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在迷樓裡


我們自己的園地是文藝,這是要在先聲明的。我並非厭薄別種活動而不屑為──我平常承認各種活動於生活都是必要;實在是小半由於沒有這樣的材能,大半由於缺少這樣的趣味,所以不得不在這中間定一個去就。但我對於這個選擇並不後悔,並不慚愧地面的小與出產的薄弱而且似乎無用。──周作人〈自己的園地〉(1923)

回想五月時候的自己,是如何閱讀魯迅?

快速掃過,而後是默讀,再來是念出細微的聲音。魯迅是我碩論的研究對象,他彷彿是曠野中一隻受傷的狼,我很難真正靠近,真的看清楚他的模樣;他越模糊,我越著迷,宇文所安在《迷樓》一書就這麼說,招引的力量是無形無知的,宇文所安昭示的是古典詩中隱藏的誘惑形態,而魯迅的語言以及他自己,就成為一個難以具象表述的慾望對象。「慾望越強烈,通往慾望的途徑就越漫長。」不只是漫長,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走在那條路上,慾望對象也極其模糊,但或者,走到終點時,才發現那漫長的路徑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我也思索「研究」這一件事,有許多時候我感到念中文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許多人用質疑的眼光看待並且毫無顧忌的提出疑問,為什麼念中文所要三年?念完要做什麼?這些提問本身具有現實感以及功利性,也讓我重新思考這一切的價值,我回顧過去這樣的選擇,想起高中老師要幫我申請保送中文系,想起大學時執意選擇國文科為雙修,想起要上中文研究所的煎熬(對於一個外系的人而言,還是相當困難),還有去年選擇保留高考職缺想念完書再復職。這些選擇的本身,都以一種相對的力量拉扯,我甚而發現我的主觀意志不具有決定權,那完全憑藉內在的驅力。

但終究,對於我大部分的家人而言,我是這麼固執的決定我想做的事,在隱隱約約中,閱讀的文字與接觸的人已化成我生命裡另一番風景,有些事情,可以讓人一輩子為此努力著,我是自願的,成為迷樓裡的人。

五四徵文佳作──〈樹人〉



他愛樹,愛樹的自然與荒蕪,愛樹的挺立與堅強。他的名字周樟壽、周樹人始終與樹脫不了干係,筆下更是群樹林立。

寫給摯友許壽裳的書信裡,他如此寫著:「僕荒落殆盡,手不觸書,惟搜采植物。」落款時則自稱為「樹」,連「人」都不加了,彷彿他真的就是在荒地裡的一株樹,在譯書與類書裡尋找他的同類,浩瀚樹海,知音難覓。

童年時候,樹人獨自享有一座夢的花園,並時常在園裡做夢,一如平凡孩子,觀察黃蜂、蟋蟀與蜈蚣,毫不畏懼把玩;夢裡常有一隻蛇,幻化為美女引誘人。直到長大,依舊時常做著童年的夢,荒蕪廢園裡,他拔草自娛、攀樹摘花,沒有束縛;他總是做著這樣的夢,夢見一株要刺破天的樹……

特別是在秋夜裡,樹影撩人。詭譎的天空彷彿離開人間而去,棗樹的葉子已落盡,花兒仍做著夢,她夢見瘦的詩人的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儘管一切都將荒蕪終盡,棗樹依舊挺立如昨日。樹人看見了寫下了那些蒼翠精緻的英雄,並且吐了一口煙,只是一口,便濃濃裊裊籠罩了整個中國。

思及愛情的時候,他提筆:依然是這樣的破窗,這樣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樹和老紫藤,這樣的窗前的方桌,這樣的敗壁,這樣的靠壁的板床。一切的衰敗枯萎的夢中境都是過去美好的眼前景,如今曾傳說有人自縊的槐樹還在北京胡同立著,紹興會館拆得一乾二淨,槐樹下讀書寫字不畏鬼魅的樹人也在土裡化了自己生了根。

他不只愛樹,還想變成樹。祖國土壤給的養分,讓他看得更高更遠也更害怕,那天空佈滿了眼睛,直直盯著他;一句話,一個字,都無限擴張為各種武器,別人拿著它攻擊對方,也傷害自己。但樹人無法退後,更不能妥協,只能更茁壯,總有一日,能成為夢中的樹,為他愛的孩子遮蔭蔽陽;或者躺在他的夢土上,成為母土新的養分。

作為魯迅的他,是別人眼中的戰士,拿著筆打贏一場又一場勝仗。作為樹人的他,是孩子眼中的平凡爸爸,留著鬍子,穿著長袍馬褂,老看著破窗外那樹落葉、那樹發芽,叼著菸吐著煙,看書寫字,吃廣平為他張羅的一桌菜飯;作為樹人的他,還是人家的哥哥,調皮地弄壞了新的風箏,風箏還飛得不夠高,就被踩碎了一地,弟弟哭泣聲音老在哥哥心裡打轉,像那飛不高的風箏,纏了樹糾結不清。

他試圖用清楚的或者含糊的文字澄清自己,儘管不要乏人問津的荒原,他仍需要一個自我的空間。於是,他總是走向觸目所及最靠近的樹,低聲地傾訴,一個屬於他的世界,在酒樓上,瞥見老梅與山茶,開在不合時宜的處所與時間,筆下的孤獨者呢喃著:「我看著廢園,漸漸的感到孤獨,但又不願有別的酒客上來。」偶而,他選擇了絕對的孤獨,心甘情願沉默如樹,只是靜靜立在天地間,一如萬物。

這或許是他唯一沉澱自己的時間,以樹人之身看魯迅痴狂,以樹之靜默看眾人亂舞;人樹,樹人,在矛盾與對立間合為一體,成為他的名字、成為他、成為中國熟悉的暗語。

形體上,日漸清瘦枯槁的面容身形,真彷彿一株即將枯萎的樹,日子寫在皮膚的皺摺裡,乾裂如樹皮;精神底,卻日漸茁壯,年輪一圈一圈擴大,我們都在樹人的圈圈裡繞著,那是永遠無法走出的迷宮,我們仍甘心在裡頭彷徨。或者吶喊無聲的言語,企圖在時代的漩渦裡沉積一點重量,不是詩人的我們,還想流下幾滴淚水,擦在他的葉上。

不是詩人的他們,將乾枯樹枝當柴,在冬日裡暖了整幢鐵屋;不是詩人的他們,將抄滿詩句的葉脈,搗碎塗抹於創口上,減輕經年累月的疼痛。樹人留下的太多亦太少,同時被用作為殺人毒藥,亦同時作為救人解藥。樹人,最終,長成一株古怪的樹,枝枒糾結,同時並生枯黃與青綠的葉,同時死亡,同時再生;不是詩人的我們,只是拾起一片葉夾在扉頁裡,葉上難解的字句,是早遺忘了並再說不出的語言。

※98年五四徵文佳作,完成於98.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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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魯迅,他的詩、散文以及小說,我很晚起步。以前讀他的東西都有一層霧面的鏡子,我被隔絕在他之外。

也許跟魯迅寫作起步也晚有關,他的文字有成熟世故味。魯迅本名周樹人,正好與其弟周作人、周建人相互映照,但偏偏魯迅愛樹、愛花草,時常為了蒐集一本植物圖考而費時許久。

當初想寫這文章,或許就是從他的名字開始。

此外,〈樹人〉會在五四文學網站公布後再附上。圖片是《朝花夕拾》一九二八年的初版,也是我一直想找的版本,卻不易,一如我閱讀魯迅的過程。

2009年10月5日 星期一

青色的城



文、攝影/張郅忻

呼和浩特是內蒙首都,明代起名歸化城,有少數民族效忠明朝之意,在清代更名為歸綏。清朝皇帝將蒙古族一分為二,乖順的放在較外頭,叛逆的就放在呼和浩特,就近監視,可沒想到,改朝換代後,乖順的已自成一國,成為今日的蒙古國。

儘管呼和浩特被賦予許多名字,我還是喜歡蒙族的原意:青色的城。當年成吉思汗看見的的確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景象。今日的呼和浩特在幾年間高樓並起,儘管從矮房舍中還見的到舊日甘苦記憶,但已有都市咖啡館、網咖、各式服裝店,年輕人穿NIKE、背CHENEL也大有人在。

穿越乾淨整齊的街道,你不知道與你擦肩而過的,究竟是蒙族、漢族又或回族?或者血液裡早是兼容並蓄。我在青城的咖啡館裡遇見一個1990年出生的蒙族女孩,白淨的皮膚、細緻眼眉,顴骨已不太明顯,個子高挑,知道我從台灣來就立即追問西門町、蚵仔煎,一些台灣的符碼,在年輕的內蒙女孩眼裡無限美好。

青城在陰山南方,若是越過陰山,便是一望無際的稀拉穆仁草原。乾旱以後,草已不高,但仍然不時有成群的馬羊在遠方草地上。這裡被旅遊業佔據,他們用水泥蓋造蒙古包,裡頭有現代化衛浴設備,彈簧床與電視,落地窗占半面蒙古包,窗戶外不是廣漠的草原,是其他一樣用水泥搭製的蒙古包;他們提供各式活動,但樣樣需付費,你騎馬時有蒙族男孩在一旁騎著機車,沿路拍照,照片快速洗出,換取一張張鈔票;吃飯時,他們拿出點歌單,傳統民謠以首論價。

我知道有些事情改變了,青色的城,白色的塔,有草的地方,我們給它新的名字,新的意義,新的疆域。小樊說:草原在哪裡?草原在心底。北方旱意日益加劇,草原再長不出當年的豐美。

但夜色漫漫,偶來的流星引來驚呼,我們在蒙古的草原上唱起綠島小夜曲: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呀搖……。原來我們也用顏色給地方取名,禁錮的年代,思念在兩端,藉著模糊的話語幽幽的聲音搖晃著,我看不見,遠方是否有一艘綠色的船往這裡航來?或者,我已在船上了。

※刊載於中華副刊‧2009年10月5日。
當天刊出〈旅行者〉一文,兩篇的內容對調錯刊。儘管如此,看見文章刊登時,還是很感動,因為這是第一次登出自己拍的相片,對於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世界,用鏡頭剪裁我想保留的世界的樣子。

2009年8月30日 星期日

壺口瀑布與黃帝陵



黃河之水天上來,這句話在壺口瀑布確實印證了,完全難以抵擋水流奔來之勢,萬馬奔騰,或者更甚。我在瀑布邊,水流傾瀉而下,黃泥的水打在我頭頂上、身上、鏡頭上,導遊小王說:來這裡不沾黃河水是不行的。於是,我的身上沾濕了,李白那年譜出的詩句。

第一次認識黃帝是在兒童讀物的故事書上,黃帝生的英勇魁武,蚩尤則一臉妖魔樣,那時候愛恨很分明,一點不需要猶豫。現在不同了,看什麼事物都有文化意涵,北方人與南方的戰爭,將南方妖魔化。

黃帝陵如此廣大,新建的軒轅廟,採天圓地方形式建造,竟然讓我想到了希臘羅馬式建築;搭乘電瓶車上山,走了兩百多個台階來到黃帝陵墓,一個長了幾株樹的塚。說黃帝葬在這,主要是依據史記記載黃帝葬於橋陵一說,雖然在歷史上並不能確知是否有此人物,但碑林上各朝代領袖的碑刻,已說明黃帝無疑是一個民族的象徵詞。

走到陵寢的途中,有許多千年古柏,不像阿里山神木那樣高大挺拔,卻有幽幽的古意,並且透露著莊嚴。我們逆向環陵,說是尊敬之意,黃帝地下有知,也將知道有一群人飄洋過海來此。

要離開陵寢的外頭,有一個七上八下的階梯可以登高望遠,小王說每來一次陵寢可以爬一次這階梯,並可多求一年壽命。我在心底默許,將我爬的這年壽命給我遠在海洋另一端的阿公。黃帝明白的。

今晚是在窯洞的最後一晚,趁著酒意我畫了一幅圖給學長,窯洞、玉蜀黍與紅燈籠,雖然不是陝北的所有,但卻是在我心中陝北美好的畫面。

我以為,不抱成見,堅持己見,是最重要的事。

2009年8月22日 星期六

流浪者的孩子





我的父母是流浪者,他們生下我後,便各自流浪。

 父親是天生的流浪者,他帶著吉他,開雙門吉普車(但門都拆了),自由自在流浪在山野中。身為流浪者的孩子,我偶而可以跟得上他的腳步,我們在冬日的高速公路上疾馳,我的耳朵被風啃食而脫皮;道路的眩影在我眼角呼嘯而過,我們彷彿是在快速運轉輸送帶上 的物件,不斷推向前方的未知。音樂被風吹散了,我想跟父親說冷,但話語也被風攪亂;父親的耳裡聽著我聽不見的樂音,他的眼睛瀏覽更遠的邊際,我的眼底卻只有眼前的他。

 從此以後,我便不再與他同行,我無法閱讀快速變換的景色。於是,他也索性把我留下,留在一個不變的鄉鎮。

 從此以後,我決心成為一個不長大的孩子。

  每天,鄉鎮市場的魚腥味會叫醒睡眠中的一切,中午,街市只留下人潮散去後垃圾的寂寞;我撿拾過客留下的垃圾,裝豆腐的方盒,路邊原來盛菜葉的紙箱,鬆弛疲 乏的橡皮筋,它們足以建築一座堅固的堡壘。白日,我坐在城堡裡看過往行人,他們手裡提著剛買的魚肉蔬菜,表情因擁擠而不耐,他們每天從我身旁經過,成為堡壘外不變的風景。

 偶爾,也可以撿到地上泥濘中的錢幣,積累一定數量,便可以藉著街角的公用電話和母親聯絡。

 母親流浪至一個莫大的城市,那裡有千百條比鄉鎮更大的街道、泥濘的馬路、擁擠的人潮、不屑的表情,但我想她不是為這個原因才去那座陌生的城。她本來只想當個過客,卻莫名留下,成為城的一部分。但她依舊是流浪者,她的心始終在流浪,她的眼和父親一樣凝視我看不見的遠方。

 母親在我的遠方,成為城市單身女子,擁有一間錶店、一層公寓、一個年輕男友,後來,她還擁有先生與另一個孩子;幾年後,她失去一層公寓、一個先生與一個孩子。但她還有一間店,她守著這間販賣時光的商店,以儲存所有她預備流浪的時間。

 母親是永恆的單身女子,如我是永恆的孩子。

 他們各自流浪在彼此陌生的路,我卻躲入城堡裡,讓固定的景色安定我的心。直到有一天,我也想流浪,以便衣外套裹住制服,掩蓋被定義的身份,我搭上一班長長 的列車,到遠方去尋找母親;在店門外,隔著載滿時間的玻璃櫥窗,我的聲音敵不過滴答流逝的分秒,她與我有滿溢的話語與藏不住的沉默。這裡的行人匆匆,手裡 提著各式商品,多樣穿著打扮,陌生面孔快速穿梭在街道上;我開始懷念起鄉鎮裡熟悉的行人,固定時間開飯的祖母。於是,我回到成長的小鎮,拆除紙箱搭起的城堡,讓它與我都重獲自由。

 後來,父親從異鄉打來的電話裡,問我願不願意隨他去流浪,我蒐集當年隨風飄逝的聲音,大聲對他說,我正在前往我的遠方。

 
※寫於2009/3/3,本文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09/8/5。

2009年7月29日 星期三

姑婆入祠堂

    祠堂端端正正坐落在田中央,油菜花隨風搖盪,視野沿著金黃邊線向上彎延,直到橘紅的琉璃瓦頂。祠堂是三合院式的建築,祖牌供奉在正廳。

    我學著阿公持香祭拜的模樣,阿公總是閉起眼睛,默念著一連串的字句,有家裡的住址,也有我的名字。我問阿公為什麼要祭祖?阿公說:介係祖先傳下來的規矩,就像妳日日要吃飯一樣。我不知道吃飯和祭祖究竟有什麼關係,但是我知道阿公是守規矩的人,紅燈停車絕不超過白線、每餐要吃一碗公的飯、年輕時的薪水是連袋子一併交給婆太……。 

    婆太過逝那年,阿公自己壞了規矩。 

    本來,未嫁的張家女兒是不許入祠堂的,耆老們殷殷告誡狗肉上不了神桌,族長福叔公太卻不如此想,他說細妹也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的。這個決定意外受到媒體重視,福叔公太成了小鄉鎮的大明星。阿公不想成為大明星,他只想要自己的小妹回到婆太身邊。 

    守著婆太靈堂之時,阿公跟滿叔公說,還有一個兩歲就夭折的妹妹,不要讓她在外面流浪。我問阿公,姑婆不是死了嗎?怎麼還會流浪?阿公說,人出生即有靈,兩歲的身軀葬在田邊的小土堆裡,兩歲的靈魂卻會徘徊在人間……。除了初二回娘家的三位姑婆外,我從沒聽婆太提過還有另一位姑婆,但阿公從來都不說謊。 

     可是滿叔公卻不相信。飼鳥賣鳥維生的滿叔公排行老么,最受婆太寵愛,性格暴躁,怒氣沖沖宛如一隻被激怒的大鷹:「脈介時候多一介人?阿母毋使提起,我毋認。」「介時你未出生……」未等阿公把話說完,滿叔公又回:「你講有,總有證據,證據拿來,我就認!」 
    證據? 

    埋葬夭折姑婆的小土堆,早就隱沒於荒煙蔓草間;她卻藏在阿公心底七十年,七十年來成家立業、養兒育女,在日出日落裡開墾自己的人生,人生裡的潮起潮落都只剩茶餘飯後的一陣笑談,可是妹妹卻如心中的一塊肉,無法除去無法遺忘。滿叔公六十好幾,聲音宏亮如鐘,當著我父親叔叔的面對阿公一陣質問,引來街坊鄰居不斷向父親探聽事件始末。父親於是勸阿公莫要再提,免得兩家鬧不合,別人看笑話! 

     阿公不怕被別人笑話,只說「做毋得使妹仔在外面流浪」。 

    他鎮日坐在電話邊想著妹的名,說是那笑靨明明還在。甫滿兩歲的妹妹最喜歡跟在大哥身後,沒錢買糖的日子裡,大哥總是撿一塊破損的瓦片,瓦片以兩塊石頭架著,再將稻草綑緊點燃置於下方;瓦上烘著蕃薯籤絲,小女孩塞得滿嘴滿手,笑容燦爛如日。 

    日漸西沉,晚霞模糊了當年小女孩的臉。小女孩高燒不退,窮困農民無錢就醫,做母親的手抱發燙的幼兒,跪在祠堂門前,祈求女兒平安;木茭在哥哥發抖的雙手中悄然輕落,紅醞的雙頰,如夕陽落到天的另一頭。「秀子!」哥哥急急喊著。 

    終於想起來了,秀子!親密又生疏的名字,苦苦又酸酸的日子。 

    秀子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阿公腦海裡存著她的笑容。婆太入了土,阿公仔仔細細整理婆太的房間,就盼能找出與秀子相關的東西。父親望著整日翻翻找找的阿公,即便不曾聞見的姑姑,竟也日漸覺得熟悉起來,「不如去戶政查查吧!」父親提議。阿公騎上細心保養多年的摩托車,催油門或煞車都如一個機器人。當年的三合院早成柏油馬路,找了幾間戶政事務所,終於在桃園楊梅尋得資料。原來除了阿公的記憶,秀子在人間還有一張清清楚楚的證據。 

    這張紙送到滿叔公面前,他降低了音量改口說要幫秀子姊入祠堂。入祠堂還要管理祖塔的老叔公同意。 

    幾個月過去,仍然沒有消息。阿公耐不住便往滿叔公家裡去。滿叔公支支吾吾說老叔公不答應。阿公撥了電話去老叔公家:「聽我弟講您毋肯,毋知是脈介原因?」老叔公回答:「會議上講入祠堂的細妹要清清白白,你用脈介證明?」 

    「妹仔正兩歲就夭折,若做得平安長大一定是清白的好細妹!」阿公想找出更有力的反駁字眼,他的妹妹是真正的好細妹,老叔公未曾見過,滿叔公未曾見過,他可是清楚記著妹妹的笑,但他絕不能得罪老叔公,而妹妹是一定得入祠堂的。 

    「你知葬到那位麼?」老叔公似乎能體會阿公的心情,帶著關心的語氣問。 

    「我母將佢埋到那位我也毋知,這下只剩戶政裡頭留下的名字。」阿公愈說愈急,他知曉儘管身為族長的福叔公太已大力通過讓女子入祠堂的提議,真正去做的人卻仍未有,那長久以來的傳統與顧忌仍然大過於會議中的決議及媒體的讚譽。這裡有的是不能得罪的長輩,祖塔入門的鑰匙還掛在老叔公身上。 

    老叔公總算被連日來登門造訪的阿公的誠意所打動,替阿公請來一位同鄉的道長,禮金自然不菲。阿公將婆太喪事結算的費用全數交出,再補貼了一些退休金。「這介事情就煩勞您啦!」阿公彎著腰請託道長。 

    阿公挑了一個純白的骨灰罈,罈裡沒有骨灰,沉甸甸的是故鄉的泥土。又找來一塊長型壁磚,這幾年勤練書法的阿公,仔仔細細在磚上寫著姑婆的名字,那是端正的楷書。道長口中念念有詞,站在新建的祖塔前,以客家海陸語音的腔調半念半唱如詩的句子,偶而可以聽見秀子姑婆的名字亦在其中,以刻意拉長語音強調著。 

    道長揮動手中的拂塵,將浮沉在塵世中幼小的魂魄招來,阿公望著無盡的藍空輕輕念著:秀子,歸來唷!我只聽見竹林裡的蟬聲乍然而起。

──本文刊於96.11.02《中華副刊》

香港書店



倘若你想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旅行,不妨去看看那裡的書店,不一定買書,不一定要了解書的文化,只是用一種窺探的心態去觀望此處。香港過於複雜,它雜揉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了解它,你需要一個精巧的模型。

觀望香港的大體面貌,就搭上它的地鐵,地鐵便是香港的時光隧道,香港本身劃分了不同的時空,這裡披著的華麗與國際同軌,那裡的街坊卻才是確確實實的香港人。樓下樓上也是兩個時空,下面的人群穿梭在流行的前端,上面卻是香港人運用空間的極致,一根長杆掛了許多衣服,延伸到外頭,中國文化也是這樣一件一件向外窺探著遠方,用五千年的風,鼓起華麗的外衣。

書店的質與量正是展現此處文化的絕佳舞台。在海港城來來回回走了三四次,就是怎麼也找不到洪葉的招牌,洪葉是香港老字號的二樓書店,賣的是文史哲類書籍,抬頭不停張望,用著最生硬的方法,一路計算著門牌號碼,狹小的通道,盡頭是電梯,管理員說這間書店已關了有段時日。飢餓伴著失落遽然膨脹,在附近叫碗隨便麵,隨便敷衍著匱乏的空間。

晃入香港的Page One,總算看見一家顯眼的書店,有人將它等同「臺北誠品」。入門,精緻文具陳列在入口,防盜裝置靜立於側。它們不得不如此,以美麗的身體迎接你,以防備的心態為你築一堵對彼此都安全的牆。許多人站著就看,他們本身也是書店的風景,一樣綺麗,儼然花園裡一尊尊雕琢完美的石膏像,然而是否亦有一堵牆在心底?

Page One是一間二樓書店,對面的三聯則開在地下室,香港人善於利用空間,香港的樹更是如此,翠綠盤旋在每一處擁擠的空間。書店內懸著華文排行榜,暢銷書隔一道海峽仍然差不多,胡適說對了。隨處看看,一本蒼白的香港文學雜誌,緩緩地擱淺在這片海洋;隨手翻翻,果然較暢銷書便宜許多。版權頁上有一道標題「立足本土,兼顧海內外;不問流派,但求作品素質」,越過了一道海峽,臺灣,什麼時候,可以不問流派?此期主題是微型小說,作者果然是兼顧海內外,海峽兩岸、東南亞各國均在名單之中;因為微型,所以更誠實地拼貼文字背後的社會,關於城市的愛情,關於夢後的囈語,關於逃亡的真實,一樣書寫,百樣情態。香港這座小小的海灣,曾為中國打開第一扇窗;如今,這窗依舊開著。

感到真正的疲累,彷彿吃了太多高級的食物,卻想要喝杯最純淨的水,連檸檬味都不要。搭著電梯,有點惶恐,歐陸法文圖書公司,簡單的招牌在電梯打開後以紅白對比的設計讓人一目了然。入門的左側是咖啡機,右邊是張木椅,正邀請著你,來吧!請坐。突然聽見笑聲朗朗,陳列書籍的桌子後頭,外國男孩正用英語與母親交談,比手畫腳說著書裡的大千世界。書架十分高,書與書之間幾乎沒有距離,書架有書架的歷史,可以想見新與舊之間的聯繫,可惜看不懂那彎曲的文字。白色窗櫺,一位金髮中年婦女背對著我,認真工作著,她面對窗外,窗外是我熟悉的香港,這裡頭的世界卻截然不同,架上行事曆計算香港的時間,美麗的明信片飄著異國的香氣,窗外的世界不是她的故鄉。

香港來了許多外地人,送往迎來之間,繼續雜揉這五花八門的世界。無疑的,香港人絕對有更開廣的視野,卻也更需要,更需要一處空間,以尋常的態度,笑著,看書裡頭正方文字書寫著關於彼此的事。

──本文刊於96.08.04《中時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