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1日 星期六

浮萍人生



   金鳳的厝位在三十年老公寓的五樓,高不可攀,她鮮少下樓,尤其年歲稍長腿部舊疾屢屢復發,讓她寧可宅於家中。她不是獨居者,長年習慣歌仔戲班群居生活、人聲喧囂的溫暖。除樓下給一家老小戲班演員居住,二十餘坪的雙房公寓各角落擺飾多年來戲迷所贈的絨毛娃娃,娃娃皆有一雙大眼如她。

 能有安穩棲身之處,金鳳十分珍惜。她五歲過繼給養母,此後跟隨養母四處流浪,飄洋過海至澎湖島。頭一次搭船的印象已模糊,只記得鹹膩海風吹拂,浪濤擁著船時起時浮。她極度不安,卻相當忍耐。對於一個曾經三餐不能溫飽、破衣裸足的鄉下囡仔而言,只要能餵飽肚子,沒有什麼苦是不能吞的。

 養母並非多金,卻從不讓她挨餓受凍。由於居無定所,她並未上小學,跟隨養母搭乘小船漂浪島嶼之間。船小浪高,年紀猶小的她已習慣海浪沒有固定節拍,也不再感到恐懼。她是小船,養母是海,帶她看見天寬地闊的世界。

 養母說女人如沒有根的浮萍,金鳳並不如此想,養母是她的根。她們租了一間房,房裡僅有雙人床與梳妝台,懸掛紫灰蚊帳。她睡時養母未歸,隔日午後醒來,她張眼隔紗幔看初醒的養母化妝,娥眉輕掃,嫣紅唇膏,遮掩養母逐日泛黃的臉孔。

 又或者她喜愛無根的感覺,沒有束縛,無須束縛,如果可以,她盼望與養母走闖天涯海角。她記得有回曾隨養母至七美島,島上人稀,午後漁人返港,一簍簍鮮魚隨意擱置岸邊。幾位婦人圍觀撿選散置的魚,金鳳好奇湊過去,魚身斑斕,鮮豔無比,龍宮寶藏原是如此。養母買下幾尾,準備晚餐給瘦小的金鳳加菜。她見養母在廚房忙碌背影,一度忘卻還在流浪途中。

 隔日,她們至海邊,玄武岩塊狀堆疊,巨人般守護這座島嶼。島嶼像船,乘載她們母女,浪濤再大無須驚惶。她抬頭看養母問:「阿母,咱佇這住落甘好?」養母沒有回答,只是緊握她的手,金鳳雖痛,但任養母握著。

 未久,她做惡夢,夢裡幼時那張擁擠不堪的木床直直向她撲來。她驚醒,雙人床另一側傳來養母獨有的香氣。朦朧裡,她不知何者為夢,卻有種旅途將盡的預感。

 她如此依賴養母,遂不明白為何養母會將她帶回南部鄉下。她沒有問,就如同養母當初帶她離開阿嬤身邊,她也默默接受。她沒有問,或者她不敢問,不敢細問何以養母逐日瘦削,何以夜裡咳嗽加劇。她不問,養母終究也沒說,兩人在村莊街道旁麵攤點碗陽春麵。麵上有兩片薄豬肉,她極珍惜且專心吃著,不敢看養母的表情。養母沒有動筷,靜靜等她一口一口吃完。自麵攤步行回阿嬤家,鄉間小路,夕陽有限,風薄且涼,養母的手似也失卻溫度。童年土厝依舊,只是阿嬤的背又駝了些。阿嬤要她把行李款至房間,從門縫裡,她見養母塞紅包給阿嬤,獨自離開。天光將養母的影子拉長稀釋,終不復見。

 某日,歌仔戲團進村,演員身著閃亮服飾、頭戴珍珠銀盔走在街路上,金鳳乍見想起七美島所見的燦爛海魚。寂靜幽暗的小鎮被聲色光影照亮,身無分文的她牽著小弟徘徊戲園門口,售票小姐偷偷放他們入內。戲尾,小旦將頭頂髮簪往觀眾席扔去,亮晃晃髮簪極迷人,引來台下爭搶。她想要那支髮簪,但並未伸手,身體卻著魔般走近舞台。戲班頭家恰坐在舞台前,見這女孩濃眉大眼,便問她想不想演戲?又說學戲辛苦,離鄉背井、四處遷徙,但餐餐溫飽、戲金絕不少給。金鳳忖度戲金能讓弟弟念書、補貼家用,流浪又有何懼。

 金鳳入了戲班,始終不覺自己是唱戲的料,當戲班姊妹吃戲醋,她寧願站在一側演小兵丫鬟。頭家卻偏偏挑她練旦角,她想怠惰裝不會,教戲老師要她重來再重來,錄音戲身段講究精確。在舞台上,每一步起落都不能大意,輕點輕點,老師一遍遍提醒,錯位則長竿敲腿。不知練習多少次,她想起跟隨養母漂浪島嶼的時光,船行過海,她找到自己的步伐。

 訓練幾月,頭家便把十來位年齡相仿的囡仔組成少女團,另覓戲路,遠赴澎湖。離開本島彼日,師姐妹的父母來送別,平時嬌笑傲鬧的少女哭花了眼。金鳳不哭,反而充滿期待,那曾是年幼時多麼綺麗的一場夢。

 少女身體乾瘦,看來比實際年齡更小、更脆弱,換上戲服,竟又被華麗的衣衫撐起骨肉。外島人不棄嫌,讓她們在島與島之間巡迴。島嶼相館留下她們與戲迷的合影,多數戲迷年歲幾為她們的母親。少女在此初經人事,從童體蛻變女身。金鳳愈長愈高,遂從旦角轉演生角,亦不計較。

 或是她不與人爭的性格,備受頭家賞識,請她協助管理戲班起居大小事。三年過去,她們一個鄉鎮過一個鄉鎮,一座島跳一座島,終於返家。金鳳不若其他師姐妹欣喜,戲班已是她的根。

 回到本島月餘,戲班便往大城裡去,日夜戲結束,下戲隨戲迷四處走玩,她們在城裡學化妝、穿迷你裙、趕赴早場電影,談過純純戀愛,青春年華盡在霓虹燈處。過幾年,戲班遷回南方,適婚年齡的她們,有人離開戲班,由父母安排婚配;有人出班另覓伯樂,或自創新團;少數如金鳳,待在同一戲班。

 頭家年事漸高,逐步將戲班交棒給她。初接手逢脫衣舞盛行野台,她寧可少接戲而不願脫衣。戲班經營愈來愈困頓,戲路不復當年,演員僅存老小殘弱,她依舊接戲演戲,只是過去台上時間多,現則多在台下。

 台下時光看似靜謐其實熱鬧。她喜歡在午後播放過去演出的錄音帶,那些太熟悉的故事隨著樂音滲入血脈,她的身段仍精準到位;屋裡陳舊的絨毛娃娃凝望著她,她記得每個娃娃的來處,那些與戲迷相處的種種細碎瑣事。她一輩子漂流鄉鎮城市、島嶼內外,別人看她如無根之人,她總以為浮萍其實有根,根隨人身渡往人生大海。


※刊登於中華副刊2014.1.11。
 

3 則留言:

蕭任婷 提到...

好喜歡"女人與海"系列!好期盼以此為名的書早日問世。

蕭任婷 提到...

好喜歡"女人與海"系列!好期盼以此為名的書早日問世。

郅忻 提到...

謝謝妳!我的確有以這主題為名的寫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