃晃髮簪極迷人,引來台下爭搶。她想要那支髮簪,但並未伸手,身體卻著魔般走近舞台。戲班頭家恰坐在舞台前,見這女孩濃眉大眼,便問她想不想演戲?又說學戲辛苦,離鄉背井、四處遷徙,但餐餐溫飽、戲金絕不少給。金鳳忖度戲金能讓弟弟念書、補貼家用,流浪又有何懼。
金鳳入了戲班,始終不覺自己是唱戲的料,當戲班姊妹吃戲醋,她寧願站在一側演小兵丫鬟。頭家卻偏偏挑她練旦角,她想怠惰裝不會,教戲老師要她重來再重來,錄音戲身段講究精確。在舞台上,每一步起落都不能大意,輕點輕點,老師一遍遍提醒,錯位則長竿敲腿。不知練習多少次,她想起跟隨養母漂浪島嶼的時光,船行過海,她找到自己的步伐。
訓練幾月,頭家便把十來位年齡相仿的囡仔組成少女團,另覓戲路,遠赴澎湖。離開本島彼日,師姐妹的父母來送別,平時嬌笑傲鬧的少女哭花了眼。金鳳不哭,反而充滿期待,那曾是年幼時多麼綺麗的一場夢。
少女身體乾瘦,看來比實際年齡更小、更脆弱,換上戲服,竟又被華麗的衣衫撐起骨肉。外島人不棄嫌,讓她們在島與島之間巡迴。島嶼相館留下她們與戲迷的合影,多數戲迷年歲幾為她們的母親。少女在此初經人事,從童體蛻變女身。金鳳愈長愈高,遂從旦角轉演生角,亦不計較。
或是她不與人爭的性格,備受頭家賞識,請她協助管理戲班起居大小事。三年過去,她們一個鄉鎮過一個鄉鎮,一座島跳一座島,終於返家。金鳳不若其他師姐妹欣喜,戲班已是她的根。
回到本島月餘,戲班便往大城裡去,日夜戲結束,下戲隨戲迷四處走玩,她們在城裡學化妝、穿迷你裙、趕赴早場電影,談過純純戀愛,青春年華盡在霓虹燈處。過幾年,戲班遷回南方,適婚年齡的她們,有人離開戲班,由父母安排婚配;有人出班另覓伯樂,或自創新團;少數如金鳳,待在同一戲班。
頭家年事漸高,逐步將戲班交棒給她。初接手逢脫衣舞盛行野台,她寧可少接戲而不願脫衣。戲班經營愈來愈困頓,戲路不復當年,演員僅存老小殘弱,她依舊接戲演戲,只是過去台上時間多,現則多在台下。
台下時光看似靜謐其實熱鬧。她喜歡在午後播放過去演出的錄音帶,那些太熟悉的故事隨著樂音滲入血脈,她的身段仍精準到位;屋裡陳舊的絨毛娃娃凝望著她,她記得每個娃娃的來處,那些與戲迷相處的種種細碎瑣事。她一輩子漂流鄉鎮城市、島嶼內外,別人看她如無根之人,她總以為浮萍其實有根,根隨人身渡往人生大海。
※刊登於中華副刊2014.1.11。
2013年12月19日 星期四
德國的水
童年湖灣
遊覽國王湖的船隻是電池船,亦或手搖滑槳,無人垂釣岸邊,冰河滑過懸崖峭壁杵立湖水兩側,翠綠黛樹連結山頂灰白冷冽以及湖水青青嬌柔。遊客促膝坐在船裡,半掩玻璃窗外任綠意包覆,船行至湖心,身著傳統服飾的船長與副手交換位置,他屈膝站上船艙,手裡小喇叭對湖光山色吹起簡易旋律,一種呼喚,未久,山光水色以同曲調回應,人與自然跳著簡單舞步。船艙裡各年齡的人皆有,但在自然之中,又彷彿銷蝕歲月外衣。
遠遠看見紅色圓頂聖巴特羅梅教堂,像戴紅色禮帽的隨從向船中貴賓招手,歡迎來到國王領地。純白牆與紅圓頂在綠色天地間強烈而濃豔,船靠岸,我們下船走動,木頭甲板臨著水岸,忍不住的青春女孩褪去鞋子,坐在甲板上踢起水花,教堂旁鱒魚餐廳不如腳邊游魚引人。
電池船還能往前再駛一站,之後得徒步才能到達國王湖最深處。並非所有遊客都願意再往前行,或有其他行程未了,或前方路途耗費體力。不知何故,平日惰於走路的我決定繼續前行,路邊青草蔓生,小路蜿蜒,一張木椅立在草原高處。進入茂密叢林,陽光不入,但偶在樹根處野菇旁,見稀疏光點,我戰戰兢兢,深怕太大步伐驚擾居住於此的精靈。精靈是童年夢中,最迷人的森林住客。沿山側攀爬,居高望湖,看湖中倒影,也將自己投影入湖。遠處有矮小農舍,專販酸奶,人人手握玻璃杯,唇邊盡是白乳印。農舍任青草包圍,高矮參差的草皮遮掩睡夢中的人們,他們或躺或臥,緊貼濕潤草地。穿越草原,我們終於觸摸到國王珍藏湖水,粼粼波光游移水草之上。
岸邊一位德國母親正褪去身上衣物,這是長大後首次見女人裸身。她的身體無須隔衣,緊緊與水接觸。從四周大山流淌下來的水,經陽光照射,如一座溫暖子宮。女人貼緊水面滑行,竟一點水花也無。她的孩子,約莫十歲男孩,羞赧看母親褪去衣物。她褪去的不只衣物,也一併褪去社會眼光;她眼底只留眼前大湖,不知深度,不見同伴,她彷彿是未交換人腿的美人魚,以本來模樣成為湖水的一部分。
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是湖水的一部分。童年家鄉水域,鄰伴與我也曾裸身入池,十年賦予我的外衣應未足一位母親沉重,我卻失去拋卻的勇氣。一如我正失去童年水域。家鄉溪流轉瞬即變,工廠與公園劃分界線,水泥僵硬牆垣取代泥土柔媚深淺,柏油馬路覆蓋茂密雜草,一條雙向道大橋取代原來兩條長木。以規矩形成的溪流將我孤立在童年之外,我遍尋不著當年下水的土梯,「水深危險」警告牌一再提醒,童年已遠。
儘管童年遙遠,我仍忍不住執起旅伴的手,往湖裡走去。我雖不是國王,但我也曾擁有一座小小的湖,它是塑製圓形泳池,平時軟趴趴躺在後院,注水便能立起。無數假日的午後,我和鄰伴浸泡在這座小小的池,天空總是沒有憂鬱的藍,我們在水底閉氣睜眼玩猜拳,一點不怕時光虛擲。全身濕漉漉,便躺在木椅上等風吹乾。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童年是天空的雲,來去無影。我手裡緊握青春,站在國王湖軟泥上,我小心翼翼腳踏濕滑青苔,深怕一不小心,青春隨波遠去。
國王湖畔蔓生雜草,不顧禮貌恣意生長,長短榮枯各有其態。童年的我卻獨愛新生青草,曾臨童年湖畔問身邊屘叔,為何枯萎焦草雜於其中?屘叔笑答有枯有榮,才是自然。我的眼前,有一片自然。
萊茵父河
越過童年之湖,途經斑鳩小巷。勝利女神高高在上,身邊兩位使者穿著長披肩,一雙翅膀飄浮蔚藍天空。月亮還在,金黃早晨把酒鄉露迪斯海姆及萊茵河照得閃閃發光,葡萄園頓時壯闊起來。我們登上大船,從萊茵河的南端往北行。萊茵河盛名累累,來自各地旅客,舉起相機,一拍再拍,深怕錯過絕色美景。
沿河盡是望不盡的葡萄田,山壁高處有城堡,導覽手冊鉅細靡遺細訴沿途傳說。突然想起魯迅的兒子曾說,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魯迅,只知道父親姓周,是平凡和藹的長者。萊茵河是德國人平凡的父親,青綠葡萄田有父親灌溉的身影,城堡傳說是父親夜裡訴說的床邊故事。萊茵河於我,由於不了解,卻成陌生偉大的名字。
也許因不了解,我連舉起相機的動力也無。遂至甲板揀選適宜觀覽位置,點杯啤酒,任冷冽啤酒在塑製餐桌滲出斑駁冰液。萊茵河在船板外,波開浪裂,德國還不是德國,萊茵河就來去各邦之間,平緩如歌。突然,有歌乍響,源自石崖。
歌裡訴說,霧氣高起,過路船夫受艷麗女妖歌聲引誘,撞石沉沒。女妖名羅漢娜,傳說裡她因男子拋棄心有不甘,我卻憐惜她為萊茵河暗礁背負罪名。今日晴空朗麗,羅漢娜未出現,否則該告訴她,中國楚辭亦有美麗多情山鬼,在多霧林間等待情郎,他至今未歸。
未歸的人或許不少,留下的人譜寫傳奇,使他們在人們記憶中始終不老。老去的終究是活著的人。萊茵河仍然青春,沿岸葡萄園收穫了又豐收,古堡裡的人來去數代,故事總有人一再傳述,遊客如我只能遠遠瞻仰一條偉大河流。
無名近水
儘管萊茵河如此偉大,我所愛德國之水,只是鄰近淺流。
近水沒有名字,在德國村邊流淌。像一曲阿公口中山歌民謠,不經意滑過耳畔。
走在弗萊堡大街上,歐式風格房屋羅列成一座精細優雅迷宮,屋前排水溝暗自交織成網,我沿溝渠走。渠裡清清水流滑過,落葉是舟,人過於巨大,只能任舟從眼前溜過。晃入沒有行人的巷弄,褪去鞋子,讓腳浸潤冰涼清水。如果,只是如果,台灣家門前也有這樣的水流,牆垣九重葛花落時,水裡繽紛無限。
不只溝渠,我也眷戀德國城鎮的流水與湖畔。夏天卡米修‧帕田登基菲彷彿空了,畢竟這裡是冬天滑雪勝地,少量遊客讓生活於此的人們多了一分悠閒。從楚格峰一路流淌的溪水落在水泥堤下方,水花如白綢,記憶中似曾相識水與石雪白的應答。阿爸長年工作於山中部落,山勢愈高處,雪白水花愈迷人,湧動原是山野原始力量;小鎮裡的淺溪竟也有這番雪白潔淨,流露德國人深藏的溫柔。
流水轉彎即沒入水泥橋,隱身於陸地中。恰巧遇上小鎮傳統節慶,村人穿著傳統服飾,走入諾大長方形帳棚。舞台上的人高歌,以不同舞姿旋轉跳躍;舞台下的人高舉啤酒杯,在談笑中將琥珀色酒液一飲而盡。我帶著酒意離開,月照在堤防,水花光澤在淺淺醉意中晃蕩,輕快節奏依然在人們腳下旋轉。
由於轉車之故,我們往來於瑞士與奧地利之間。波登湖,德國境內最大的湖泊,連結不同的國境,遊覽的船隻往來於湖上。我坐在火車裡,一再路過眼前喧囂風景,竟不覺可惜。
晚上九點到達富森,天空一片銀白,更顯高遠,青蔥草原滿覆眼前,要回家的牛群結隊而行;我恰與牛群反方向,沒有目的似的漫步。一個德國老祖母伴貓仔散步,我偷偷跟蹤貓仔,牠匆匆走進草原,我隨牠走入草地。參差不齊的蔓草刺擾我腿,尋不著貓仔,只得直直向前走向草原盡頭,竟見一座小湖如貓蜷曲銀白天空下。
小湖沒有名字,也無需名字。近水以不同姿態在德國土地上輕踏舞步,幾日看盡大山大川,反被不知名水流所吸引。那曲調和緩反覆,百聽不厭。我忍不住捧起湖水,想探詢它的氣味,卻想起阿公白汗衫發出的汗水味。童年時,他以腳踏車載我至鄰近陂塘釣魚,不時哼唱山歌調子:「天公呀/落水呦/阿妹呀/戴頂草帽來到坑水邊/坑水呀/清又清/魚仔在介水中呀泅來泅去。」阿妹長大了,坑水掩埋了,阿公不見了,唯剩曲調如流在記憶中徘徊不去。
無名近水
儘管萊茵河如此偉大,我所愛德國之水,只是鄰近淺流。
近水沒有名字,在德國村邊流淌。像一曲阿公口中山歌民謠,不經意滑過耳畔。
走在弗萊堡大街上,歐式風格房屋羅列成一座精細優雅迷宮,屋前排水溝暗自交織成網,我沿溝渠走。渠裡清清水流滑過,落葉是舟,人過於巨大,只能任舟從眼前溜過。晃入沒有行人的巷弄,褪去鞋子,讓腳浸潤冰涼清水。如果,只是如果,台灣家門前也有這樣的水流,牆垣九重葛花落時,水裡繽紛無限。
不只溝渠,我也眷戀德國城鎮的流水與湖畔。夏天卡米修‧帕田登基菲彷彿空了,畢竟這裡是冬天滑雪勝地,少量遊客讓生活於此的人們多了一分悠閒。從楚格峰一路流淌的溪水落在水泥堤下方,水花如白綢,記憶中似曾相識水與石雪白的應答。阿爸長年工作於山中部落,山勢愈高處,雪白水花愈迷人,湧動原是山野原始力量;小鎮裡的淺溪竟也有這番雪白潔淨,流露德國人深藏的溫柔。
流水轉彎即沒入水泥橋,隱身於陸地中。恰巧遇上小鎮傳統節慶,村人穿著傳統服飾,走入諾大長方形帳棚。舞台上的人高歌,以不同舞姿旋轉跳躍;舞台下的人高舉啤酒杯,在談笑中將琥珀色酒液一飲而盡。我帶著酒意離開,月照在堤防,水花光澤在淺淺醉意中晃蕩,輕快節奏依然在人們腳下旋轉。
由於轉車之故,我們往來於瑞士與奧地利之間。波登湖,德國境內最大的湖泊,連結不同的國境,遊覽的船隻往來於湖上。我坐在火車裡,一再路過眼前喧囂風景,竟不覺可惜。
晚上九點到達富森,天空一片銀白,更顯高遠,青蔥草原滿覆眼前,要回家的牛群結隊而行;我恰與牛群反方向,沒有目的似的漫步。一個德國老祖母伴貓仔散步,我偷偷跟蹤貓仔,牠匆匆走進草原,我隨牠走入草地。參差不齊的蔓草刺擾我腿,尋不著貓仔,只得直直向前走向草原盡頭,竟見一座小湖如貓蜷曲銀白天空下。
小湖沒有名字,也無需名字。近水以不同姿態在德國土地上輕踏舞步,幾日看盡大山大川,反被不知名水流所吸引。那曲調和緩反覆,百聽不厭。我忍不住捧起湖水,想探詢它的氣味,卻想起阿公白汗衫發出的汗水味。童年時,他以腳踏車載我至鄰近陂塘釣魚,不時哼唱山歌調子:「天公呀/落水呦/阿妹呀/戴頂草帽來到坑水邊/坑水呀/清又清/魚仔在介水中呀泅來泅去。」阿妹長大了,坑水掩埋了,阿公不見了,唯剩曲調如流在記憶中徘徊不去。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3.12.19、20。
2013年11月15日 星期五
檳榔
阿清隱瞞年齡嫁給第一任丈夫時不過二十歲,一頭黑長髮、深邃五官與黝黑皮膚。來異地的決定並不突然,姊姊年方十八即遠嫁韓國。當時她想,台灣在韓國和越南之間,不近不遠的他方。
越過海洋,她必須告別山坡上雪白茶花,告別白鷺鷥伸展雙翅飛不完的稻田,告別家門檳榔樹。每夜,母親和她會坐在家門口乘晚風話家常,檳榔樹細長影子隨月色清風搖晃,盛放的檳榔花如絲如雨,如垂墜的新娘頭飾。母親有滿腹鄉野傳奇,其中她最愛聽檳榔的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有一對雙胞胎兄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兄名檳,弟名榔,兄弟情篤。鄰人有女名璉看到兩兄弟都是好人,決心嫁給其中一個。可是兩兄弟非常相似,難以辨識。璉於是請兩兄弟食粥,桌案只放一碗粥、一雙筷。哥哥見狀讓給弟弟吃,璉這才辨識出弟兄。檳一直想把璉讓給弟弟,但璉心意已決,要嫁給哥哥,婚後三人仍過著平淡幸福的生活。幾年過去,妻子仍時常分辨不出誰是兄誰是弟。一日兄弟從田裡幹活回來,弟弟先進門,妻子以為是丈夫上前擁抱,哥哥撞見誤以為妻子與弟弟有私情。為不讓哥哥誤會,弟弟選擇離開。他跑呀跑,跑至河邊,淚乾成石。哥哥尋弟,見石便知曉那是弟弟,變為樹遮蔭石。妻子覓夫,見石與樹便明白一切,化身為枝葉繁茂的葛籐,緊緊纏繞灰石與結滿果實的樹。
母親說,檳榔是愛情的印記、嫁娶的信物。她總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找到如此相愛的人。
但她的婚禮沒有檳榔。她隨前夫來台,至小鎮婚紗店拍了幾張照,她害羞地隨攝影師的指令倚靠在丈夫身上。婚禮辦得倉促,機票昂貴,母親沒能來參加她的婚禮。婚後頭一年,丈夫在工廠打零工換全家人吃穿,日子還過得去,惟兩人遲遲未生育。後來,工廠給的待遇越來越苛刻,丈夫開始酗酒,不再上工。公公婆婆年邁,阿清決心擔負家計,至附近檳榔攤打工。雇主要她穿著清涼,她只能帶著衣服到檳榔攤時再替換。坐在透明櫥窗裡的高腳椅上,她手拿檳榔包著紅灰,一顆一顆整齊排列在鐵盤上。在越南,檳榔攤在菜市場裡兜售,年邁農婦以竹簍裝盛剛採摘的檳榔。同樣是檳榔,她總覺得兩地檳榔的模樣長得不太一樣,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同。每次包檳榔時,她總是想起母親吃檳榔的模樣,吐出如血般紅汁,說著關於檳榔的淒美故事。只是,紅腫的手指頭提醒著她,愛情與幸福不過是初不經事的幻夢。
丈夫的幾個酒友常揶揄他「靠某吃穿」、「買某來賺錢」,她拿錢回家時,丈夫未曾言謝,反而常用尖酸刻薄的話語數落她,甚至酒後對她動粗。身體是痛的,心也是痛的,但她偶而還能靠著越洋電話聽見母親的聲音。母親問她過得好不好?她總是回答:「媽媽,台灣跟越南一樣,有好多檳榔樹。」知道母親去世那天,她第一次感覺台灣的冬季好冷,而她身上連一張飛機票的錢也湊不出。她在檳榔攤外,對著電話哭泣,大哥在電話另一頭安慰泣不成聲的妹妹說,別哭,向著南方,就是母親的方向。
那一夜,她決定要逃,逃去哪裡都好,只要離開他。
檳榔攤老板介紹她到北部紡織工廠,她在這裡認識了阿進。阿進書念得少、話不多,但對她體貼且照顧。她發現自己懷孕時,兩人決定結婚。他們在法院公證,阿進準備一包檳榔用塑膠紅盤裝盛,他們留下一張照片,她手裡端著那只紅盤與檳榔。阿清吃了一顆,青澀刺激感伴隨一股特殊香氣直沖腦門,她想起了小時候母親講故事的樣子,想起前夫未失去工作前難得的笑容,想起五光十色的檳榔攤以及南往北返的貨車司機。多少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將檳榔放入口中。她嚼了幾口吐出,阿進問:「不慣習?」她邊笑邊點頭,雙唇染著紅汁。
阿進時常騎著摩托車載她到附近種檳榔的村莊閑晃,生下阿娟後,阿娟就坐在父母中間,她手指著檳榔樹對阿娟說:「媽媽帶妳回越南看檳榔樹好不好?」阿娟天真無邪望著母親:「台灣有,為什麼要回越南看?」阿清說不出為什麼,但覺得兩地檳榔樹還是不同。
「阿娟回家」,飛機上的阿清在筆記本裡一筆一畫以生疏中文寫著,字體飛揚亂舞,是長年書寫越南文的慣性使然。當她看見海邊成片的檳榔林時忍不住驚呼,距離上次和阿進回來,六年匆匆過去。她輕輕哼唱越南南方歌謠:「故鄉是一彎小竹橋,母親的手持斗笠阻擋陽光;故鄉是夜晚明月,白色檳榔花掉落在家門外……。」阿娟半睜迷濛雙眼,問:「到了嗎?」
她手牽阿娟,遠遠看見大哥向她招手,大哥變得更黑,臉上皺紋又多一些。大哥騎摩托車來,越南摩托車和台灣不同,台灣摩托車講究舒適,坐墊寬厚;越南摩托車是全家老少共乘工具,狹長平坦宜於載物。她很久沒坐越南的摩托車,城內擁擠、喇叭聲四起的路況也令她深深懷念。離開市區約莫一個鐘頭的車程,她望著故鄉青綠稻田、高挑纖細檳榔林,彷彿遇見老友般親切,怎麼也看不膩。她忙著向女兒介紹她如此熟悉,女兒如此陌生的一切。
家門口幾棵檳榔樹正開花,白花綴在檳榔樹上彷彿新嫁娘。她抱起阿娟坐在門前,小時候母親常坐的位置。每日穿梭於農事家務的母親,只有夜晚翹赤腳嚼檳榔的此時,才能感受一絲輕鬆。她模仿母親,把檳榔的故事說一遍給阿娟聽。不知何時,阿娟已在她的臂彎裡沉沉睡去。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3年11月15日。
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觀光高第
在巴特婁之家商品區的外面,我觸手可及西班牙偉大建築師高第的設計,也明白這些名曰「家」的建築物是巴塞隆納的觀光財,不可避免同時擁有濃厚商業氣息。
這些已是藝術品的建築物,在時間、光影的折射之中,呈現自我變幻的面貌。當我十分認真聆聽手中標準華語聲腔傳達出高第之美時,內心明白以眼所見、以手撫觸的無非才是最真實的高第。尤其是觸覺,當我仰躺在聖家堂石柱下,倚靠在奎爾公園巨柱上,以手撫摸巴特婁之家水藍磚面,也滑過如沙漠般平整的米拉之家頂樓,有圓滑如水的質感,亦有如沙膚質。不僅是美觀而已,他在給予建築華麗面貌時,更專注於安全性與舒適感。
高第不畏懼色彩,在以海洋為設計主題的巴特婁之家大玩色彩光影,在米拉之家以單色調展現樸質大地。已沒有什麼可以阻礙高第創作的能量,那是源自天地渾然而成一體的告白。唯有跨越重重人牆,以眼以手以心體會,才能讀見的告白。
高第給予巴塞隆納的不僅是觀光財,也給予整座城市源源不絕藝術能量。奎爾宮旁的平民建築有一道門,門上是一隻黑色烏鴉吸吮鮮紅心臟,臟器缺口形若鳥喙,旁側是各種元素的拼貼牆面,鑰匙、碎裂人像、碎磚皆為素材,彷彿是現代青年藝術家以自身所有之物試圖與一旁已作古的大師對話,或反叛。巴塞隆納處處可見高第的影子,它們隱匿在街道上圍繞行道樹的行人椅,或以高第為名的旅館水池之上。如此,烏鴉吸吮雛鳥般形體的心臟便是另一種隱喻,巴塞隆納吸取高第的養分,有時虔敬,有時叛逆。心臟如此飽滿鮮紅,似乎仍不見被吮乾的時候,或者即便吮乾,那隻羽翼豐盛的烏鴉亦成為他人吸吮的對象了。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3.11.1。謝一麟攝。
2013年10月16日 星期三
【書評】認異與認同的日常書寫運動—謝一麟(破報)
《我家是聯合國》俗有力的書名,很容易勾起當代的多數台灣人說:我家也是聯合國。說俗無貶意,光是「我/家/國」三位一體的「認同」問題,就是經典哲思問題中最錯綜複雜的那個。也許手中與心中都無劍,作者無畏無懼去面對這問題(也許這問題不曾存於她心),用散文寫家人寫朋友寫自己的日常生活。在文類上這本書可能被冠上「家族書寫」。但始於家卻不止於家。跨越國界與生死。台灣當前這樣的書寫往兩極走去,一種是把自己與家族故事沸揚成大江大海(妄想症?);一種是愁到皺眉揪心的「離散」(diaspora)文學(重鬱症?)。
這本書中的聯合國其實側重於東南亞(特別是越南),面對東南亞來台的新住民(與其第二代),台灣社會多數也是兩面極端,一是打從心裡認為東南亞(人)落後於台灣,只是嘴上說與不說而已;一種是河蟹心態,不偏激不歧視,但也不接觸不瞭解。兩極的中間,還有很多空白。有無不鬆不緊、不濃不稀,較常民的美感轉化呈現?張細膩卻節制,不慍不火,用十年光景真摯的面對(書寫)我與家的關係,讓過去現在未來都慣於「移動」的海島子民,閱讀此書時都能觸動體內的某塊移動情感。家中有聯合國,國中有聯合家,國與家、家與我、我與國。安身立命的「認同」問題,還要從「認異」(差異)開始。書寫是最佳的認異與認同方式,這可以是個運動。
※2013.10.3刊於《破報》。
※2013.10.3刊於《破報》。
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書評】果子離:流浪,是為了尋找回家的路—讀《我家是聯合國》(天下雜誌)
《我家是聯合國》有兩個關鍵詞,一個名詞,一個動詞。名詞是家庭,動詞是移動。
家庭和移動是悖反的詞意,竟巧妙的搭在一起。張郅忻《我家是聯合國》,縱談曾祖父母、祖父母等家族長輩的故事,橫寫因婚姻或愛情而來到台灣、融入作者家庭的外籍人士。張郅忻把透過婚姻形式,造成的人口遷徙、族裔融合等時代特色,以及與他們之間的互動,以純淨而多層次,直白而帶感情的文字,寫出這些人的來來去去,也寫自我的追尋。
張郅忻筆下的一群人,以移動的模式,離鄉背井,來到陌生國度,建立家庭,安定下來。裡頭有諸多複雜情緒,也有很多故事。因為家庭成員,跨越許多國家與族群,所以本書以「聯合國」為名。
這裡所說的移動是雙向的。移動,不只外籍人士因婚嫁遷居來台,也包括從台灣出走的人力轉運。以越南為例,一方面是新娘嫁到張家,一方面張郅忻的阿公,年輕時離鄉去越南賺錢,東南亞風光成為他後半輩子永遠的回憶。張郅忻從阿公的口述與照片揣想越南這個地理空間,體會老人家當年走過的時代,加上後來的越南新娘,以及作者的越南遊記,縱橫交錯,構築出對越南的立體印象。
移動的,是空間,也是時間。第一篇〈時光之徑〉,從駕車帶阿公走山路寫起。回憶兒時,阿公帶她遊山,當時的稚齡孫女,無法隨阿公上山入桐花林採藥,留在原地寫生,畫完不見阿公,遂因害怕而大喊,如今,時光悠悠,主客異位,阿公垂垂老矣,不勝負荷階梯之途,只能留在觀景台,目送長大了的孫女獨自「走向我們的桐花林」。簡單的情節,簡單的文字,敘述起來,筆觸不濃不烈,感情卻蘊涵深厚。
張郅忻在書裡寫下「這些年我逐水草而居,不斷尋找未知前方。」「你在異鄉落地生根,我輾轉不同城市與家鄉越移越遠。」等句子,表達她多年來的流動與尋找。對她來說,抵達,出發,二者相反,卻也合而為一,這些對比,在以「流浪者的孩子」為題的輯三更為明顯。輯中第一篇同名作品〈流浪者的孩子〉開頭便說道:「我的父母是流浪者,他們生下我後,便各自流浪。」在文中張郅忻寫漂泊、浪漫的漂浪型男父親,以及即使駐留定點了但心仍在流浪的母親,他們的眼睛始終「凝視我看不見的遠方」。之後筆鋒一轉,說起在城堡構築安定生活的自己,終於有一天也起身流浪,卻在最終回返成長的小鎮,這時她已經找到前往遠方的方向了,與父母的流浪無著已是不同的型態,也呼應了她所寫的「流浪,原是為 了尋找回家的路」這句話。這篇文章寫生命的流轉與追尋,文筆頗富魅力,讀來動人。
又如〈秘密旅行〉,寫阿婆(阿嬤)慣常性的突然失蹤,沒人知道他去哪,時間到,自然回來。唯作者曾經參與阿婆的神秘之旅,知道這個秘密。阿婆事略,經張郅忻寫來,靈活如在目前。張郅忻是寫人物的高手。
可能出版社有定位考量,新書出版,宣傳方向著重於移民話題,其實抽離移民部分,這本散文集的家族故事寫得也相當好,文筆細膩雅緻,不用太多形容詞,辭彙簡易平易,大部分都是「記敘文」卻有「抒情文」的效果,此全拜敏銳的心思與精確的表達力所賜。張郅忻的寫作之路前景看好──一個作家有沒有未來,有個觀察點,第一本若以題材取勝,之後倘使離開這個主題,還能不能施展開來?每個人都有一個童年,一種身世,題材內容寫著寫著便寫完了,因此例如楊索,除了家族傷痕,她對在地的人事觀察與感受,說明了她的寫作生涯可延展到遠方。張郅忻也如是。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201/article/636
http://blog.roodo.com/giff/archives/2576072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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