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1日 星期二

二手衣

之一  澎紗裌仔



     年節回家前打包行李,新竹的冬天不像高雄溫暖,既濕又冷。我翻找衣櫥裡看來較厚重的衣物,發現大衣與大衣的中間,夾著一件銘黃色背心。我拿起它,猶豫是否要將它放進背包裡。它的毛線很粗,接近外緣處有兩條如麻花辮的花紋,此外沒有太多裝飾。國中時,阿婆提著一個紙袋,自紙袋裡將它拿出來,對我說:「這澎紗裌仔分妳著,就毋會手冷腳冷。」我看了它一眼,點了點頭,轉過身假裝讀書。心底卻想:好土的顏色,穿出去會被同學笑吧。

即使心底暗自嫌棄,寒流來襲時,我還是會把背心穿在制服襯衫外,再套上夾克,身體很快暖和起來。有這件背心之前,為抵禦寒冬,我在裡層穿上兩件衛生衣。如果風太透,阿公會塞幾張報紙在我的制服外套內。只有一件軍綠夾克的他都是這麼度過寒冬。從事紡織業的阿公,是我見過最不重衣著的人。一年到頭都是一件白汗衫,加上一條西裝褲,天氣冷的時候,就多加一件軍外套。那些衣服,常常都有修補的痕跡。白汗衫便宜,連修補都不用,有破洞的留在家裡穿,沒破洞的出門穿。

    如此想來,不諳女紅,甚至連縫釦子都時常扎到手的阿婆,身邊最親密的人都與裁縫、紡織有關。譬如住在鄉公所前的叔婆太,進門的窗邊就放著一台電動裁縫車。不論何時去拜訪她,她都坐在裁縫車前,車拉鍊或將兩塊布接在一塊,地上紙箱裡堆滿成品。她靠著這一箱又一箱的織品,讓三個兒子讀完大學。我心底一直很感激叔婆太,國中家政課要做一隻酷企鵝,每次家政課,我都拿來讀小說、看漫畫。等到要交作業的前一天,才緊張地找阿婆。阿婆馬上帶我去叔婆太家,叔婆太二話不說,看著說明書,不用一個小時,就幫我完成一隻酷企鵝,每條車邊都完整、緊密。我心虛地交上這隻電動裁縫車縫製的酷企鵝,沒想到老師竟給我98分,是全班的第二高分。我在心底沾沾自喜,嘲笑那些花去很多時間一針一線縫酷企鵝的同學們。

    但留在我身邊最久的這件背心是貨真價實的手工品。背心用的毛線是從阿婆的一件毛衣上拆下來的。那件毛衣洗過縮水,阿婆捨不得丟棄,請姨婆幫忙拆線,重新織成背心給我。對於那位「姨婆」,我沒有太多印象,只知道她的店位於室內市場的轉角。湖口菜市場主要是一條街路加上室內市場組成,店舖只有三、四坪大小,除一樓外,天花板上還有個小夾層,用來堆積貨物。有時抬頭看,可以發現一隻小貓從夾層的窗戶跳出來。裁縫店和金飾店聚集在一處,再過去一點是豬肉攤。姨婆的店裡放滿各種毛線,她幫人織毛線衣,也賣毛線,兼修改衣服。我把背心穿上,站在鏡子前。想像姨婆織著這件背心的模樣,兩根棒子與一團毛線,一勾一拉,用枯瘦指頭撫摸過這件毛衣的每一寸。阿婆說,姨婆幾年前就不在了。姨婆不在了,經過她手織的衣物還留在我身上。

我決定穿著這件澎紗裌仔回家。我可以想像,阿婆看見時,兩眼微瞇、嘴角上揚地對我說:「這澎紗裌仔恁耐著,著起來就毋會手腳冷。」
之二  親子裝



    孩提時的我,一年只和母親見一次面,從沒想過這世界上有親子裝這種東西。有了安古以後,由於市面上的親子裝大多是為母女設計,因此,我曾在安古滿周歲那年,買了一件帶著裙擺的親子裝,和他留下合影。但僅僅穿過那麼一次,就把衣服送給妹妹和她的女兒。

    前年冬天,我帶安古回高中母校探望國文老師。她是第一個讓我明白可以依靠書寫活著的人。她曾在全班同學面前讀我的作品,要我代表班上去參加作文比賽。我從來不曾得獎,老師只說,她看過我寫的文章,寫得很好,不用在意得不得獎。每次,我懷疑自己能否繼續寫下去時,就會想起她。她常在課堂上介紹一些課外的散文集、小說,我則不知好歹在她的課堂上讀。在求學路上,遇過兩、三個像她這樣特別疼愛我的老師,我知道自己常在她們身上,尋找母親的影子。

    國文老師最像媽媽的地方,就是一頭長長的直髮。那天見面,她的長髮依舊,身上穿著一件薄長袖,長袖外套著當年我們班的班服,班服背後是當時所有同學的綽號或名字。學校正舉辦拔河比賽,老師先帶著我到運動場上去為她現在帶的班級加油。又帶我到她任教班級的教室,向學妹們打招呼。我們經過從前的長廊,我發現過去讀書的教室,已經夷平成草地。我真的曾在這裡生活了三年嗎?我望著老師的背影,發現班服上的一個名字。她是我的好朋友,幾年前意外走了。我記得,她曾拉著我的手,坐在消失的教室樓梯,對我說話。我不記得她究竟說了什麼,但我仍記得她的模樣。一頭長長偏黃的頭髮,一雙溫柔迷人的眼睛。我有好多話想對老師說,譬如問老師還記不記得某某某,記不記得曾經發生過一件事,記不記得她曾推薦過哪本書。我卻什麼都沒說,就道了再見。

    隔天,我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問我人在不在新竹,她有東西要拿給我。我們相約在一間咖啡館,老師把車停在路邊,不能多留。她遞給我一個紙袋,裡頭有兩件衣服。一件是2015年竹女校慶的灰色帽T,一件是她兒子小時候穿的灰色外套。我讀高中時,老師的兒子還沒上小學,現在一定比我高上許多了吧。

老師說,這兩件衣服顏色、款式都很相像,正好可以讓我當親子裝。那件孩子的衣服有些大,還要再等上幾年,安古才能穿得下。衣服不會改變大小,但人會。人會長大,會衰老,會消失。我有好多話想對老師說,卻只說了謝謝和再見。我想,老師一定也有很多話,所以送了那兩件衣服。它們是愛,也是祝福。



※刊登於《幼獅文藝》20173月號「物質世界」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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