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裡傳來王菲唱的廣東歌,雖然聽不太懂歌詞,但她動人的嗓音實在令人著迷。即使目的地已到,卻怎麼也不想下車,賴在車上把歌聽完。
回到家後,在youtube搜尋王菲的歌曲。約是國中時,帶著好不容易存下的零用錢,在唱片行買下王菲的同名專輯《王菲》(1997)。專輯裡的歌曲〈你快樂所以我快樂〉、〈悶〉和〈人間〉,至今依舊不時會在廣播裡聽見。
整張專輯裡,我最愛的是由馬來西亞音樂人Alex San(辛偉力)作曲、林夕作詞的〈我也不想這樣〉。由於買的是錄音帶,若只想聽某一首歌得倒轉磁帶,不但麻煩,而且通常必須調整許多次才能剛好調到那首歌。因此,我還是反覆播放整張專輯,像等待舞台劇主角般,等待那首歌的出現。
「忽然間,毫無緣故,再多的愛也不滿足。想你的眉目,想的迷糊,不知不覺讓我中毒。」王菲呢喃似的歌聲,傳達對愛情反反覆覆、起起伏伏的情緒。當時的我還沒談過戀愛,但已察覺自己內在對感情潛藏的不安全感。這可能跟童年父母不在身邊的原因有關,我和妹妹們接受不同人的管教,包括阿公阿婆叔叔姑姑,始終有種無依無靠的害怕。
等到真的談了戀愛,這種情緒變得更加強烈。經常這樣的,明明沒有什麼嚴重的事,卻忽然陷入無邊的谷底,懷疑對方是否愛自己。這種毫無來由的需索,造成彼此吵架、冷戰的源頭。「我也不想這麼樣反反覆覆,反正最後每個人都孤獨,你的甜蜜變成我的痛苦,離開你有沒有幫助?」在極度不安時,我習慣以逃避作為結束。
原以為有了孩子以後,一切都會好轉。畢竟,我也該長大了。某天,我邊整理家務邊叨念剛下班的伴侶,總是輕聲細語的伴侶突然大聲反駁,走進書房關起門來。我感到憤怒和不滿,走回寢室,大聲痛哭,像個受委屈的孩子。
安古走進房裡,一邊摸著我的背一邊哭著說:「媽媽,妳不要這樣,我最怕妳這樣了。」他抱抱我,懂事的坐在電子琴前,含淚彈著琴說:「我彈琴給你聽,你不是最喜歡聽我彈琴嗎?」在他的安撫下,那些倔將、不安和狂暴的怒意,漸漸被撫平。
「對不起。」我對安古說。
「妳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躺在身邊的安古問。
「因為,讓你看到這樣的媽媽,對不起。」
「沒關係。妳下次不要這樣了好不好?」安古說。我點點頭,從狂暴的獅子變成溫馴的小貓,蜷曲在他的身邊。這時,伴侶也走進房裡,無聲的陪伴我。
那天夜裡,我輕輕哼唱熟悉的旋律:「忽然間,很需要保護,假如世界一瞬間結束……」總要自己張開羽翼保護孩子的我,在夜裡張開他的小手,他的小手指簡直是我的縮小版,卻如此放鬆如此安定,在暗夜裡像顆星星照亮滿室的黑暗。
*人間福報副刊2020.3.23。
2020年3月9日 星期一
大海
年節返家,發現家裡多了一台全新的卡拉ok伴唱機。小姑姑坐在沙發上,邊唱歌邊揮手跟我打招呼。表妹、堂弟分別坐在不同位置上,有的看歌本,有的用遙控器點歌。自從舊的卡拉ok伴唱機壞掉後,已經很久不見這幅景象。過去這種全家團聚的時刻,家裡客廳總是充滿爸爸、大姑姑、小姑姑和叔叔們的歌聲。大姑姑喜歡悲苦的台語情歌,小姑姑鍾愛民歌時代,而大叔叔最愛潘越雲,總把流行歌當聲樂來唱。
至於爸爸,他的愛歌很多,橫跨時代很長,幾乎很少有難倒他的曲目,其中必點歌曲是張雨生的〈大海〉:「茫然走在海邊,看那潮來潮去,徒勞無功,想把每朵浪花記清;想要說聲愛你,卻被吹散在風裡,猛然回頭,你在那裡?」幾年前,爸爸發現罹患食道癌,要動手術切除前,特地找幾個好友去唱KTV,阿姨則在一旁錄下爸爸唱歌的樣子。阿姨把影像傳給我們幾個姊妹,影像裡的爸爸拿著麥克風賣力高歌,唱得如此投入且深情。阿姨說,爸爸怕切除食道後會傷到聲帶,再無法這樣唱歌。
張雨生的歌不太容易唱,爸爸每唱到副歌:「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就讓我用一生等待;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戀,就讓它隨風飄遠。」習慣抖動喉結,使整首歌聽來雖然好聽,但就是太油了一點。不過,這倒蠻符合我印象中的爸爸,愛說也許根本做不到的好聽話,有多少錢花多少錢,只在乎此時此刻的歡樂,毫不顧慮將來。
他從不要求我的功課,即使隔日是段考,爸爸也只是淡淡說:「那種學校考試有什麼好擔心的?」便開車載我們姊妹往山裡海邊去。當時,我們常去鄰近的新豐海邊。海砂是深色的,海水也是。他一手抱小妹,一手牽大妹,我跟在他們身後,一起往海裡走去。大浪來時,我向前抓緊爸爸的衣服,對眼前一片未知感到畏懼。但爸爸不同,他的臉上洋溢著興奮。浪花越打越高,我害怕極了,站在淺水區不願再往前。只見爸爸扛起小妹,高舉在頭頂上,隨浪花來去高聲叫喊。忘記是誰在身後拍下我們的背影,為我們的海灘時光留下見證。
後來,爸爸在山上建立新家庭,而我離家讀書,彼此很少有機會再同遊,留下合照不像兒時那樣多。尋找爸爸告別式要播放的家庭相簿時,那張海邊合照被大妹選中放進檔案裡。看著投影幕上那張背光、角度傾斜的照片,我似乎聞到那股鹹膩的海風,看見浪濤朝我們撲來,而我們急急轉身跑開。
在麥克風輪轉之中,我偷偷點播張雨生的〈大海〉。螢幕上出現年輕的張雨生,頂著略長的短髮,背景是一片大海。在場最年輕的小堂弟竟拿起麥克風,用青春期正變聲的低沉嗓音,一字一句穩穩唱著:「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1992年,這首〈大海〉誕生;2004年,小堂弟出生。由於前面已有兩個兒子,小阿妗在經濟不寬裕的狀況下,幾度猶豫是否要生下這個孩子?最後,夫妻決定承擔生命,迎接不在預期內的孩子。年復一年,如光點般的生命已長成十六歲少年。
「就讓它隨風飄遠……」歌曲又來到爸爸最愛抖動喉結的副歌處,小堂弟並未把歌唱油,隨著節奏拔高嗓音,爸爸唱得流連眷戀,小堂弟卻多了一分對未知的無懼。彷彿他是一名新水手,正要航向未知世界。
這是爸爸走後第一次,聽見這首歌時,我沒有流淚。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專欄2020.3.9。
2020年2月24日 星期一
昨日重現
家裡一樓曾是牛排館,門是深褐色玻璃,推開門,門上鈴鐺會發出叮叮叮的聲響。木作吧台就在中央,吧台下方用木頭切片排成「楓林」二字。
上小學前,我整天都在牛排館裡混。我常爬上吧台邊的高腳椅,高腳椅有圓弧形把手,坐墊和靠背處是塑膠皮做的軟墊,坐起來相當舒服。音響常播放西洋歌曲或民歌,木匠兄妹的〈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現)就是最常播放的歌單之一。當時的我聽不懂歌詞的意思,只會跟著哼:「Every sha-la-la-la, Every wo-o-wo-o……」並跟著旋律轉圈,時快時慢,把自己也轉成一片唱盤。楓林牛排館的記憶,就這麼被封存在這首歌裡。每當我不經意聽到這首歌,高掛的電視機、實木桌和籐椅,木作壁櫃裡擺著銅製裝飾品,它們的身影隨音符重現。
有段時間,最常來的客人是高個子阿姨。她長得很高,比爸爸還高,身材壯壯的,頂著一頭俐落短髮。她的聲音宏亮,像個大姊頭。高個子阿姨喜歡爸爸,經常開店就進門,一直坐到打烊。無論爸爸在不在店裡,阿姨都會在接近中午的時間走進牛排館,點一客牛排、一杯黑咖啡,坐在電視機前的椅子上等待。無聊時抬頭看看電視,店裡忙錄時,她還會幫忙端盤子、招呼客人。高個子阿姨常裝作無事問我:「爸爸呢?還在睡覺嗎?」倘若我搖頭,她會問:「妳知道他去哪裡了嗎?」她狀似隨口問問,我卻從她的大眼睛裡看見深深的依戀。
好幾次,見高個子阿姨坐在那等待爸爸時,我有股衝動想跑去她面前,大聲說:「爸爸是我的。」天蠍座嫉妒心作祟,我不希望爸爸身邊出現媽媽以外的女人。但同時,極度渴望母愛的我卻又常在爸爸身邊的阿姨中,尋找和媽媽相似的影子。瓜子臉、身形纖細,搭配一頭直長髮。當眼前的「阿姨」有點像媽媽,我會變得害羞、不知所措,渴望「阿姨」也會愛我。可惜,高個子阿姨不是爸爸喜歡的那一型,否則她也會為了爸爸而疼愛我吧?
十點打烊,高個子阿姨離開,爸爸坐在最靠近吧檯的籐椅上若有所思。唱盤再度來到Yesterday Once More,我跟隨旋律在高腳椅上旋轉。歌曲終了,牛排館安靜下來。這分安靜讓爸爸回神,意識到我還在。
「該上樓睡覺了吧。」爸爸說。我跑到他身邊,親一下他的臉頰,說:「古耐,爹的。」這是爸爸規定的睡前儀式。像打勾勾一樣,讓我們彼此知道,我們屬於彼此。上樓前,我在門縫裡,偷看爸爸的背影、空蕩蕩的椅子和貼滿楓樹皮的牆壁。跟昨天一樣。確認完,我安心上樓,回到阿婆房間。
某天,高個子阿姨不再出現。獨自在牛排館徘徊遊蕩的我,望著電視機前的椅子,想起她高高壯壯的背影。爸爸待在家的時間愈來愈少,乾脆把牛排館交給叔叔打理。國小六年級,小鎮平價牛排館多了好幾間,楓林牛排館結束營業。
後來,我偶爾會在西餐廳或咖啡店,聽見熟悉的旋律:「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就在不久之前,我不知道它們到哪裡去了……)隨著磁性的嗓音與節奏,屬於過去的零件一一歸位:楓樹切片排成「楓林」二字、高掛在天花板的電視機和高個子阿姨模糊的背影。曲終前,我終於看見,昏黃燈光下,爸爸依舊坐在那張藤椅上,等待我向他說晚安。
*人間福報副刊2020.2.24。
上小學前,我整天都在牛排館裡混。我常爬上吧台邊的高腳椅,高腳椅有圓弧形把手,坐墊和靠背處是塑膠皮做的軟墊,坐起來相當舒服。音響常播放西洋歌曲或民歌,木匠兄妹的〈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現)就是最常播放的歌單之一。當時的我聽不懂歌詞的意思,只會跟著哼:「Every sha-la-la-la, Every wo-o-wo-o……」並跟著旋律轉圈,時快時慢,把自己也轉成一片唱盤。楓林牛排館的記憶,就這麼被封存在這首歌裡。每當我不經意聽到這首歌,高掛的電視機、實木桌和籐椅,木作壁櫃裡擺著銅製裝飾品,它們的身影隨音符重現。
有段時間,最常來的客人是高個子阿姨。她長得很高,比爸爸還高,身材壯壯的,頂著一頭俐落短髮。她的聲音宏亮,像個大姊頭。高個子阿姨喜歡爸爸,經常開店就進門,一直坐到打烊。無論爸爸在不在店裡,阿姨都會在接近中午的時間走進牛排館,點一客牛排、一杯黑咖啡,坐在電視機前的椅子上等待。無聊時抬頭看看電視,店裡忙錄時,她還會幫忙端盤子、招呼客人。高個子阿姨常裝作無事問我:「爸爸呢?還在睡覺嗎?」倘若我搖頭,她會問:「妳知道他去哪裡了嗎?」她狀似隨口問問,我卻從她的大眼睛裡看見深深的依戀。
好幾次,見高個子阿姨坐在那等待爸爸時,我有股衝動想跑去她面前,大聲說:「爸爸是我的。」天蠍座嫉妒心作祟,我不希望爸爸身邊出現媽媽以外的女人。但同時,極度渴望母愛的我卻又常在爸爸身邊的阿姨中,尋找和媽媽相似的影子。瓜子臉、身形纖細,搭配一頭直長髮。當眼前的「阿姨」有點像媽媽,我會變得害羞、不知所措,渴望「阿姨」也會愛我。可惜,高個子阿姨不是爸爸喜歡的那一型,否則她也會為了爸爸而疼愛我吧?
十點打烊,高個子阿姨離開,爸爸坐在最靠近吧檯的籐椅上若有所思。唱盤再度來到Yesterday Once More,我跟隨旋律在高腳椅上旋轉。歌曲終了,牛排館安靜下來。這分安靜讓爸爸回神,意識到我還在。
「該上樓睡覺了吧。」爸爸說。我跑到他身邊,親一下他的臉頰,說:「古耐,爹的。」這是爸爸規定的睡前儀式。像打勾勾一樣,讓我們彼此知道,我們屬於彼此。上樓前,我在門縫裡,偷看爸爸的背影、空蕩蕩的椅子和貼滿楓樹皮的牆壁。跟昨天一樣。確認完,我安心上樓,回到阿婆房間。
某天,高個子阿姨不再出現。獨自在牛排館徘徊遊蕩的我,望著電視機前的椅子,想起她高高壯壯的背影。爸爸待在家的時間愈來愈少,乾脆把牛排館交給叔叔打理。國小六年級,小鎮平價牛排館多了好幾間,楓林牛排館結束營業。
後來,我偶爾會在西餐廳或咖啡店,聽見熟悉的旋律:「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就在不久之前,我不知道它們到哪裡去了……)隨著磁性的嗓音與節奏,屬於過去的零件一一歸位:楓樹切片排成「楓林」二字、高掛在天花板的電視機和高個子阿姨模糊的背影。曲終前,我終於看見,昏黃燈光下,爸爸依舊坐在那張藤椅上,等待我向他說晚安。
*人間福報副刊2020.2.24。
2020年2月22日 星期六
夢的解析
安古前幾天作了噩夢,哭著醒來。我在清晨陽光裡,替他擦了擦眼淚,輕輕抱起他說:「那只是夢而已。」他卻還是不停哭。「你夢到什麼?為什麼哭哭?」「我夢見我掉到沙洞裡,很多很多沙,媽媽把我救起來,我不小心碰到媽媽的包包,結果包包掉下去。」他說到這裡又哭起來:「妳會不會生氣?」「我不會生氣啊!還好有救到安古。我只有一個安古。」我寵溺的親親他的小臉。「妳可以再生一個寶寶啊。」他說。「再生,也不是安古啊。」我回。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在我懷裡平靜下來。
「那個包包裡有什麼東西?」我好奇的問。「沒有什麼啊。只有一張稿紙。」他不安的抬頭看我一眼:「妳會生氣嗎?」「只是一張稿紙而已啊,沒關係,媽媽可以重新寫啊。」我說。那一整天,我反覆想著安古的夢。想起,有一次他踩到我的包包,我緊張大叫:「裡面有電腦!」那裡頭全是辛辛苦苦一字一句打出來的心血,電腦一旦壞掉,一切都得重來。但看在安古眼裡,他大概會覺得媽媽愛電腦比愛他多。或許因為如此,每當我在打電腦時,他總是愛跑來隨意按個一兩下。「你為什麼那麼調皮?」我生氣的大叫。無論我怎麼抗議也不管用,他還是很愛「欺負」我的電腦。對他而言,藏在電腦的字句是沒有意義的,有意義的是媽媽的擁抱,媽媽和他一起玩。
我相信,噩夢是會傳染的。因為安古作了噩夢,隔天我也作了可怕的夢。「只是夢而已。」我像安慰安古一樣對自己說。即使明明知道是個夢,還是感到畏懼。夢境裡,我獨自拖著一個行李箱,在瑞士大街上走著,最後停在一棟房子前。我湊近一看,這房子除了內部擺設不同外,簡直就是我的老家。我有點疑惑,自己究竟是到了外國,還是回家了?我往屋裡走去,一轉頭,發現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著我的行李箱,飛快往下一條街奔走。我拚命追趕他,終究徒勞無功。我努力回想行李箱裡究竟帶了什麼?幾件剛買的新衣服、錢包,也許還有幾本書。我懊惱著為什麼沒有看好行李箱?為什麼要來到這個地方?後來,我沿著小徑,爬上一座小山,遇見幾個兒時的朋友,我忿忿的對他們說行李箱不見的事。他們卻毫不在意,自顧自講著自己的事。
然後,我醒來了。初醒時,行李箱被奪的怒意仍在。從小,我就常作夢。我非常羨慕可以一覺到天亮,不用作夢的人。因為我的夢大多是噩夢,所以有段時間,我很害怕睡覺這件事。不過,阿婆還是會要求我一定要午睡,等我睡著時,她就有時間去做其他事。我雖然抗拒,但只要阿婆在我身邊躺著,加上房裡昏暗燈光和滯悶空氣的催眠,我還是沉沉進入夢鄉。某次午睡,我夢見在一個偌大泳池游泳,突然出現一個穿古裝、留長鬚,貌似土地公的人,他命我躺在地板上。我不敢違背他的命令,從泳池裡爬起來,渾身濕淋淋躺在泳池邊。就在躺下的同時,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夢,只要從夢裡醒來,就能脫離這個古怪老人的控制。我用力閉上眼睛,再度張開。看見的卻還是那個老人。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說:「妳是醒不來的。」我的身體變得更加沉重,我再次試圖從夢裡醒來,幾乎耗盡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坐起身,睜開眼卻還是在夢裡。躺下、起身,我重複無數次這個簡單的動作。最後放棄了,躺在地上哭起來。
然後,我醒了,臉上還帶著淚痕。我望著四周漆黑的房間,衝到一樓,外面一片明亮,阿婆正在跟鄰居聊天。我抱住她,邊哭邊說:「我作噩夢了。」「發夢有麼個好驚?」阿婆不以為意的說。我內心的恐懼沒有消退,只是緊緊的抱住她,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
比起關心我對噩夢的恐懼,阿婆對我的夢境本身更有興趣。那時,正是台灣大家樂六合彩最興盛的時代。每天起床,阿婆都會問我:「有發夢無?」要我把夢境過程詳細的告訴她,她再從我的夢找到數字的隱喻,彷彿作夢也可以是發財的工具。有一次,我作了一個奇怪的夢。明明是我的夢,我卻不是主角,而是像看電視般,看著劇中人物上演一齣戲。藝人白冰冰身穿飄逸白衣古裝,站在懸崖上,她和身邊的男人發生爭吵,接著跳下去。她跳崖的姿勢像早已事先練習過許多次,既像是真的,又像在演戲。我目睹渾身白衣的她墜落看不見的深淵。
我嚇醒了,把夢境告訴阿婆。阿婆面露笑意,跟我確認:「佢著白色的衫?」我點頭。她找來一張廢棄的紙條,用原子筆寫上「07」。阿婆不識字,唯一能指認的就是阿拉伯數字。她寫的「7」橫畫特別長,避免跟「1」混淆。寫好後,她把紙條塞進褲袋裡,拉著我走去街尾美術燈店。美術燈店老闆娘是組頭,燙著一頭澎澎的米粉捲髮,藍色眼影配上紅色唇膏。阿婆小心翼翼掏出皺皺的紙條和錢,慎重的遞給老闆娘。幾天後,阿婆喜孜孜的帶我去市場買我最愛吃的魚,還給我買了一個廚房玩具。她說:「中了,中六萬塊!堵好屋家無錢,做得拿來使。」我的那個奇怪的夢,化解家裡沒錢買米的窘境。
阿婆因為我的夢而中獎的事,在小鎮裡傳開。附近阿婆阿姆看到我也問:「有發夢無?」如果恰好有作夢,我會把夢境一五一十告訴對方,但其實心裡卻很擔憂,倘若這個夢沒有讓她中獎怎麼辦?事實證明,我最好的運氣都用在白冰冰的那個夢裡。漸漸的,不再有人問我作了什麼夢。
即使沒有人問,我依然不停的作夢。幾個月前,我在將醒未醒時,夢見爸爸騎著摩托車從竹東跑回老家,說要買兩包煎餃。夢境裡,他的身體回復年輕時的帥氣強健,一副騎機車環島也沒關係的模樣。我醒來後,立刻想起爸爸還在醫院的安寧病房裡,想著該去看看他。不知為何,整個早上我記掛著這個夢,沒多久,就看見大妹在Line群組裡傳訊,短短三個字「等等我」。訊息一個接著一個,爸爸在早上走了。會不會,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醒來後,爸爸依然健在?我夢見爸爸回到老家,是不是他的魂魄回來看我一眼?在這個夢之後,我又夢見好多次爸爸,在夢裡的我有時候忘記爸爸已經走了,仍像平常那般與他說話。但有時候,夢裡的我知道爸爸走了,抱著爸爸哭說:「我好想你。」我不知道這些是否該算是好夢?阿姨和妹妹們羨慕我可以夢見爸爸,我卻害怕獨自面對醒來時的失落。
「我好想我爸爸。」我對安古說。「我也好想你爸爸,他每次都會買玩具給我。」他手裡拿著外公買給他的玩具,一臉悵然。我卻笑出聲來。因為他童言童語的直率,我想起那些和爸爸一起經歷的過去。那些無法重來,卻真真實實存在過,一場美好的夢。
*聯合副刊2020.02.19
2020年2月15日 星期六
夢一場
安古出生後,他的第一首搖籃曲是〈搖嬰仔歌〉。五歲後,他彷彿免疫般,無論我哼多少次「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他還是雙眼圓睜喊:「媽媽,我睡不著,我還有十萬電力!」我不得不開始尋覓其他適合入眠的歌曲。
「早知道是這樣,像夢一場,我才不會把愛都放在同一個地方,我能原諒你的荒唐,荒唐的是我沒有辦法遺忘……」也許是希望他能快點「夢一場」,某天隨口哼出這首歌。原來電力十足的安古,像被拔掉插頭般,漸漸安靜下來。
初聽這首歌時,我還只是高中生,談不成熟的戀愛,箇中酸甜苦辣隨時間淡忘。當我唱給安古聽時,這首歌已有全新的樣貌,從哀苦的情歌,搖身一變成甜蜜的搖籃曲。邊哼邊輕撫孩子的背,我只希望他早點入夢,明早上學別遲到。
〈夢一場〉收錄於那英1999年發行的專輯《乾脆》,作曲者是袁惟仁。我很喜歡袁惟仁創作的歌曲,悠淡曲調裡潛藏深沉的悲傷,比如那英的另一首《征服》:「就這樣被你征服,切斷了所有退路……」也是由袁惟仁作詞作曲,感傷情緒如高濃度的酒,一口即醉。又如由袁惟仁作曲、楊明學作詞的〈旋木〉:「擁有華麗的外表和絢爛的燈光,我是匹旋轉木馬身在這天堂,只為了滿足孩子的夢想,爬到我背上就帶你去翱翔。」華麗的旋轉木馬,轉到第二圈就流露無可奈何的憂愁:「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憂傷,我也忘了自己是永遠被鎖上,不管我能夠陪你有多長,至少能讓你幻想與我飛翔。」每次唱完〈夢一場〉,旋律自然而然接上〈旋木〉,彷彿它們本是同一首歌的上下兩部。
比起那英悲滄的歌聲,我更喜歡袁惟仁自彈自唱的版本。也許唱功不比那英,特別在高音時,可以聽出他的吃力,但我卻更能感受這首歌看似平淡卻濃烈的情感,隱藏在聲音沙啞處。
社區路燈透過窗簾,悄悄爬進屋來。我望著安古圓鼓鼓的小臉,微微張開、流口水的嘟嘟嘴,忍不住偷親一口。「媽媽,不要弄我,我要睡覺!」他伸出小手把我推開,向我抗議。希望他早點入眠的我,瞬間變成小惡魔,用親吻打擾他的美夢。只是,望著他可愛的小臉,誰又能忍得住呢?半睡半醒的他皺了皺眉,轉過身背對我。
「讓你去瘋,讓你去狂,讓你在沒有我的地方堅強……」我輕輕把歌哼完。漆黑夜裡,我突然感到小小的失落。揣想著不遠的將來,他會擁有自己的伴侶。到時,當我再次唱起這首歌,又該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專欄2020.2.10。
「早知道是這樣,像夢一場,我才不會把愛都放在同一個地方,我能原諒你的荒唐,荒唐的是我沒有辦法遺忘……」也許是希望他能快點「夢一場」,某天隨口哼出這首歌。原來電力十足的安古,像被拔掉插頭般,漸漸安靜下來。
初聽這首歌時,我還只是高中生,談不成熟的戀愛,箇中酸甜苦辣隨時間淡忘。當我唱給安古聽時,這首歌已有全新的樣貌,從哀苦的情歌,搖身一變成甜蜜的搖籃曲。邊哼邊輕撫孩子的背,我只希望他早點入夢,明早上學別遲到。
〈夢一場〉收錄於那英1999年發行的專輯《乾脆》,作曲者是袁惟仁。我很喜歡袁惟仁創作的歌曲,悠淡曲調裡潛藏深沉的悲傷,比如那英的另一首《征服》:「就這樣被你征服,切斷了所有退路……」也是由袁惟仁作詞作曲,感傷情緒如高濃度的酒,一口即醉。又如由袁惟仁作曲、楊明學作詞的〈旋木〉:「擁有華麗的外表和絢爛的燈光,我是匹旋轉木馬身在這天堂,只為了滿足孩子的夢想,爬到我背上就帶你去翱翔。」華麗的旋轉木馬,轉到第二圈就流露無可奈何的憂愁:「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憂傷,我也忘了自己是永遠被鎖上,不管我能夠陪你有多長,至少能讓你幻想與我飛翔。」每次唱完〈夢一場〉,旋律自然而然接上〈旋木〉,彷彿它們本是同一首歌的上下兩部。
比起那英悲滄的歌聲,我更喜歡袁惟仁自彈自唱的版本。也許唱功不比那英,特別在高音時,可以聽出他的吃力,但我卻更能感受這首歌看似平淡卻濃烈的情感,隱藏在聲音沙啞處。
社區路燈透過窗簾,悄悄爬進屋來。我望著安古圓鼓鼓的小臉,微微張開、流口水的嘟嘟嘴,忍不住偷親一口。「媽媽,不要弄我,我要睡覺!」他伸出小手把我推開,向我抗議。希望他早點入眠的我,瞬間變成小惡魔,用親吻打擾他的美夢。只是,望著他可愛的小臉,誰又能忍得住呢?半睡半醒的他皺了皺眉,轉過身背對我。
「讓你去瘋,讓你去狂,讓你在沒有我的地方堅強……」我輕輕把歌哼完。漆黑夜裡,我突然感到小小的失落。揣想著不遠的將來,他會擁有自己的伴侶。到時,當我再次唱起這首歌,又該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專欄2020.2.10。
2020年1月20日 星期一
拜年
每到過年,最期待的除了領紅包外,就是穿新衣。每個店家輪番播放幾首琅琅上口的過年歌曲,比如〈恭喜恭喜〉、〈財神到〉,還有歌詞描寫穿新鞋新衣的〈拜年〉:「小妹過年真高興呀,換上新鞋穿新衣,從頭到腳打扮好,上街去拜年,嘁嘚隆咚鏘咚鏘,上街去拜年……」過年要穿的新衣得早早準備好,在除夕這天換上。
新年穿的新衣和平時買的衣服不太一樣,平時穿的衣服是阿婆去菜市場買的連身休閒服,上衣大多是某個卡通人物或熊熊、綿羊這類可愛動物,這些衣服只求便宜舒適,沒什麼特殊設計。過年穿的衣服通常顏色鮮豔,最好帶點大紅色,下身常是公主裙這類漂亮衣服。
接近新年時,爸爸會特地帶我們去買新衣。某年,他開車載繼母和我們三姊妹去一間知名連鎖童裝店。窗明几淨的童裝店,櫥窗前放著孩童塑膠模特兒,男生穿著格子衣配吊帶褲,女生穿連身裙。看地上的標價,每件都千元起跳,爸爸卻毫不猶豫推開服飾店的玻璃門。服飾店小姐起初有點冷漠,覺得我們只是看看不會買。
她的態度激起爸爸的好勝心,叫我們各挑一套去試穿。繼母為妹妹們挑選和模特兒同款連身澎澎裙。我年紀大妹妹許多,自己挑了件蕾絲上衣,搭配格子裙。在試衣間裡,我偷看標價,心裡擔心:「這麼貴的店,爸爸有錢付嗎?」爸爸擺出一副絕對沒問題的模樣。
服飾店小姐收起冷淡表情,熱情的向爸爸介紹童鞋:「有興趣再帶一雙鞋子嗎?有喜歡都可以拿尺寸試穿喔。」服飾櫃下方擺著幾雙鞋子,絨毛短靴、低跟鑲著寶石的娃娃鞋,以及紅色絨布製的平底鞋,上面交錯略粗的彈性綁帶。繼母低聲對爸爸說:「好了啦。」爸爸卻似沒聽見,指著平底鞋說:「這雙不錯看。她們三個的尺寸都有嗎?」「爸爸眼光真好,這雙是我們品牌為了配合過年出的新款。」服飾店小姐蹲下來打開矮櫃,看著我們的腳形,尋找尺寸。
她很快替妹妹找到剛好的尺寸,但我需要的尺寸較大,她怎麼也找不到適合的。只好拿出這一款最大的尺碼,對我說:「這是最大的尺寸了,要不要穿穿看?」我把腳擠進鞋子裡,大拇指頂到鞋子前端。爸爸見我們三人套上同一款鞋子,滿意的點頭。繼母看我表情怪怪的,問:「可以穿嗎?」我雖然覺得這雙鞋長得不怎麼樣,尺寸又過緊,但因為想和妹妹穿同樣的鞋子,儘管有點勉強,我還是假裝沒事對繼母說:「可以。」
最後結帳,爸爸掏出一疊千元鈔票,數算後拿給服飾店小姐。走出門口時,他吐了吐舌頭,對繼母說:「好險,差點就不夠了。」繼母拍一下爸爸的手臂,又挽起他的手往車子走去。爸爸老是這樣,身上有多少錢就花掉多少,每次都讓我們心驚膽跳。但手提著那袋名牌新衣新鞋,我還是好開心,盼望除夕那天趕快到來。
過完年,平底鞋變得更緊,我穿過一兩次就沒再穿了。每次過年,在不同商店街聽到〈拜年〉歌,就會想起爸爸帶我們去買新衣,和那雙姊妹同款的過緊平底鞋。從前覺得普通的鞋子,在回憶裡卻顯得十分特別。幾次在鞋店尋尋覓覓,卻遍尋不著一雙相似的鞋子。
註:
我所聽到的〈拜年〉是林淑容演唱的版本,但這首歌最早其實是男女對唱的歌曲。一九三八年,嚴華改編東北民歌寫成〈新對花〉,由嚴華、周璇合唱,風靡上海。一九五五年,改編成〈歡樂年年〉電影歌曲,由林黛、嚴峻對唱,中間有一段口白,描寫男女相識求愛的過程。一九六一年,被政府列為「查禁歌曲」,原因是「文詞粗鄙,輕佻嬉罵」,然而卻不減這首歌在民間受歡迎的程度。一九六四年,莊啟勝改編成台語歌詞的〈歡喜過新年〉,由文鶯、黃三元演唱,歌詞中依舊保留「嘁嘚隆咚鏘咚鏘」鮮活狀聲詞。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20.01.20。
新年穿的新衣和平時買的衣服不太一樣,平時穿的衣服是阿婆去菜市場買的連身休閒服,上衣大多是某個卡通人物或熊熊、綿羊這類可愛動物,這些衣服只求便宜舒適,沒什麼特殊設計。過年穿的衣服通常顏色鮮豔,最好帶點大紅色,下身常是公主裙這類漂亮衣服。
接近新年時,爸爸會特地帶我們去買新衣。某年,他開車載繼母和我們三姊妹去一間知名連鎖童裝店。窗明几淨的童裝店,櫥窗前放著孩童塑膠模特兒,男生穿著格子衣配吊帶褲,女生穿連身裙。看地上的標價,每件都千元起跳,爸爸卻毫不猶豫推開服飾店的玻璃門。服飾店小姐起初有點冷漠,覺得我們只是看看不會買。
她的態度激起爸爸的好勝心,叫我們各挑一套去試穿。繼母為妹妹們挑選和模特兒同款連身澎澎裙。我年紀大妹妹許多,自己挑了件蕾絲上衣,搭配格子裙。在試衣間裡,我偷看標價,心裡擔心:「這麼貴的店,爸爸有錢付嗎?」爸爸擺出一副絕對沒問題的模樣。
服飾店小姐收起冷淡表情,熱情的向爸爸介紹童鞋:「有興趣再帶一雙鞋子嗎?有喜歡都可以拿尺寸試穿喔。」服飾櫃下方擺著幾雙鞋子,絨毛短靴、低跟鑲著寶石的娃娃鞋,以及紅色絨布製的平底鞋,上面交錯略粗的彈性綁帶。繼母低聲對爸爸說:「好了啦。」爸爸卻似沒聽見,指著平底鞋說:「這雙不錯看。她們三個的尺寸都有嗎?」「爸爸眼光真好,這雙是我們品牌為了配合過年出的新款。」服飾店小姐蹲下來打開矮櫃,看著我們的腳形,尋找尺寸。
她很快替妹妹找到剛好的尺寸,但我需要的尺寸較大,她怎麼也找不到適合的。只好拿出這一款最大的尺碼,對我說:「這是最大的尺寸了,要不要穿穿看?」我把腳擠進鞋子裡,大拇指頂到鞋子前端。爸爸見我們三人套上同一款鞋子,滿意的點頭。繼母看我表情怪怪的,問:「可以穿嗎?」我雖然覺得這雙鞋長得不怎麼樣,尺寸又過緊,但因為想和妹妹穿同樣的鞋子,儘管有點勉強,我還是假裝沒事對繼母說:「可以。」
最後結帳,爸爸掏出一疊千元鈔票,數算後拿給服飾店小姐。走出門口時,他吐了吐舌頭,對繼母說:「好險,差點就不夠了。」繼母拍一下爸爸的手臂,又挽起他的手往車子走去。爸爸老是這樣,身上有多少錢就花掉多少,每次都讓我們心驚膽跳。但手提著那袋名牌新衣新鞋,我還是好開心,盼望除夕那天趕快到來。
過完年,平底鞋變得更緊,我穿過一兩次就沒再穿了。每次過年,在不同商店街聽到〈拜年〉歌,就會想起爸爸帶我們去買新衣,和那雙姊妹同款的過緊平底鞋。從前覺得普通的鞋子,在回憶裡卻顯得十分特別。幾次在鞋店尋尋覓覓,卻遍尋不著一雙相似的鞋子。
註:
我所聽到的〈拜年〉是林淑容演唱的版本,但這首歌最早其實是男女對唱的歌曲。一九三八年,嚴華改編東北民歌寫成〈新對花〉,由嚴華、周璇合唱,風靡上海。一九五五年,改編成〈歡樂年年〉電影歌曲,由林黛、嚴峻對唱,中間有一段口白,描寫男女相識求愛的過程。一九六一年,被政府列為「查禁歌曲」,原因是「文詞粗鄙,輕佻嬉罵」,然而卻不減這首歌在民間受歡迎的程度。一九六四年,莊啟勝改編成台語歌詞的〈歡喜過新年〉,由文鶯、黃三元演唱,歌詞中依舊保留「嘁嘚隆咚鏘咚鏘」鮮活狀聲詞。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20.01.20。
2020年1月6日 星期一
桃太郎さんの歌
阿婆來了。我牽她的手走進我住的大樓,她看著大樓中庭,念道:「好像Mandy那裡。」Mandy是我的表妹,剛搬進新居。我去過一次,那棟樓和我住的這棟樓,除了都有中庭,沒什麼相似之處。
「蓋北美大樓的叫巴老八,這可能都是他蓋的,才會那麼像。」阿婆說。北美大樓是湖口的第一棟樓,也是當年湖口最高的樓。曾是戲院,約二十年前,戲院收了,樓上轉租商辦,樓下租給服飾賣場。北美大樓起建時,阿婆為貼補家用,當保姆的她背著別人的孩子,在工地外用大鐵鍋炒菜煮飯,為工人準備三餐和點心。
搭上電梯,阿婆用渾沌的眼神看著我,問:「我來多久了?要回家了嗎?」「妳才剛來啊。」我安撫她,拿出鑰匙開門。她脫鞋走進屋裡,望著四周喃喃說:「我有來過。」接著走到靠陽台的電子琴旁,坐上藤椅,用胖短手指彈奏幾個音。學琴半年的安古見阿太彈他的電子琴,立刻跑上前彈一小段貝多芬的〈快樂頌〉,彷彿在說這樣彈才對喔。阿婆笑了笑,她不識Do、Re、Me,卻沈浸在某種情緒中,邊彈邊唱:「桃太郎さん 桃太郎さん お腰につけた 黍団子 一つわたしに くださいな……」(桃太郎啊
桃太郎啊 給我一個繫在你腰上的飯糰吧)我拿手機錄下彈鋼琴的阿婆。彈唱幾句後,她轉頭問我:「好聽嗎?」「好聽。」我說。
〈桃太郎さんの歌〉是我學會的第一首日文歌,最早是從太公那裡聽來的。年近七十的太公理平頭,髮絲全白,瘦削長臉常掛笑容,露出又長又黃的牙齒。太公很疼我,從不罵我,常偷塞零用錢給我。當時讀幼稚園的我,一下課就跑上二樓找太公。太公如果沒出門釣魚,會在二樓整理釣具或炒誘餌。他常邊工作邊唱日文歌,桃太郎さん就是常掛在嘴邊的一首。
很喜歡這首歌的我,對桃太郎的故事也十分著迷。
那時,阿公阿婆固定每年帶我搭火車,從湖口到高雄鳳山找小姨婆。小姨婆一家四口住在租來的房子,倚靠賣紅豆餅維生。節省的她鮮少遠行,把錢存下,希望有天能買一棟自己的房子。某次去,小姨婆怕我無聊,特地準備一卷錄影帶給我看,是林小樓主演的《新桃太郎》。
一看是桃太郎,我迫不及待坐在電視機前等待。老爺爺和老奶奶撿起河邊飄來的大桃子,剖開後發現裡面居然有個孩子,悉心照顧孩子長大,並為他取名桃太郎。被阿公阿婆帶大的我,對電視上的老爺爺老奶奶,多一份親切。看見惡魔假扮老爺爺欺騙桃太郎時,我忍不住掉淚。熟悉情節外,電影版還添加許多稀奇古怪的角色:男扮女裝的鬼婆婆、搞笑CP蘋果公主和西瓜太郎。大概是屬狗的關係,我最喜歡陳子強扮演的略帶傻氣卻忠心耿耿的狗童。那趟高雄行,去過哪裡我全忘了,只記得《新桃太郎》裡鮮活的人物。
過幾年,小姨婆好不容易攢夠積蓄、買下新居,姨丈公卻因病過世。失去老伴,小姨婆變得更不愛出門。
我問阿婆,還記得以前去高雄找小姨婆的事嗎?阿婆嘆口氣說:「當然記得,這下小姨婆記性不好,舊年住到台南的安養院囉。」我牽阿婆的手下樓,散步去餐廳吃飯。我們手牽著手,像兒時一樣。不同的是,從前我如此矮小,現在已高過阿婆半個頭。我輕輕哼:「行きましょう 行きましょう あなたについて どこまでも……」(走吧 走吧
讓我們跟著你吧 到哪裡都讓我們跟著你吧)在這條小路上,我是狗童,阿婆是桃太郎,我多希望,就這樣跟隨她一路走下去。
註:太公,客語「曾祖父」之意。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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