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

時光等來的家族記憶--張典婉讀《覓蜆仔》

《覓蜆仔》延續了張郅忻的熟悉的食物及家族記憶,挑戰了全客語海陸腔書寫,承繼她昔日出版「客途三部曲」(《織》、《海市》、《山鏡》)、《秀梅》、《憶曲心聲》,是家族生活也是時代記憶。登場人物、時空,輕輕淡淡飄過一陣風,卻如濃霧化不開,落在心中,要細細品味,慢慢讀,因為是時光等來的家族記憶,熱茶涼了仍是香氣濃郁。  

父親登埸,帥氣聰明,小學時節就有部單眼相機,老師都會來借看。在作者筆下用了客語諧音梗——樂線(客語:樂觀),但是實際人生中,父親從小聰慧,愛玩音樂、唱歌、有過三段婚姻,在作者眼中「爸爸毋會做生理,毋過當好做頭家,開過餐廳,開過公司,也開過民宿,一擺又一擺,摎阿公省下來的錢全部花淨淨」。 

其實作者和爸爸相處時間並不多,從她小學畢業典禮到大學畢業典禮,他都是遲到的那位,甚至大學畢業典禮時,亂停車位,車被拖吊。作者形容「不是樂線,是落險」的莞爾,其實也是女兒對父親深情回望。 

 作者書寫最多的女主角——阿婆秀梅,依然是煮食料理靈魂人物/家庭黏著劑,逛市場,補足《秀梅》一書未竟的糖醋排骨,全家動員,依序排列,好菜上場,「大鑊仔燒烈烈放油,油滾,放排骨入去,慢慢炸。講起來簡單,做起來無簡單。排骨愛炸到堵堵好,色變黃又毋會忒焦,就愛細細火炸。炸好,摎排骨撈起來,放旁脣。伸个油也做毋得柼忒,倒碗公,一下做得拿來炒菜。」 

 生動書寫著灶下風景,妹妹錄影,「阿婆炸排骨,姑姑在旁脣切蒜頭,阿妗拿糟嫲肉出來切。糟嬤鴨當大隻,死忒還當會走,鴨翼一下彈到地泥下。 

相信讀者已經恨不得坐在她們家餐桌拿起筷子等上菜了。 

除了客庄生活,柴米油鹽生活風景,漸漸地作者二個兒子也隨著長大,融入散文中。多多和安牯在〈覓蜆仔〉、〈河壩〉、〈龜仔〉、〈份家啦〉……都是小主角,作者記錄了他們成長中的故事,為家族親情延續支線,對應了城市兒童與農村生活的小小距離。在過去農村成長經驗的覓蜆仔樂趣,隨著時代變遷,覓蜆仔的圳溝田脣賣掉,或者起滿房屋就是發展。作者在書頁手繪一張小手心、一個蜆仔,同時感傷家鄉的大樓比田多,也傷逝童年遠去。 

作者書寫過母親和父親早早離異,在她的家族書寫常常不經意出現父親母親。母親離婚後,北上讀書、工作、創業,正是上世紀女性書寫面貌。母親經歷文化跳躍,隨著全球化移動腳步,農村、城鄉到城市情境移轉,在西門町購屋、創業;到大疫後母親患病結束店面,想和弟弟抽社會住宅,忍住疼痛做化療,短短文句是女兒對母親牽掛。曾經在張郅忻書中閱讀過她母親的勇敢堅強,客家女子如何在城市中發展,追求自由,印證了八十年代後女性論述典型印記。 

同樣輪流登埸的姑姑、阿姨、叔母、姨婆,都各自帶有時代色彩的度量衡,越過年輪,從柴米油鹽中滾出不同風格篇章。  

長期觀察城鄉發展,時代脈動,寫入文中的,當然少不了宗族、祭祀的改變。輯二中〈細人个義民廟〉,鮮活對應了不同時光的義民廟,逐年義民廟拜拜,會有評大豬比賽,義民廟脣頭的麵店,市場豆腐花,也享受了客家村落童年場景。

〈坐慢車〉、〈洗頭那〉、〈逛市場〉等文,運用流利客語展現客庄生活味緒,寫起身邊人物,向來是作者拿手,「市場伯公廟頭前該間,可能有加雞卵,該間个餛飩皮帶點黃色,摎別間个無共様。包个饀料也當簡單,單單碎豬肉定定。」不懂客語也能輕鬆閱讀文中趣味.熟悉客語的讀者,記得小聲朗讀,更有生活節奏感。 

母語創作和翻譯作品雷同,難在文字表達信達雅,有了母語使用,又忘卻文字表達優雅。張郅忻這些年多次挑戰客語書寫,從初期寫家族記憶,到《覓蜆仔》全書流利的客語表達,掌握客語寫作優勢,不諳客語的讀者仍能在字裡行間感受生活感,如在客庄生活遊走:「拜好天公,天當暗了,𠊎會跈等阿公、爸爸去拜媽祖婆。阿婆會準備牲禮,一隻雞仔、三層肉,還有魷魚,用鐵盤盛等,再過用花布包好。還有三種果子摎米酒,擐等去媽祖廟。暗晡頭拜媽祖婆,做細人个𠊎試著當生趣。」 

書寫宗族祭祀的祖塔个規矩,也是作者呈現現代客庄變遷力量,提及客庄女性入姑婆塔的時代進程。昔日客庄女性不能回原生家庭祭祖,如今因為少子化,女性可以返原生家庭祭祖。為了跟上工商社會脈絡,掛紙日改為禮拜日了。新族長、老族長隨時代更迭,1997年隨著性別平等議題,討論沒有結婚的女性可以入祖塔嗎?老人家會說「狗肉上不了神桌」,婉拒一切。2001年,不願意女性入祖塔的老人家們都仙逝,祖塔再度改建,多了一道名為「潤玉」的門,張家宗族願意女性可以入祖塔,但是入祖塔,細妹人愛先申請,分管理委員會「審核生平」。作者為大姑姑提出異議問號:「毋知麽个時節,祖塔个規矩做得再過改,分想轉去个妹仔轉去?」相信讀到這段文字,都可以成為社會學議題了。 

文章註釋中讀到張致忻宗族長輩即是張六和派下,公廳有張采香字畫,張采香么弟即移居花蓮鳳林張七郎。張六和派下在新竹客家庄是大家族,衆多長輩、族人飛入。

輯三的〈打拳頭〉、〈考鄉試〉、〈石牯講古〉,收錄三篇客家人鄉野,第一篇是作者聽長輩說,以前和福佬人爭水權,全家族在公廳學打拳的家族章節;〈考鄉試〉、〈石牯講古〉是全客語訪問大溪李騰芳古宅、北埔金廣福的田野紀實,探訪過這二幢古蹟,再來看這二篇文章,流利客語呈現,似乎更多趣味。

撰文 媒體人 張典婉


轉引自鏡文學:https://www.mirrorfiction.com/focus-author/article/38

openbook短評《覓蜆仔》



如彎腰覓蜆,於清濁激盪的生命之流中撿拾家族與族群的記憶。以客語與身體感書寫,交織家族、客庄與成長經驗,在流動中淘洗認同,鍛煉傳承。並從個人生活與生命觀照中,涵養出兼具當代風貌與鄉土質地的「客家」。讀來如一部曲調柔和、餘韻深長的組曲。


2025年9月27日 星期六

【果子離群索書】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就長到哪裡:《秀梅》

 讀《秀梅》,讀秀梅的成長史,讀與她同期的時代切片。對我們這些讀張郅忻作品長大的讀者來說,讀《秀梅》這本長篇小說,感覺無比親切。秀梅,不用說就是張郅忻第一本著作《我們家是聯合國》裡,現身好多次的的阿婆。

也是在新書發表會上,我看到張郅忻挽著阿婆來到現場,從文字裡,從互動中,知道她們感情之好。常覺得,在親情之中,祖孫情是最動人的一種,沒有過度的期許,與由此而生的扞格,只有寵愛,以及過度寵愛。

在「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時代,在女性地位不高,「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就長到哪裡」 的時代,命不好,前途不亮,只好自己尋路。

「行無路,就尋路。」書中有這麼一句。小說寫的是女性尋路的過程。《秀梅》後記,張郅忻說,小時候阿婆帶她趴趴走,卻經常搭錯車,要去新竹,結果跑到中壢。阿婆說沒關係,中壢也好玩啊,就算迷路也不要緊,找不到路,可以問。這篇後記的標題就叫「尋路」。

張郅忻寫作,從散文寫到小說,到《秀梅》敘事能力已臻圓熟,運鏡自如,輕重詳略安排合宜。例如寫秀梅十六歲時,與生母意外乍逢,別後十一年,關切,探問,欲言又止,一些小動作,一些心思流動,筆法含蓄,餘韻無盡。

又如這段情節:阿有在越南打拚十一年,因戰事被迫返台。夫妻到家,阿有「站在門口,久久不入」。接著理應給他特寫,或心理描繪,或身體動作,卻統統從缺。只寫道,一家老小紛紛自房間裡走出來迎接,老爸淡淡一句:「轉來就好,食飯啦。」而後寫女人家進廚房準備吃飯之事,主戲在秀梅身上,阿有幾乎消失。無人問起這些年來越南工作如何如何。

相較之下,秀梅等女性角色下廚調理食物,反而寫得鉅細靡遺。回來就好,吃飯啦。真的是這樣,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了。民生大事,工作不就為圖一口飯吃?並不為追求事業成就,把自己和家人餵飽為首要,好好吃,好好活。就像侯孝賢《悲情城市》,吃飯鏡頭之多,最後的長鏡頭就定在飯桌,家族倖存的父子惦惦食飯,其他盡在不言中。

秀梅》以食物為章名,六個廚房,二十一道食物,牽引出一位客家女性的一生。各種食物,吃的喝的,作法和口味,大致都有詳細引介,就像一般飲食文學所寫,但又有相當不同,很難遽以歸類。因為這些食物,於秀梅,不為口腹之欲,多為生計所需,一生勞碌,很少享受。既然決意賣吃的,便去他人開設的店攤觀摩,有樣學樣,食材不清楚或者不方便的,就自己變通,開發新的花樣。 

也有因緣際會,順勢而為的食物。孫女透早吃飯或煎餃吃怕了,食物西化,她們也想吃美而美早餐,阿婆只好去人家店裡觀察研究,稍加改造,阿婆三明治就是這樣來的。

一路辛苦,秀梅認命。認命不是消極放棄,是面對逆境的生命態度,跟尋路是不相抵觸的。

不認命,怎麼辦?一如秀梅從現代女性地位聯想自己的年代,嘆道以前哪有離婚的選項?要不逃,要不死(而死也是一種逃)。但她心裡有怨也不訴苦。以婆媳關係來說,婆婆對她不好,她不吵不怨,默默承受。從第一次婆婆出場於相親場合,遲到趕來,第一件事,就盯著秀梅,看看屁股,摸摸手,讚揚會生育,會做事,我們於此便知道這婆婆的性格,很替秀梅擔心。及至嫁過去,之後生產,生男生女,待遇不同,婆婆為媳婦做月子,從做足,到做一半,到完全沒有,繫於孩子的性別。

除此之外,婆媳關係的細節描寫不多,直到第十五章〈雞卵茶〉。

這一章寫到,牆壁上掛著公公、婆婆、丈夫的遺照,我們才知道,故事發展到秀梅這三位家人先後離世了。秀梅看著婆婆的遺照,感受到婆婆的眼睛像老鷹那麼銳利,「薄唇緊閉,顯得嚴肅,不好親近。」最驚心的是這一句:「即使卡將走了多年,但望著卡將的遺照,秀梅心底還係會驚。」

之前我們知道婆婆對秀梅不太友善,但是婆婆也不喜歡她的長子,也就是秀梅的丈夫,這個時候夫妻一起承受,倒也罷了。可是到這一章,秀梅回憶過去點點滴滴,我們才曉得一件事──某日大雨,秀梅只收自家三樓的衣衫,忘了二樓陽台婆婆的衣服,婆婆跟兒子投訴,秀梅一定討厭她,才故意不幫忙收衣。秀梅正時端菜出來,丈夫一個巴掌過來。

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秀梅五歲給人家當養女,養母對她好卻早殁,養父暴躁,一怒輒以竹藤抽打。第三章便以〈第三道 竹修仔〉為題。本書號稱寫了二十一道食物,其實食物只有二十道,吃竹藤,不是吃進肚子裡,而是一如挨板子,我們有時會說吃板子。這微妙的動詞。

女人的一生。《秀梅》沒有波瀾壯闊的情節,秀梅的人生故事也無特出之處,像秀梅這樣的形象和類似境遇,在不同族群、不同國籍和籍貫的女子身上也可見到,張郅忻以生動而不誇飾的筆法,刻畫出秀梅與秀梅們樸實而韌性的女性群像。這是她的「客途三部曲」最好的一部。

2025.9.26

文章來源:https://news.readmoo.com/2025/09/26/giff250926-xiumei/?_ga=2.73541586.1921250462.1758958888-1725195066.1714892561&_gl=1*zqm8wl*_gcl_au*MTQyNjE0NjcwOC4xNzU2OTYzMjA2*_ga*MTcyNTE5NTA2Ni4xNzE0ODkyNTYx*_ga_XXFP9J71HJ*czE3NTg5NTg4ODgkbzMxJGcwJHQxNzU4OTU4ODg4JGo2MCRsMCRoMA&fbclid=IwdGRjcANEyVVleHRuA2FlbQIxMQABHr6W9_kx-Dwnid4JLM-YJGtqOpecwSGh6Qv1u05t1r1F4iMdYCqCFEOECuqh_aem_H1IjiCa2s99cWppDbHE2og



2025年3月15日 星期六

太宰治《維榮之妻》摘錄

 



「人生如此艱難。渾身上下都被鎖鏈銬著,稍稍一動便噴血如注。」

「悲傷的時候,我反而會努力創作輕鬆歡樂的故事。」

「我認為父母比孩子更重要。因為父母比孩子更脆弱。」

2025年2月1日 星期六

張馨潔,灶下寫就的女書——《秀梅》

    掀開鍋蓋,霧白的蒸汽漫散,食材被燉煮的香氣飄出,當霧氣消失菜色與眼前同吃一鍋飯的人們就此清晰了起來。這樣的時刻有如人生的轉場,一日三餐,晝更夜替,日子這樣在揭開鍋蓋盛裝飯菜之間,一日復一日的向前。

張郅忻最新的長篇小說《秀梅》,二十一道菜名,六個灶下,菜色一道道上桌,吃飯的場景與家人轉換著,這是一段客家女子掌廚的生命史。

養父於灶下殺雞,劃開雞脖浸過滾水再拔去雞毛,用菜刀劃開取出內臟,整隻雞被菜刀剖成兩半後再切成塊,加入鹽與薑煮成雞湯,端至養母的病榻之前。未能喝下那最後一口湯,養母便因病過世,養父手中的雞湯墜地湯碗應聲碎裂。尋常的艱苦人家連悲傷也沒有呼天搶地的餘裕,養父喊來秀梅兩人沉默的分食這一鍋雞湯,若再不吃難得的湯與肉要涼了。養母過世那日,秀梅第一次嘗到雞腿肉的滋味。

這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擦乾眼淚飯要吃,生活還是要過,作者對於兩人心理狀態無多著墨,也無須多著墨,讀者也能同感其中的對於生命、貧窮的無奈,自生自死離不開的一縷鼻息、一口飯菜、一碗湯。

秀梅五歲成為童養媳,住進楊梅山上經營茶園的養父母家。養父的責打總是毫不留情,書中第三道菜是「竹修仔」,秀梅洗碗摔破了碗盤躲至竹林不敢回家,放養的鴨子少了一隻慌得魂不守舍,就像小說裡講的「竹修仔一點也不好食,但她卻不得不食落去」,曾經有機會上日本小學也被養父否決,門邊的竹修仔彷彿狠狠瞪著她,讓不識字成為秀梅的遺憾。

不識字的女性,生命史該如何書寫?數十年之後,孫輩張郅忻決定用料理串起秀梅阿婆的故事。她的筆下,廚房是父系社會之下女性生活的重心,踏進廚房如同阻絕其他生命的可能性從此為人妻母,同時廚房也因此發展成屬於女性與母性獨有的空間或者語言。當秀梅回到老家,母親出來相迎,一句「食飽吂?」將她帶入屋內煮上菜脯糜,準備開飯,有什麼話等肚腹溫飽再說。秀梅當使女時寄宿主人家,帶著母親醃漬的醬菜配冷飯,也得著一些撫慰。

小說中與血淋淋的宰雞過程最相似的是女性的生產,生男孩坐月子有麻油雞補身,奶水充足,第二胎生女兒秀梅吃了半個月的燒酒雞,第三胎再生女兒則全然無燒酒雞可食,營養不足之下只能煮糜代替奶水餵嬰兒,幸而養父殺了一隻雞帶來給秀梅,告訴她養母就是沒有做好月子才離世得早,成年之後的女性雖不用再吃「竹修仔」但隨菜餚吞進胃裡的還有辛酸與疼痛,還是要灶下無人之處揩去眼角的淚水。

篇章裡的白米飯,茶米茶、蕌仔、米粉湯、豬肉水、印尼泡麵等都不是宴席大菜,而是每日飯桌上的家常料理,家族隨著秀梅開枝散葉,加入不同的飲食習慣與文化元素。以物以食為記,串起數代人生的寫法是寫作設計上的亮眼之處,全書以菜色為篇名,行文過程不流於生硬的食譜紀錄,用筆素簡純厚,這是擅長家族書寫與族群書寫的作者,繼《織》、《海市》、《山鏡》三本客途小說之後的第四本力作。

*刊登於聯合報2025年1月24日。

2024年12月22日 星期日

【桑梓散步】我們身邊也有一位「秀梅」

文/ 李拓梓

那食物醃漬過,長得像小蒜頭、口感像洋蔥,脆脆甜甜,帶一點醃漬的酸香,相當開胃,我曾在娘家的飯桌上吃過,岳父用台語說這是「蕗蕎」,當時也只是覺得好吃,不以為意。

幾日前卻在張郅忻的新書《秀梅》裡碰上了,她使用的客語是「藠仔」(kieuˊeˋ),也有叫做「蕎頭」,那個客語的「頭」(teoˇ)福佬人我不太會唸,唸出來經常被太太笑,說兒子發音都比我好。

「秀梅」是名字,也是台灣現代史

《秀梅》是本有趣的小說,用六個廚房、二十一道菜,講一位客家女性的一生,主角是張郅忻的阿婆。「藠仔」是秀梅嫁人前在自家灶下跟阿母學會、也頗為喜愛的一道醃菜。酸酸甜甜的滋味,也是秀梅告別少女時代的滋味。

客家出身的太太說,「秀梅」這樣的名字很常見,每家都有個秀梅,年紀大約在她伯母那代特別流行。照小說內文推算的話,秀梅現在大約是九十歲上下,出生在戰前,戰時尚且年幼,經歷過戰後最苦的時節,但也跟上了台灣經濟的飛速成長時機,目前依然健在的客庄長輩,會醃菜、會作粢粑、能作粄、端午也能包客家粽,當然也有幾招拿手菜路。

時代書寫之故,除了食物和灶下,《秀梅》也成為一部以客家女子身份所經歷的台灣現代史,戰爭中失去親人兄弟、戰後改朝換代的窮困苦悶、經濟成長時期的刻苦營生,以及逐漸民主化、多元化之後經濟成長降速、社會多元樣貌的衝突與包容。透過灶的轉換、食物的描寫,張郅忻好好地說了一個故事,把九十年來的台灣社會變遷,從山村到平地、從保守到多元的變化,緊緊繫於秀梅的個人生活史上。

我們身邊也有任勞任怨的「秀梅」

地利之故,她所描寫的地景我也多半熟悉。我婚禮所在的高爾夫球場,似乎就是秀梅小時候住的山上茶園,我還記得我結婚那天超冷,襯衫裡面還得偷加一件毛背心,禮車上的溫度計一直顯示四度。小說裡收養秀梅當童養媳的阿爸田邊三合院住宅,則讓我想起娘家在上湖的老厝,或者往龍潭那邊去的客家餐廳「大江屋」,磚造三合院、中間是神明廳、各家分住在邊間廂房,稻埕上隨時躺了幾條狗,旁邊就是田。

她寫的楊梅鎮上我也常走踏,熱鬧非凡、什麼都有的大成路是楊梅最大街,總是有奇妙醃菜可買的鎮上菜場逛起來也頗有趣;還有娘家附近的楊梅國小、秀才路,風華半掩的老街風情。當然也還有她沒寫到,但我因為貪吃常去的那幾家鹹香有味的客家料理。雖說楊梅冬日風大寒冷,但比起我面東北方的濕冷內湖老家,我都覺得不下雨已是溫暖,儘管陽光常是假。

秀梅後來嫁去的湖口我也很有記憶。市場的「紅糟鴨」很令人著迷,紅糟是客家人和福州人都喜愛的醃醬,紅糟鴨是一位老太太在賣,店面很小極不起眼,鴨肉泡在紅糟酒裡頭,顏色偏深,正如印象中重好吃不重好看的客家菜。筷子夾一片來吃,驚豔於肉嫩汁美,一吃就愛上,從此成為主顧,只要到湖口就要去買一盒。

《秀梅》裡面寫的糟麻肉不是鴨肉,是用雞肉製成,但做法看起來和糊口的紅糟鴨很像,說那是秀梅的拿手菜,甜甜鹹鹹遠比菜場買的好吃,讀來也令人口水直流。有關於紅糟,我記得幼年時我阿嬤會用紅糟釀酒,味道很香,爸媽半夜經常打開大甕,撈一點起來喝。不過酒精味對小孩來說不是討喜食物,因此我當然也只是知道卻沒有嘗試,長大之後才知道阿嬤也是客家出身,所以對她來說紅糟也是凡常食材,只是福佬客早已不講客家話,所以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有客家血統便是。

透過食物記憶的書寫,《秀梅》寫出了九十年來台灣社會變遷的樣貌,後段因為家裡有了外籍媳婦,開始了印尼炒麵、越南麵包的食物書寫,也寫出了這二十年來台灣社會,尤其在工廠林立的桃園,來了大量東南亞移民的變化。這幾年越南間賣春捲的河粉店很常見,幾日前到熟悉的台北餐廳京鼎小館便餐,也發現外場全部都是越南裔員工,對著內場點菜都講越南話;還有日前在家門口的江浙小館,聽到自中國移住的店員和一早送菜來的菜場老闆流利的台語對話,這種小吃的國界流動,也是台灣社會越發多元的象徵。

張郅忻是近幾年創作最勤的作家之一,一年一部品質穩定的長篇,對一位有正職工作的作家而言,簡直是飆車般的寫作速度。不僅寫作快,她的文字流暢優美、情節的安排頗有巧思,連連受贈大獎,也受文壇矚目。從散文《我家是聯合國》以來,她筆下的人物多是自己的親人,卻也勾起了讀者對自己身邊的親戚朋友的各種回憶。此番《秀梅》以灶為篇章,食物為經緯,不只寫出了時代,更讓人物鮮活了起來,提醒我們身邊也有一位任勞任怨的秀梅,能燒出一手好菜,在各種艱難中晟養了我們長大,讓我們成為這樣的我們、讓台灣成為這樣的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