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8日 星期三

越南咖啡


    你熟練地把咖啡粉均勻填入鐵製咖啡器皿中,再將其疊置於高約十五公分的玻璃杯,鐵製咖啡器皿須先用熱水澆淋,填入咖啡粉,熱水浸潤後加蓋。杯中已有煉乳,剛煮好的熱水沖下,蓋上。程序雖簡單,卻仍需花費不少時間,你說有句越南諺語:「要吃美食就要走進廚房。」

    我們的越語課從廚房裡開始。咖啡粉是同鄉姐妹回娘家時幫你帶回,雀巢牌煉乳最接近越南道地口味。在異地,些許差異不影響故鄉滋味。越南咖啡多為羅布斯卡種,籽多易栽植,咖啡因高,烘焙末以奶油增添香氣。十九世紀葉鏽病,讓越南放棄阿拉比卡種,改種羅布斯卡種。台灣精品咖啡多數對羅布斯卡種不屑一顧,大量栽植、不顧生長環境,非羅布斯卡先天之罪。為調和羅布斯卡強烈氣味與深焙苦澀,煉乳成最佳搭檔。深黑咖啡液點點滴滴流下,黑白分明,一苦一甜,獨成特色。

    越南咖啡光是滴漏過程就非常耗時。你說,在越南喝咖啡悠閒緩慢,尚未嫁至台灣,下班後你與幾位同事在胡志明市咖啡館閒聚,一小杯咖啡可飲數鐘頭,你遂不明白義式濃縮何以如喝水般一飲而盡。

    不同於越南咖啡,台灣咖啡一分為兩派,一派走平價路線,多選人車擁塞三角窗,紙杯塑膠蓋,最後以貼紙標明糖奶熱冰。一派講究品種產地、烘焙程度與沖煮技巧,每間咖啡館都各有一套咖啡學、一票粉絲。前者沒有音樂,人聲吵雜,你不去;後者太過昂貴,氣氛高級得太疏離,你不去。最終選擇回到廚房,一切自己來。

    你談起第一次喝咖啡的經驗,彼時高三大考將至,同學們拉著你說要去喝咖啡,咖啡是大人飲料。一杯未加糖奶的黑咖啡,帶你初嘗成長的第一次苦味。好苦,當時你想。年紀愈長卻愈喜愛咖啡苦味,比起其他,這苦實在單純許多。

    「妹妹,你第一次喝咖啡是什麼時候?」你問。認識未久,你便喊我妹妹。身為長女的我,自小就渴望有一位姐姐。越南文化注重長幼,越語第一、第二人稱常以哥姐弟妹替代,你如此自然親暱稱我妹妹,應來自母國習慣。而我確實享盡做妹妹的福利,你教我說越南話,時常煮食溫暖我胃。

    我第一次喝咖啡也是高中三年級,彼時義式咖啡正流行,火車站前開了一家複合餐廳式的咖啡館,雖稱咖啡館,卻是餐廳,咖啡勉強算是附餐飲料。對著琳琅滿目書以英文字的咖啡品項,我點牛奶含量最多的拿鐵。它以碗公裝盛,出現眼前,我雙手捧著,以碗就口。如此前所未有的飲用經驗花費一星期零用金。

    長大後,咖啡從珍稀走入日常生活,我流連於不同城市精品咖啡館,品嘗不同產區的獨特性格與甘酸香氣,卻遺忘咖啡作為食物的本質,沒有應該與絕對的飲用法則,而是順隨地方風土各自化應。

    慣泡精品咖啡店的我逐漸愛上越南咖啡,以小湯匙輕輕將杯中壁壘分明的顏色攪拌調勻,看色澤逐漸融合,如一種儀式。且從未因它失眠。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3.5.8。

1 則留言:

蕭任婷 提到...

"年紀愈長卻愈喜愛咖啡苦味,比起其他,這苦實在單純許多" 咖啡的苦味之所以迷人,也許真要年歲愈長才愈懂得,回想第一次認認真真喝起咖啡,還真是始於高中呢,只是當時也許只是為了用這苦味蓋去徹夜讀書的疲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