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29日 星期三

《憶曲心聲》──交織生命記憶和時代印記



張郅忻從成長經驗中,尋找記憶裡最刻骨銘心的歌聲。譜出個人的音樂回憶,也透過客家山歌、民歌、流行音樂、古典樂等多重層面,重現一九八○年代迄今的時代氛圍與社會樣貌。

一首歌是一段回憶的引子:〈花戒指〉彈唱繁華與失落的民歌時代,並描繪女兒與父親愛怨交織的複雜情感;阿婆逗弄孩子時念唱的〈打粄歌〉召喚了兒時的農村記憶,民歌〈橄欖樹〉引領女兒憶起父親在世時一塊聽歌的畫面,如今已走向不同的旅程;〈女人與小孩〉書寫與母親共同經歷的失婚與育兒的經驗,而在陪孩子練習〈甜蜜的家庭〉的抗拒心情下,仍努力尋求與孩子建立甜蜜家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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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正、吳武璋、吳億偉、李時雍、唐捐、馬世芳、張亦絢、張馨潔、黃瑋傑、榮忠豪、熊一蘋、賴鈺婷、謝子凡、鍾永豐、羅思容 齊聲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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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份抄錄給摯愛之人的歌單,一卷給你我的愛的精選輯。──#李時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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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可親可愛的個人瑣記,也有足以同情共感的時代注腳。人情滋味,小品情韻,詞曲之美,都在這裡了。──#唐捐/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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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讓我深受感動也呼喚出眾多思路:本書已是我的愛歌了。——#張亦絢/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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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郅忻用她的絕對音準與成住壞空共振,從純粹的寫作初心裡,湧升最晶瑩悠然的音符,光是清唱就足以洗滌人心。——#張馨潔/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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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又像另一個星球,與每個相似心境的靈魂遙遠相連,在淡薄憂傷中仍輻射些許溫暖,提供幾絲微光與慰藉,於此短暫交會後,各自繼續航行。——#黃瑋傑/音樂創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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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郅忻非常大方地邀請我們進入她回憶裡的家庭生活。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中可以感受到濃濃的親情,也因為普遍的日常,特別地引起共鳴,邊讀著便默默地被引入濃厚的情緒裡。──#榮忠豪 /「暗黑森林」Podcast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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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熟悉的獨立音樂到陌生的客家兒歌,郅忻以充滿空氣感的低傳真版本重新詮釋,一段段淡然的回憶背後,是流離、充滿不安的成長故事。──#熊一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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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歌為聲,她將生命長河的血脈相遇,寄託比附,歌詞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際遇,歌曲中有幽婉、有傷逝,更多的是傳遞不息的愛。──#賴鈺婷/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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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首一首交織著親情、生命記憶和時代印記的歌,密密地織合人生的孤獨寂寞、歡愛情緣,邊織邊唱,歌聲陪伴人們穿越過去,歌聲也讓我們更無懼地走向未來。──#羅思容/歌詩唱作人

2022年3月24日 星期四

風鈴碎

 在我成長的小鎮裡,很少出現「書店」,大多是以販賣文具為主的「書局」,就算有書,也是跟學校相關的參考書。

第一次在書店買書,是一間在大水溝對岸新開的小書店。我已經不記得書店的名字了,只記得那間書店是我低年級的導師陳老師開的。那次月考考得不錯,我拿獎狀回家向阿公討賞。

「妳要什麼?阿公買給妳。」阿公看著獎狀喜孜孜地問。

「我想要吃豆花、香蕉和買書。」阿公立刻發動摩托車,帶我去大水溝上的豆花攤吃豆花,再去一旁的水果攤買了一串香蕉,接著過了馬路到對岸的書店,讓我挑選一本喜歡的書。

書店大約只有4、5坪的大小,入門左側有一個小小的收銀台,四周全是米白色訂製書架。雖然樸素,卻是小鎮中書籍最多的書店。陳老師見我來,很開心的招呼我們。她指著自己的兒子說,這間書店是為了他開的。陳老師當時已近退休的年紀,她曾教過我的大叔叔,算是教了兩代孩子。她的兒子差不多三十來歲,人長得十分高大,坐在小小收銀台裡,有點怯生生看著我們。我後來才知道,老師的兒子有智力發展的問題,雖然外表像一個成人,但眼神動作都如孩子。

書架上有兒童版的世界名著,我一本一本拿下來翻看,終於挑了一本名叫《簡愛》的書。也許是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離異的關係,我一直對於孤女的故事情有獨鍾。我把書拿到櫃台交給老闆,阿公掏錢,只見老闆慢慢按著計算機、找零。陳老師一臉笑意看著她的孩子,送我們到店門口才轉身進去。

可能是小鎮裡買書的人太少,小書店經營沒多久就關門了。沒過多久,柏油馬路取代大水溝,大水溝邊的小攤販一一遷離。每次回家路過偌大的十字路口,我想起的是豆花攤、水果攤和對岸的小書店。

兒時見過最富麗堂皇的書店,莫過於位於新竹市區金石堂。金石堂所在的位置就在新竹火車站斜對面,當時最熱鬧繁華的三角地段,一共有四層樓高。一間金石堂比小鎮所有書局加起來都還要大。第一次看見金石堂時,確實感受到「黃金屋」的態勢,一進門就可以看見暢銷排行榜上的書陳列在門口,侯文詠、吳淡如、張曼娟⋯⋯,他們的照片伴隨書籍一起迎接我們。

對孩子來說,最吸引人的不是一、二樓堆疊的書籍,而是三、四樓的文具層。玻璃圍牆邊的櫃子上,擺著各種動物裝飾的陶瓷杯盤。架子上有各種功能、顏色的筆,還有卡片、書籤和漂亮的筆記本。我們總是在文具架間流連忘返,總覺得這裡的文具比起小鎮更新更好。

雖然我很喜歡逛金石堂,但當時年紀還小,沒辦法獨自搭火車過去。還好,阿婆也愛到處走逛。如果家裡的煎餃攤提早賣完,下午有空,口袋又有錢,她會帶我們姊妹搭半小時火車到新竹。第一站通常就是距離最近的金石堂。阿婆不進書店,讓我們自己進去玩耍,並交代半小時後到金石堂旁的玻璃攤找她。

金石堂和隔壁店鋪的中間有一條狹窄的防火通道,玻璃攤就在通道入口處。原來陰暗狹小的甬道,因為玻璃攤而顯得奇異,就像進入《哈利波特》的斜角巷,令人忍不住駐足觀看。賣玻璃的阿姨有小兒麻痺,她坐在輪椅上,各式可愛精緻的玻璃就擺放在她腿上的木箱裡。阿婆會跑去坐在金石堂的階梯上,和賣玻璃的阿姨閒聊,有時還幫忙推銷玻璃。阿姨的臉圓圓的,一頭梳理得熨貼的短髮,厚厚嘴唇抹上鮮紅唇彩。每次逛完金石堂,阿婆就會讓我們在阿姨的攤子上挑選一個喜歡的玻璃。有小雞、小熊這類小動物,也有杯盤等迷你餐具,我把這些可愛的玻璃放在書櫃上,紀念每一趟新竹行。

唯獨一次什麼也沒帶回。那時,我約莫三、四年級,爸爸沒有工作,長時間待在家。我拜託爸爸帶我們姊妹去新竹玩,爸爸苦笑回答我,他沒錢,連坐火車的錢都沒有。爸爸的理由不足以打發我,我拿出自己存的零用錢,告訴爸爸,我有錢。雖說有錢,但也不過是一百多塊,只夠我們往返新竹的車錢,沒有辦法買別的東西,也不能吃吃點心。

「我只是想逛一下書店,不會亂買東西的。」我信誓旦旦向爸爸保證。爸爸有點無奈苦笑。他比誰都知道女兒的個性。我是想要做什麼就會想方設法達成的人,大叔叔曾這樣說我:「做毋得的硬硬要。」雖然我不喜歡這個評價,但也不能否認他的說法。爸爸即使不想出門,仍是穿上外套,帶我們去搭火車。

他帶著我們走進金石堂,到達三樓,琳琅滿目的文具叫人迷眩。妹妹拉著我走到文具櫃側邊,只見一排以延伸掛鉤吊掛的各種各樣玻璃風鈴,有鈴蘭花造型,也有長得像水母般的。冷氣房裡沒有風,想聽一聽風鈴聲的我們,動手輕輕搖晃風鈴。正當我們比較哪個風鈴最好聽時,匡啷!大妹竟一不小心摔碎其中一個風鈴。爸爸和我面面相覷,想著同一件事,我們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買下那破碎的風鈴。

更戲劇的事發生了,就在風鈴掉落後的幾秒鐘,忽然間,整棟大樓暗了下來。「停電了!」在伸手不見五指又堆滿文具書局的大樓裡,大家慌張叫喊。還好,備用照明燈很快亮起,我們跟著人群慢慢往樓梯的方向移動。正當要下樓時,電力恢復,大廳再次燈火通明。這時,爸爸看了我一眼,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快走!我們像逃犯般匆匆離開金石堂,搭上回家的火車。

過了些年,我考上新竹女中,日日在新竹城中晃蕩。阿姨的玻璃攤已不在。同學之間常相約金石堂,一來地點明顯,二來等人時可以隨手在暢銷書區翻看新書。很長一段時間,朱少麟《傷心咖啡店之歌》占據大半個櫃子。我翻看並買下,後來還跟好友造訪陸弈靜開的咖啡館。走進風格沉鬱的咖啡館,沒有喝咖啡習慣的我們就像毛頭小子闖入大人世界般,點了一杯加糖加奶的甜膩冰咖啡,坐在小桌椅上想像朱少麟倚頭寫稿的模樣。

高二時,距金石堂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又開了一間誠品書店。和金石堂明亮富麗的情景不同,誠品的墨綠色予人一種寧靜的感覺。誠品的書主要在地下一樓,需要走下旋轉梯才能到達。旋轉梯旁有個圓形咖啡座,用來辦講座、音樂演出,平日則可以點杯咖啡坐在那裡看書。咖啡對於當時還是學生的我來說價格太過昂貴,所以一次也沒買過。倒是因為國文老師的推薦,我們曾在那裡聽過幾場方瑜老師談宋詞的講座,三、四十張椅子一下就滿了,我和同學便坐在旋轉梯上聽講。

誠品的書架擺放較為開闊,多了許多看書的空間,除了圍著咖啡廣場擺放的長凳外,地板上、旋轉梯上,四處可見有人坐在那手捧一本書專心讀著。我也是其中一員,國文課本以外的文學書籍,很多都是在這裡看完的。文學類的書架依出版社分類,幾乎每個出版社都有屬於自己的顏色,橘色的是聯合文學,綠色的是九歌⋯⋯。

升上高三,我和好友被選上籌辦畢業旅行的任務,連續無數個放學後的晚上,我們窩在旅遊類的書牆下,翻閱一本又一本的旅遊書籍,拿著筆記本抄寫圖片上看起來不錯的景點和旅館。在網路尚未如現在普及的年代,好不容易憑藉抄下的筆記,訂下三天兩夜的住宿,其中一晚住在淡水,書中看來是間簡單樸實,價格還算合理的旅館。

到了實地才發現,這間旅店比想像中小且舊,房間更是奇怪,牆面四周和天花板全是鏡子。我們幾個女生,一見旅館的裝潢就嚇了一跳,一度考慮要換一間住。然時間已晚,我們只好用報紙把牆面鏡子遮住,才勉強入睡。我心裡頗自責,好好一趟畢業旅行,真不該讓我這粗心人負責。我不由得責怪起放在書店裡的旅遊書,怎麼會放上這樣的資訊?盡信書不如無書,我倒是得到最好的教訓了。好在同學們沒有因此而掃興,依舊開開心心走完這趟旅行。

儘管發生這件事,我還是很喜歡新竹誠品。後來在外縣市讀大學,只要回新竹,一定會去誠品走走。研究所考上清大,發現新竹誠品徵人,興高采烈寫了自傳投遞過去,沒想到真收到第二階段面試的電話。面試主管一見我,就先自我介紹說她是我竹女的學姊,並坦白說因為我還在讀書,並不打算錄用我。

「那為什麼還要叫我來?」我難掩失望的問。

「我想看看寫這自傳的人。」學姊一臉笑意,理所當然的回答。一場面試變成學姊妹的見面會。

雖然沒有應徵上誠品,但偶而我還是會來這裡走逛,直到畢業後到高雄工作為止。許多年後,等到自己有機會在九歌出書時,不禁想起曾坐在九歌書牆下,那一片綠油油的光景。

曾經最熱鬧的火車站前,隨著金石堂、誠品和SOGO百貨搬遷,顯得蕭條許多。某次偶然途經金石堂舊址,在金石堂搬遷後成為商場,商場正歇業待租。景物不依舊,人事也全非。這些年來,阿公、爸爸因病辭世,高中好友之一則因意外在年華正茂時驟然離世,看著拉下的鐵門與空蕩的走廊,腦海中忽然浮現那一地碎風鈴,以及曾經美妙動聽的風鈴聲。

*刊於2022年3月24日openbook書人生專欄。

2021年12月7日 星期二

鏗鏘玫瑰

趁著假日,我帶孩子到萬年大樓找媽媽。這是我見過最蕭條的萬年。一樓好幾間鐵門拉下,用紅紙貼著招租二字,行人三三兩兩,與從前擁擠不堪的景象截然不同。從前留著長直髮的媽媽,剪成方便整理的齊肩短髮,坐在店裡最內側的椅子上,專注看著平板電腦。

媽媽見有人靠近,轉頭一看是我,露出驚喜的表情。一問之下,原來她在追劇。反正沒什麼客人,媽媽說,追劇打發時間。五月疫情爆發以來,萬華區百業蕭條,我以為撐過數次危機的媽媽,這次會撐不下去。然而,媽媽卻找到自己的方式面對疫情。就算在追劇,媽媽依然豎起雷達,偵測門口的客人。只要有人靠近櫥窗,媽媽會立刻起身招呼,用爽快語氣說著熟悉的那句:「慢慢挑,喜歡可以拿給你看。」

從媽媽垂下的眼角,我明白,總被稱讚不會老的她,終是敵不住歲月的重量。但即使老了,她仍直挺挺站在店裡。那自帶氣勢的姿態,讓我想起林憶蓮唱的〈鏗鏘玫瑰〉,媽媽就如一朵瀟灑而倔強的玫瑰。

「那女孩早熟像一朵玫瑰,她從不依賴誰。」成長在重男輕女的客家庄,身為長女的媽媽從小被教育要照顧弟弟妹妹。離婚後的她,幸運的在西門町頂下一間表店。那是台灣經濟最繁榮的時期,讓她初嘗台灣錢淹腳目的滋味。她未獨善其身,而是盡可能在物質上幫助剛畢業的弟弟妹妹,帶他們一起北上謀生。我見過媽媽最好的時候,也看過只知付出的她在自己最需要幫助時,卻落得意冷心灰。同為長女的我害怕步上媽媽的後塵。說實話,我也無力做到媽媽的程度。最好的時代過去了,現在賺的錢永遠趕不上通膨的物價。

「一早就體會,愛的弔詭和尖銳,她承認後悔,絕口不提傷悲。」林憶蓮以嫵媚嗓音瀟灑唱著。不提不代表不悲傷。再婚後的媽媽,經歷丈夫感情與金錢的背叛,卻未曾在人前示弱。我是無意間在媽媽的房裡,發現一張她親手寫給對方的信,才略知一二。潦草字跡乘載她沉重的心事,我偷看幾行便放回原處。我無力負載她的痛苦。

「她習慣睜著雙眼和黑夜,倔強無言相對,只是想知道內心和夜,哪個黑?」從那時開始,不管白天多忙多累,獨自被黑夜包圍的媽媽難以入睡。非得吃醫生開的藥,配上濃烈的酒,才能輾轉睡去。像曠野的玫瑰,忍受風吹日晒,「用脆弱的花蕊,想迎接那旱季的雨水」。

然而,雨水真的會來嗎?

「我現在就等疫情好一點,外國客可以進來,我就沒問題了。」媽媽堅定告訴我那不知何時才能等到的未來。一年前的我或許會勸媽媽,收掉這間店吧,不需要勉強撐著。現在的我卻不這麼想,只要表店還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能在這裡找到她。這間表店不僅安頓媽媽的心,也安撫了我的心。

「像曠野的玫瑰,用驕傲的花蕊,想擺脫那四季的支配……」林憶蓮在灑脫高唱後低吟:「那感覺久久不退,像一場宿醉,到黎明不退。想一想也對,她說,誰怕誰。」高樓之中,四季變換沒有太多意義。驕傲如媽媽,依然挺立在她的寶座中,俯瞰荒謬人間。困難一直來,她抬起美麗的瓜子臉,挑起垂下的眼眉,輕聲說:「誰怕誰!」



註:這是「憶曲心聲」專欄的最後一篇,很感謝人間福報編輯部以及讀者們的閱讀。願遇見人生困難時,我們也都能輕聲說一句「誰怕誰」,然後繼續往前走。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21.12.6。

2021年11月2日 星期二

少年

 疫情緩和,總算能告別蝸居在家的生活。不能出門時,時間緩慢得像壞掉的秒針,想往前,卻始終停留在某一格。正值好動年紀的安古,不得不在狹小空間裡活動。看書、畫畫、玩玩具,全做過一輪,他就跑來我身邊,耍賴似喊:「媽媽,我好無聊!」通常他說這句話,不為別的,就是貪圖桌上的平板電腦。


無計可施時,平板確實是我的終極武器。明知道看平板傷眼,卻能讓我獲得片刻平靜。我繳械投降獻上寶物,換來短暫的和平。安古開心又熟練按下密碼,徜徉在另一個世界。那世界比起所處的現實,也許真的自由多了。安古熟練背誦影片廣告台詞,還跟著哼唱:「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少年?我看著安古,思索這個詞與他之間的關聯。

看似停滯,其實不斷前進的日子,安古確實抽高不少。吃得多、動得少,肋骨微露的纖瘦體型竟冒出圓鼓鼓的肚子。升上二年級的他,從外貌看來,愈來愈像一個「少年」。不久前,他會在睡前撒嬌:「媽媽,抱抱睡!」後來嫌抱抱很熱,要我輕摸背就好。又過一段時間,翻身就秒睡,連拍拍安撫都不需要。他正在長大,比想像中更快的速度。

說實話,我很失落。我習慣他依賴我,卻發現是我依賴著他。

除了悵然若失,還有一點不捨,正如〈少年〉唱的:「成長的路上必然經歷很多風雨,相信自己終有屬於你的盛舉,別因為磨難,停住你的腳步……」大一的教育概論課,老師提及剛讀幼稚園的孩子,正在經歷「growing pain」。一直到自己擁有孩子,陪伴他長大,才真正體會這個詞的意思。正值換牙期的安古,乳牙從鬆動到忍痛拔去,往往得經歷好幾個星期。吃東西會痛,不小心碰到會痛,拔牙瞬間更是痛。但這是會過去的痛,缺口很快能長出堅固新牙。

有的痛恰好相反,看似結痂,卻永遠無法痊癒。

歌手夢然以正向、激昂的歌聲,召喚光明爽朗的少年:「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時間只不過是考驗,種在心中信念絲毫未減。眼前這個少年,還是最初那張臉,面前再多艱險不退卻,Say never never give up……」回首少年時代,一段晦暗多於燦爛的歲月。那時台灣號稱亞洲四小龍之首,父親卻因為人作保入獄。叔叔們扛下債務,承擔照顧我們三姊妹的重責。家中經濟拮据,氣氛宛如戰場。那種忐忑,至今仍在我內心深處不安跳動著。

彼時亦是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鄉下國中為了與城市學校一較高下,搶進明星高中,表面實行常態編班,背地依成績進行能力編班。被歸類於「好班」的我,每天在奇怪制度下跑班。一條無形界線把我們劃分成兩個世界。

我曾在常態班課桌上發現翻倒的飲料,在座位上找到故意被置放的圖釘。我沒有告訴老師,默默收拾殘局。憂愁煩悶時,我就躲進文字中,藉由閱讀逃脫現實,或是藉由書寫抒發憤懣。文字點亮的微微燭火,陪伴一個慘綠少年走過幽暗時刻。

如願考上理想高中的我,輾轉得知當年被劃為壞學生的同學,國中畢業便進入工地工作,幫忙貼補家用。早已斷了聯繫的我們,都曾是坐在同間教室的少年。那些分類你我的界線是否仍然存在?成為少年的安古又會變成什麼模樣?接安古放學時,我緊牽他的手,在車水馬龍中前行。面對渾沌的未來,我只想珍惜當下,陪伴他尋覓衷心所愛的興趣,在他成為一個少年之前。

*人間福報副刊2021.11.2

2021年10月4日 星期一

癮頭

 以前雖然知道曹雅雯這位歌手,但因為很少聽台語歌,所以對她的歌並不熟悉。這次金曲獎,曹雅雯藉著創作專輯《自本》,獲得最佳台語女歌手和最佳台語專輯獎,我好奇的上網搜尋,找到這首〈癮頭〉。這首歌不強調華麗的唱功,以充滿情感的嗓音與生活化的敘述打動人心,也讓我對台語歌有了全新的認識與感受,不知不覺竟重複播放了一整晚。


我的母語是客家話,只聽得懂一點點台語,起初不知道什麼叫「癮頭」。光看字面,以為是對一種東西上癮。問了身邊懂台語的朋友,才知道癮頭有「傻瓜」的意思。從另一個角度想,非常熱愛一個東西,為它犧牲時間,甚至傾盡一切,不也是一種傻瓜的行為?

這首歌的詞曲由曹雅雯和張三共同創作,可能是他們的年紀與我相仿,歌詞用語比起從前聽過的台語歌,讓我更有共感。「又閣落雨,沃到澹去的目睫毛;是風是雨,敢猶有人會相借問。又閣天光,癮頭的城市猶咧睏,我拄收工欲來去食早頓,食早頓,食早頓……」猶然闖蕩在文學路上的我,在這首歌裡聽見追逐夢想的不易。創作經常都是孤獨的,人情冷暖也唯有自己最能明白。雖然不像歌詞裡描述熬夜工作,但懷著未竟的念想入睡,隔天一早趁著孩子還在睡,起床坐在書桌前打字、修改稿子是常有的事。

「寫一條歌,啊哪會感覺遮歹聽。莫閣廢話,講較濟也無較縒,無較縒,無較縒,愈聽愈倒彈。」我喜歡這首歌的另一個原因,是它使用許多生活的語彙,例如「莫閣廢話」、「倒彈」,不僅有獨特的音韻,跟著哼的我似乎也能藉著歌曲發洩內心的困頓。正埋首創作長篇小說的我,雖然已經依照自己想像的藍圖,寫出基本的輪廓,卻怎麼也沒有辦法達到想要的層次與深度。愈寫愈「倒彈」。但抱怨也無用,只能多看書,再走一趟小說人物走過的路,回到書桌前繼續耐著心修改。

曹雅雯的聲音質地乾淨而細緻,歌曲前的低迴絮叨,轉入副歌時,忽以拔起的姿態直指人心,追問:「啥人的心,揣無路,彎彎曲曲,顛顛倒倒;又閣是啥人,行毋知路,茫茫渺渺,起起落落。」尚未找到路的人,仍在顛顛簸簸之中尋路。尋路難,難如上青天。不停的走,卻行不知路。T就是這樣,身懷才華,但為了家庭與五斗米,不得不暫時擱下理想,早出晚歸,在工作裡經歷風霜。

「啥人的心,有揣著路,彎彎曲曲,顛顛倒倒;又閣是啥人,行這條路,茫茫渺渺,起起落落。」然而,就算找到路又如何呢?譬如我,決心以寫作作為人生職志,儘管慶幸找到了路,但仍得克服生活中的現實,面對創作中的跌跌撞撞。副歌兩段既相似又相對,不管是「揣無路」或「揣著路」,眼前的路依然無限展開,走在路上的人依舊要面對彎曲、顛倒的路途。

然而,我很開心能在尋路途中遇見這首歌,知道在不同的領域,有人正以其他形式,面對社會、家庭,尋找自己的路。帶著這首歌,繼續勇敢的往前走吧,就算被笑是「癮頭」也沒有關係。

*人間福報副刊2021.10.4。

2021年8月31日 星期二

橄欖樹

 一年多前,從新聞得知齊豫開了一間素食餐廳,一直想去,直到七夕這天終於成行。小時候,爸爸常播放齊豫的歌給我聽,他說齊豫是他最欣賞的女歌手。音響裡,經常飄蕩齊豫空靈的嗓音:「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對不識字的我來說,流浪是很模糊的詞彙。爸爸開車載我去新豐海邊,整整一個下午,我們浸泡在海水裡或在淺灘上玩沙,就是我最遙遠的流浪。


剛上國小時,爸爸在新竹五峰找到一份度假村的工作。他買下吉普車,經常往山上跑,一待就是半個月。爸爸不在家時,我獨自在家聽〈橄欖樹〉:「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清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流浪遠方,流浪。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一邊聽一邊想著爸爸此刻在做些什麼?帶遊客在溪上泛舟?或是跟原住民朋友潛入水中抓溪蝦?

偶爾,假日爸爸會帶我一起上山。一次,他帶我走過一條狹窄的吊橋,他走在前頭,我在後頭。我害怕地看著橋下,想走快一些追上爸爸的步伐,又怕跑起來,吊橋會搖晃得更劇烈。我盡量不看橋下,專注盯著爸爸的背影,爸爸的步伐穩健,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踩著爸爸踏過的步伐,我終於走過吊橋。

對岸出現一間紅磚小屋,爸爸說,那是作家三毛的故居。爸爸見我沒有反應,便說三毛就是〈橄欖樹〉的作詞人。三毛曾在此住了三年,為小屋取名「夢屋」。屋前有一棵高過屋頂的梢楠樹,據說她喜歡在樹下沉澱靜坐。小小的我站在夢屋外,眺望三毛見過的風景,前方是一片翠綠山脈,俯瞰是川流不息的清澈溪水。儘管眼前的是梢楠樹不是橄欖樹,我依舊認定這裡就是歌詞中的流浪風景。

對於遙遠的漂泊,我只敢在文字中嚮往,從不敢真的實行。比起我,爸爸勇敢得多。他獨自來到陌生的山區,以山為家,完全融入山中生活。

餐廳裡播放齊豫唱的〈心經〉,那是我熟悉的空靈嗓音,卻不似從前的悲傷漂泊,而予人沉靜的感受。享用完餐食,正在細細品味加了燕麥奶的拿鐵時,竟見齊豫緩緩走上樓來。她將長髮梳成髻,身穿深藍色上衣、寬大白褲子,一身素淨。她親切地向我們打招呼,接著走進吧檯裡忙碌。兒時跟爸爸一塊聽歌的畫面忽然湧現。懷著興奮心情的我鼓起勇氣對她說:「我和爸爸都是妳的歌迷。」她笑著回我:「這樣很好,不會有代溝。」待她忙完,我們合影。拍完照,齊豫說:「有空帶妳爸爸來吃飯。」「爸爸兩年前走了。」我平靜的說。回答時,或許有遺憾,但並不感傷,此刻的爸爸應該正走上屬於他的另一段旅程。

「下次一定要再來喔。」齊豫離開前對我們說。告別潔白明亮、布滿花束的餐廳,我的心情跟著明亮起來。我正在走向我們的遠方。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21.8.30。


2021年7月26日 星期一

交通警察

 因應疫情,安古的鋼琴老師安排一場視訊課程。平時採一對一教學的鋼琴課,在線上課程中,改為所有學生一同上線,輪流彈奏老師安排的曲目。第一個彈奏的小女生,年紀跟安古差不多大,似乎有點害羞,彈到一半,發現自己彈錯,停了下來。在老師一再鼓勵下,再彈一次。到了第三遍,終於順利彈完。


輪到安古。老師問:「昨天有沒有認真練習?」安古皮皮的笑了笑,搖搖頭。老師無可奈何的說:「好吧,那你彈一遍。」安古坐在電子琴前,速度平緩但還算流暢的彈完老師指定的曲目。我聽得出來,老師特意選了一首相對容易的曲子給安古。彈完後,老師鼓勵的說:「彈得不錯,要對自己有信心,知道嗎?」

事實上,安古正面臨學習鋼琴的瓶頸。老師要安古以〈小木偶〉一曲參加八月下旬的鋼琴比賽。這首曲子比從前練習的長度都長,還需加上從前沒學過的轉指、輪指技巧。遇上困難總是先選擇逃避的安古,既不想練習,也不願上課。

薩依德的妻子瑪麗安在為《音樂的極境》作序時,提及薩依德在《鄉關何處》如此描述對音樂的感受:「一方面,音樂是令我非常不滿意又無聊的鋼琴練習……另一方面,音樂對我是一個極為豐富,由輝煌的聲音與物象隨機組織而成的世界。」唯有透過無聊的反覆練習,習得技法,才能一步步踏進那輝煌的音樂世界,領略音樂的豐富性。

瑪麗安在序的末段,敘述薩依德在辭世前三個月,打電話給他當長老會牧師的表兄弟,請教「時候將到,現在就是了」語出《聖經》何處。問題獲得解答後,薩依德放下電話,望著妻子,擔心她不曉得該在他喪禮上播放什麼音樂。面對死亡,薩依德的反應竟如此從容,彷彿面對的不是自己的喪禮,而是人生最後一場音樂會。他將以音樂為人生總結,向世界告別。這是音樂帶給他的力量嗎?

我闔上書,望著不願意練習的安古。該如何陪伴他度過「不滿意又無聊」的鋼琴練習,是我眼前的課題。小時候也曾想學鋼琴,但家裡並沒有能力負擔。有一次,我在下課時間趴在課桌上,用手指在木製桌子上輕輕敲打。一個女同學突然跑到我面前說:「鋼琴不是這樣彈的,要像這樣。」她將手指立起,與桌面形成垂直的角度,在我面前彈奏,敲擊桌面發出咚咚咚的聲音。我既羞愧又羨慕地看著她,想著:如果可以學鋼琴就好了。

「你可以教我彈嗎?」我問正在賭氣的安古。面對琴譜,我笨拙的手指在琴鍵上如初學走路的孩子。「不是這樣啦,老師說,要像握蘋果。」安古弓起手指,如手握雞蛋,一、二,一、二,安古又變長一些的手指,在琴鍵上彈奏四分音符,一個四分音符為一拍,每小節二拍。琴譜最上方以小字寫著:「尋覓旋律型態,把你的小曲一句一句地思考。」在安古的「指導」下,我的右手彈奏高音譜記號,左手彈奏低音譜記號,兩手如對鏡般反覆、交替,像警察指揮交通的手勢,跟隨節奏輕快擺動。

「不是這樣的,是這樣。」安古再次示範。當他教我時,對自己顯得更加有自信,也不再排斥練習更難一些的曲子。一、二,一、二,我以期待的心情,跟隨安古的腳步,反覆練習,一步步前往那豐富而輝煌的音樂世界。

*人間福報副刊2021.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