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秘密基地
走出高鐵站轉乘捷運,擁擠人潮自四面八方湧來,懷裡從未見過這等景象的安古不安地哭鬧。我尋指示牌找到哺乳室,待站員開門,走入安靜的空間。對於一個母親而言,此時此刻,此處如沙漠綠洲,讓我們母子得到緩解。哺乳室裡有兩小間可供母親哺餵母乳,外設有沙發、飲水機及尿布台。我邊餵安古喝奶、換尿布,邊對他說:這裡就是台北,別害怕。
成為一名母親之前,我並未留意過哺乳室。在鼓勵哺餵母乳風氣下,百貨商場、郵局、高鐵捷運皆設有哺乳室,到郵局可能不僅為寄信存錢提款,而是就近使用哺乳室。儘管哺乳室設施大同小異,卻各有用心。譬如某百貨商場的哺乳室空間極大,不僅尿布無限供應,可以容納十來對母子。我曾於隱蔽的哺乳空間裡,聽見外頭幫孩子換尿布的母親閒聊,環肥燕瘦的孩子都得煩惱,這裡成為陌生母親間交流心得、相互鼓勵支持的場所。亦有小巧玲瓏的哺乳室,貼心放了嬰兒音樂,拉下環扣,簡單音階高高低低譜唱搖籃曲,由於從未在此遇過他人,甚至以為這是專屬我和安古的祕密基地。
其實,開始哺乳以後,只要簡單遮掩,我並不害怕被看見哺乳的樣子,尤其阿婆常說孩子食飽才重要,她那輩人坐火車也坦然自在哺乳。但於我而言,能有一處可以放心自在哺乳的空間,確實是件美好的事。有回因裝滿備用奶粉奶瓶的背包遺忘於月台,偏偏穿了一件連身裙,只好帶著安古到高鐵列車殘障廁所,坐在馬桶上餵奶,飢餓的安古便在如此克難的方式下大口吸奶。
哺乳室的訪客並不限於年幼孩子與母親,尤其百貨商場的哺乳室。我曾遇見大孩子橫躺睡滿整張沙發,想是隨母親逛累來此休息,如此舒適安心的姿勢,或許她亦曾在此吸吮母親的乳汁,亦曾躺在娃娃車裡被母親推著出巡領地,被可愛蕾絲裙小鞋小襪嬰兒用品陳列包圍的城堡。父親們偶爾出現,有陪大孩子在外頭等待的,有於尿布台前幫孩子換尿布的,生疏姿勢說明初為人父的喜悅。亦見過女性長者,在此歇腿飲水。資本主義發達的時代裡,人群擁擠的交通隘道上,隱身一處為母子庇護的空間,我深深為此感謝。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6.26。
2014年6月19日 星期四
米飯的滋味
許多朋友說頭一胎照書養,我算是不用功的母親,對於育兒書籍實在提不起興趣,有空餘時間只想拿來閱讀喜歡的小說散文。少數資訊管道之一是城市一間小咖啡館,他們的女兒比安古大兩個星期,小姊姊總是先預示了安古將要出現的症頭。譬如厭奶,兩個孩子皆在四個月時開始對母親的乳頭感到厭煩,這並不為過,畢竟每日每餐皆是同一種食物,理所當然可以厭煩。小姊姊的母親說可以開始吃副食品,她將稀飯煮得軟爛成糜小口餵食,並提醒我小孩第一次接受新食物可能會哭鬧不適應。
但出乎意料的,安古第一次吃糜時,儘管臉上有著狐疑的表情,卻並不抗拒,這或許是遺傳自一向喜愛米食的我。從小早餐就是一碗白米飯,配上燙青菜及煎蛋,簡單美味,但因為當時住在家裡,並未意會到這一點。直到離家在外念書工作,才瞭解自己原來不可一日無飯,跟朋友約出去吃義大利麵,我會點焗烤飯或燉飯;若是鍋燒類,烏龍麵雞絲麵都敵不了一碗湯泡飯。也是離家之後,才知道米飯有好壞的區別,曾吃過小農自栽的米,貴了些卻飽滿晶瑩。有機會回家時,早上起床就算是隔夜飯,只要淋上一旁以豬絞肉煮出的清湯,我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雖然從小被米餵養,真正領悟米飯的滋味卻要到國中時。當時在鄉間學校讀所謂的前段班,理化老師認為給學生做實驗太浪費時間,拿來寫考卷比較有效益,因此國中後兩年的實驗課集中在考前一個月,由老師在講台上演示,據老師的說法是這樣考試時印象較深刻。多年後,我已記不得老師究竟做了什麼實驗,只記得他形容米飯與口水裡的酶作用後,會產生一股淡淡的甜味。彼時坐在台下的我,嘴裡彷彿正在咀嚼那股清甜,恨不得時間立刻快轉到吃飯時間。
曾經聽阿婆談起她年輕時家裡窮,小姑姑出生時,她因營養不足無法餵奶,只好煮糜為奶,稀白米水竟也餵大一個嬰孩。世界上有諸多好吃的食物,但唯一能日日吃而難以厭棄的,應該就是米飯了吧。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6.19。
2014年6月12日 星期四
手帕
安古三個月左右口水逐漸增加,像一隻吐著泡沫的小螃蟹,時常光顧的早餐店老闆娘甚至送了兩條手帕作為出生的禮物。四個月足依習俗收口水,阿婆在電話裡叮嚀:得有蝦子若干,意謂嘴唇紅過蝦;雞腿一支,以後有食祿;有孔洞酥餅一串,口水收乾乾。
偷懶的我只在一間老餅行買了酥餅與紅線,以紅線將酥餅串起,圍在安古的頸上乘涎。幾個朋友圍在安古身邊,一人拿一片酥餅折半,抹在安古口唇處,說些吉祥話,再將餅吃下肚。安古見不同人來逗弄他,毫不怕生且樂不可支,一度抓起餅乾想嘗嘗滋味。收完口水當天,或因心理因素,口水竟真的少一些,但未久又流得比先前更氾濫。因此,每日出門的必備品少不了手帕,當晶瑩透亮的口水自他嘴裡流出,我立即遞上巾帕擦去。
小學時也曾一度有帶手帕的習慣,老師每日早自習必先檢查手帕衛生紙,衛生紙還能向同學借幾張權充,手帕就無法借用了,老是忘東忘西的我為怕老師責罰,乖乖準備一條手帕放在書包裡。這條手帕除了檢查之外,幾無他用,唯有下課時和幾個女同學拿手帕裹鉛筆,玩起扮家家酒。只是手帕的運用仍不及衛生紙靈活多變,撕成細條可權作公主長髮,捲成條狀可當作手腳,實在比手帕有趣多了。然而,無用的手帕總有各種各樣的卡通圖案、五采色調,點綴單調的兒時生活。
儘管如此,我最喜愛的手帕仍是純白棉質的那種,它通常滾著青綠的邊,質地輕柔,花樣極少,頂多一兩朵小花小草蹲踞角落。印象裡,婆太便隨身帶著一條那樣的手帕,它被整齊地疊成方塊狀,如一塊剪裁合宜的豆腐。婆太是極愛美愛乾淨的女人,身上恆常有一股淡雅的香氣,連拿來擦汗的手帕也是香香的,學到「香汗淋漓」一詞時,我心底浮現的就是婆太那樣自律甚嚴的老者。
安古相當多汗,手底腳底時常溼潤,喝奶時更是滿頭大汗,手帕除了擦口水,也拿來擦他的汗。他雖是嬰兒,汗卻沒有嬰兒香,我仍然喜愛迷醉,總是在他的頭前耳邊嗅聞,香汗淋漓,如此亦是。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6.12。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日常碎片
摩托車聲滑出巷弄,安古蠕動身體靠向我,或是抓著我的衣袖,或是踩踏床板,我自迷濛睡意中醒來,側身擁他餵奶。吃飽喝足,換好尿布,我們母子會再睡一會,這時大約是七點鐘。約莫九點,鄰居阿姨叔伯談笑聲清晰地傳入屋內,窗外陽光照得滿室通亮,終於真正醒來。
我整理該帶出門的東西,由於是雙人份的,我盡量減少自己的隨身物品,過去的鉛筆盒改換成一支筆,三本書減為一本,電腦筆記本則以稿紙替代。尿布濕紙巾小外套帽子奶瓶奶粉等悉數放入背包後,再盤點一次有無遺漏。一切就緒,穿上好走的拖鞋,把安古放入嬰兒車,出發。他玩著口水巾,一雙腿翹得老高,眼神時而與我接觸,時而看向他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兩人出門,原來一人騎車即達的路線,可能需要計程車捷運公車步行才能迂迴抵達,時常為了找升降梯繞更遠的路。到達定點,城市裡難得悅納孩子的咖啡館,開始讀書與寫作。寫作的時間比單純工作時更零碎,很少能專心看書,即便如此,我仍維持一星期至少讀完一本書的速度。最多時候,我抱著他四處走動、餵奶、換尿布、哄他入眠,我們相濡以沫,他的口水與我的汗水在身體的接觸裡交疊。他的眼神充斥我的靈光,靈感自此而生,若不記錄下來,隨即消逝。這並不可惜,他正試圖告訴我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故事,我以為平凡瑣屑之事物,在他眼底皆無比新奇。
我始終相信自己可以在縫隙裡找到落筆的片刻,譬如正在寫稿的此時,文章的第一段已是昨日下午所寫的了。從昨日到現在近二十小時,我無法記得清究竟完成什麼事,斷斷續續拼圖般的文字,如針線穿插在我的生活裡,亦是生活的肌理。
我的身體與心理皆與另一個小生命緊密聯結,他的哭笑是開關,牽繫我的每個動作。有時疲憊不已,卻又能在他日復一日更細密的動作裡,理解自己能伴隨他的時間並不多。奶瓶是沙漏,時間既緩又快地流入他的口,這些卿卿我我的時光碎片將永恆在我感到害怕的黑暗中,反射微微的光亮予我。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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