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7日 星期六

【果子離群索書】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就長到哪裡:《秀梅》

 讀《秀梅》,讀秀梅的成長史,讀與她同期的時代切片。對我們這些讀張郅忻作品長大的讀者來說,讀《秀梅》這本長篇小說,感覺無比親切。秀梅,不用說就是張郅忻第一本著作《我們家是聯合國》裡,現身好多次的的阿婆。

也是在新書發表會上,我看到張郅忻挽著阿婆來到現場,從文字裡,從互動中,知道她們感情之好。常覺得,在親情之中,祖孫情是最動人的一種,沒有過度的期許,與由此而生的扞格,只有寵愛,以及過度寵愛。

在「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時代,在女性地位不高,「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就長到哪裡」 的時代,命不好,前途不亮,只好自己尋路。

「行無路,就尋路。」書中有這麼一句。小說寫的是女性尋路的過程。《秀梅》後記,張郅忻說,小時候阿婆帶她趴趴走,卻經常搭錯車,要去新竹,結果跑到中壢。阿婆說沒關係,中壢也好玩啊,就算迷路也不要緊,找不到路,可以問。這篇後記的標題就叫「尋路」。

張郅忻寫作,從散文寫到小說,到《秀梅》敘事能力已臻圓熟,運鏡自如,輕重詳略安排合宜。例如寫秀梅十六歲時,與生母意外乍逢,別後十一年,關切,探問,欲言又止,一些小動作,一些心思流動,筆法含蓄,餘韻無盡。

又如這段情節:阿有在越南打拚十一年,因戰事被迫返台。夫妻到家,阿有「站在門口,久久不入」。接著理應給他特寫,或心理描繪,或身體動作,卻統統從缺。只寫道,一家老小紛紛自房間裡走出來迎接,老爸淡淡一句:「轉來就好,食飯啦。」而後寫女人家進廚房準備吃飯之事,主戲在秀梅身上,阿有幾乎消失。無人問起這些年來越南工作如何如何。

相較之下,秀梅等女性角色下廚調理食物,反而寫得鉅細靡遺。回來就好,吃飯啦。真的是這樣,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了。民生大事,工作不就為圖一口飯吃?並不為追求事業成就,把自己和家人餵飽為首要,好好吃,好好活。就像侯孝賢《悲情城市》,吃飯鏡頭之多,最後的長鏡頭就定在飯桌,家族倖存的父子惦惦食飯,其他盡在不言中。

秀梅》以食物為章名,六個廚房,二十一道食物,牽引出一位客家女性的一生。各種食物,吃的喝的,作法和口味,大致都有詳細引介,就像一般飲食文學所寫,但又有相當不同,很難遽以歸類。因為這些食物,於秀梅,不為口腹之欲,多為生計所需,一生勞碌,很少享受。既然決意賣吃的,便去他人開設的店攤觀摩,有樣學樣,食材不清楚或者不方便的,就自己變通,開發新的花樣。 

也有因緣際會,順勢而為的食物。孫女透早吃飯或煎餃吃怕了,食物西化,她們也想吃美而美早餐,阿婆只好去人家店裡觀察研究,稍加改造,阿婆三明治就是這樣來的。

一路辛苦,秀梅認命。認命不是消極放棄,是面對逆境的生命態度,跟尋路是不相抵觸的。

不認命,怎麼辦?一如秀梅從現代女性地位聯想自己的年代,嘆道以前哪有離婚的選項?要不逃,要不死(而死也是一種逃)。但她心裡有怨也不訴苦。以婆媳關係來說,婆婆對她不好,她不吵不怨,默默承受。從第一次婆婆出場於相親場合,遲到趕來,第一件事,就盯著秀梅,看看屁股,摸摸手,讚揚會生育,會做事,我們於此便知道這婆婆的性格,很替秀梅擔心。及至嫁過去,之後生產,生男生女,待遇不同,婆婆為媳婦做月子,從做足,到做一半,到完全沒有,繫於孩子的性別。

除此之外,婆媳關係的細節描寫不多,直到第十五章〈雞卵茶〉。

這一章寫到,牆壁上掛著公公、婆婆、丈夫的遺照,我們才知道,故事發展到秀梅這三位家人先後離世了。秀梅看著婆婆的遺照,感受到婆婆的眼睛像老鷹那麼銳利,「薄唇緊閉,顯得嚴肅,不好親近。」最驚心的是這一句:「即使卡將走了多年,但望著卡將的遺照,秀梅心底還係會驚。」

之前我們知道婆婆對秀梅不太友善,但是婆婆也不喜歡她的長子,也就是秀梅的丈夫,這個時候夫妻一起承受,倒也罷了。可是到這一章,秀梅回憶過去點點滴滴,我們才曉得一件事──某日大雨,秀梅只收自家三樓的衣衫,忘了二樓陽台婆婆的衣服,婆婆跟兒子投訴,秀梅一定討厭她,才故意不幫忙收衣。秀梅正時端菜出來,丈夫一個巴掌過來。

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秀梅五歲給人家當養女,養母對她好卻早殁,養父暴躁,一怒輒以竹藤抽打。第三章便以〈第三道 竹修仔〉為題。本書號稱寫了二十一道食物,其實食物只有二十道,吃竹藤,不是吃進肚子裡,而是一如挨板子,我們有時會說吃板子。這微妙的動詞。

女人的一生。《秀梅》沒有波瀾壯闊的情節,秀梅的人生故事也無特出之處,像秀梅這樣的形象和類似境遇,在不同族群、不同國籍和籍貫的女子身上也可見到,張郅忻以生動而不誇飾的筆法,刻畫出秀梅與秀梅們樸實而韌性的女性群像。這是她的「客途三部曲」最好的一部。

2025.9.26

文章來源:https://news.readmoo.com/2025/09/26/giff250926-xiumei/?_ga=2.73541586.1921250462.1758958888-1725195066.1714892561&_gl=1*zqm8wl*_gcl_au*MTQyNjE0NjcwOC4xNzU2OTYzMjA2*_ga*MTcyNTE5NTA2Ni4xNzE0ODkyNTYx*_ga_XXFP9J71HJ*czE3NTg5NTg4ODgkbzMxJGcwJHQxNzU4OTU4ODg4JGo2MCRsMCRoMA&fbclid=IwdGRjcANEyVVleHRuA2FlbQIxMQABHr6W9_kx-Dwnid4JLM-YJGtqOpecwSGh6Qv1u05t1r1F4iMdYCqCFEOECuqh_aem_H1IjiCa2s99cWppDbHE2og



2025年2月1日 星期六

張馨潔,灶下寫就的女書——《秀梅》

    掀開鍋蓋,霧白的蒸汽漫散,食材被燉煮的香氣飄出,當霧氣消失菜色與眼前同吃一鍋飯的人們就此清晰了起來。這樣的時刻有如人生的轉場,一日三餐,晝更夜替,日子這樣在揭開鍋蓋盛裝飯菜之間,一日復一日的向前。

張郅忻最新的長篇小說《秀梅》,二十一道菜名,六個灶下,菜色一道道上桌,吃飯的場景與家人轉換著,這是一段客家女子掌廚的生命史。

養父於灶下殺雞,劃開雞脖浸過滾水再拔去雞毛,用菜刀劃開取出內臟,整隻雞被菜刀剖成兩半後再切成塊,加入鹽與薑煮成雞湯,端至養母的病榻之前。未能喝下那最後一口湯,養母便因病過世,養父手中的雞湯墜地湯碗應聲碎裂。尋常的艱苦人家連悲傷也沒有呼天搶地的餘裕,養父喊來秀梅兩人沉默的分食這一鍋雞湯,若再不吃難得的湯與肉要涼了。養母過世那日,秀梅第一次嘗到雞腿肉的滋味。

這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擦乾眼淚飯要吃,生活還是要過,作者對於兩人心理狀態無多著墨,也無須多著墨,讀者也能同感其中的對於生命、貧窮的無奈,自生自死離不開的一縷鼻息、一口飯菜、一碗湯。

秀梅五歲成為童養媳,住進楊梅山上經營茶園的養父母家。養父的責打總是毫不留情,書中第三道菜是「竹修仔」,秀梅洗碗摔破了碗盤躲至竹林不敢回家,放養的鴨子少了一隻慌得魂不守舍,就像小說裡講的「竹修仔一點也不好食,但她卻不得不食落去」,曾經有機會上日本小學也被養父否決,門邊的竹修仔彷彿狠狠瞪著她,讓不識字成為秀梅的遺憾。

不識字的女性,生命史該如何書寫?數十年之後,孫輩張郅忻決定用料理串起秀梅阿婆的故事。她的筆下,廚房是父系社會之下女性生活的重心,踏進廚房如同阻絕其他生命的可能性從此為人妻母,同時廚房也因此發展成屬於女性與母性獨有的空間或者語言。當秀梅回到老家,母親出來相迎,一句「食飽吂?」將她帶入屋內煮上菜脯糜,準備開飯,有什麼話等肚腹溫飽再說。秀梅當使女時寄宿主人家,帶著母親醃漬的醬菜配冷飯,也得著一些撫慰。

小說中與血淋淋的宰雞過程最相似的是女性的生產,生男孩坐月子有麻油雞補身,奶水充足,第二胎生女兒秀梅吃了半個月的燒酒雞,第三胎再生女兒則全然無燒酒雞可食,營養不足之下只能煮糜代替奶水餵嬰兒,幸而養父殺了一隻雞帶來給秀梅,告訴她養母就是沒有做好月子才離世得早,成年之後的女性雖不用再吃「竹修仔」但隨菜餚吞進胃裡的還有辛酸與疼痛,還是要灶下無人之處揩去眼角的淚水。

篇章裡的白米飯,茶米茶、蕌仔、米粉湯、豬肉水、印尼泡麵等都不是宴席大菜,而是每日飯桌上的家常料理,家族隨著秀梅開枝散葉,加入不同的飲食習慣與文化元素。以物以食為記,串起數代人生的寫法是寫作設計上的亮眼之處,全書以菜色為篇名,行文過程不流於生硬的食譜紀錄,用筆素簡純厚,這是擅長家族書寫與族群書寫的作者,繼《織》、《海市》、《山鏡》三本客途小說之後的第四本力作。

*刊登於聯合報2025年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