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0日 星期一

青春的迴旋




※寫於2009.6.1,刊登於中華副刊2010.9.16。舊事舊文,她們已經擁有更美好的未來。

從位於南方的大學畢業四年後,我們再次旅行。本想鋪陳一段更遙遠的路,不想路卻肆無忌憚漫散開來,原點反而是唯一的交會。於是,在梅雨季節裡,漫散各地的我們以不同方式,回到原點聚首。

距離高雄最近的景點,是四季有旅客的墾丁。

墾丁是年輕人的城市,彩繪刺青的年輕男女,大朵小朵的雞蛋花與牡丹盛開在女孩的髮上。極短海灘褲,拖曳的長裙,短短的墾丁大街可以晃蕩好幾個小時,儘管商店幾乎重覆,泰式海鮮料理餐廳也大同小異。但無妨,就像這裡的人毫不避諱要與他人穿一樣的衣服,梳一樣的髮。離海不遠的街道,是揮灑青春的人造天堂。

這樣一個青春美麗的地方,正適合要與青春告別的我們。

我喜愛它絢爛有期限性的美。譬如綴在 W微捲髮上的雞蛋花,以幾可亂真的姿態綻放。這次旅行正是 W的主意,她說要來墾丁看雞蛋花,白色花瓣暈染著鵝黃,又稱緬梔子,彷彿是一塊來自緬甸的織布。她覆誦緬梔子的花語:希望、復活與新生。新生的背後總有一次死去,她的愛情在去年的同個時候死去;有時候愛情的死亡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像青春一樣有著深不可測的虛幻。尤其當距離對某些人而言並不足以構成屏障,高鐵以機械性加速兩端的連結,打開電腦即時通訊讓你能看見對方聽見對方;這樣的距離魔幻似地讓人感到親近又疏遠,畢竟近在咫尺的影像,真實卻仍在另一端,無法碰觸。於是,七年級生的愛情缺少了過去以信件往返的想像與忠貞,卻又未能抓住真實感,水泥牆垣的包覆下,青年男女回到鐵屋吶喊與徬徨。

這個年代流行流浪,漂泊異鄉的流浪者讓人充滿嚮往,另一種流浪是渴望安定,背著教具南往北返的流浪教師。 W是第二種,那是一場不知終點的旅程,永遠給予你不期待的新,新宿舍、新教室、新學生;與極欲擺脫的舊,那幾本塗塗改改的教師考核參考書,早被當笑話講的教育名詞,我們的青春即將在艾瑞克森心理發展論中的親密與疏離的階段老去。階段論在兩端的天秤擺盪,不是完整就是空乏,充滿了對人生的恐嚇與詛咒,對於無法趕上心理學時間的人們,開闢了黑暗的途徑,終究要走完的人生長途,在無法完整的狀態下,將從角色混亂至疏離,而後頹廢,再由頹廢走向絕望,然後,死亡。被區隔開的心理時間,居然充滿社會性。

我們企圖透過離散的旅程以抵擋時間。

沒有幾點要吃飯、沒有固定的定點,車裡的我們已完足一個小宇宙。五個女生,以及五個女生掛念的人與事。有一個自稱為真實的世界包覆我們,然而,我們相信還有個更大的虛幻包覆這個真實的世界,譬如鬼魅。沿途上我們經常談論到鬼神,尤其在林邊實習的 Y,這裡的一景一物都被她賦予靈性,路口警察局、新車抹香灰、廢棄醫院……。物不僅是物,彷彿有生命似的,鬼物精怪如影隨形。就像 Y的男友,去年戲水時被海神召喚而去, Y開始拜訪廟宇,求神問卜,按時祭掃,她知道男友離開世界後的去向,學識富足的男孩成為城隍的武判。地上的世界與地下的世界彷彿鏡面兩端,相互映照著仿似的模樣。 Y的駕駛座前留著兩人開心大笑的照片,彷彿,那個我還來不及認識的大男孩,也同我們一起旅行了。

如果這趟旅行有定點,那就是香火鼎盛的福安宮。這是一間巨大的土地公廟,有五六層樓高,風吹的強勁,手上的煙灰打在臉上是一陣刺痛,好似提醒著虔誠的信仰需要肉身苦痛。 Y凝神祭拜,默念許久,有說不盡的盼望自她口中流出。我剎時感受信仰的力量,讓人在絕望中感到希望,讓人在混著的世界裡保有期待,對孤單無畏。從前我抗拒信神拜佛,當祂們的信眾對我說世界是虛妄時,我卻感到祂們的虛妄;而如今我看她虔誠的模樣,座落在她前方的大尊土地爺像,好似回到極原始的狀態,在香煙繚繞中,存放希望。

希望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我們所愛,一切安好。

除了鬼神話題,還有婚姻。我們都還未婚,但其中的 M即將於年底完婚。大學時代,她是姊妹中唯一單身,畢業進入職場,屬她轉變最大。原來的長髮染色微捲,薄施脂粉,散發女人獨有的嬌媚氣質。個頭小年齡也最輕的她,卻最像姊姊,在晨起時替我們梳妝。我們即將陪伴這樣的她邁向人生的另一個旅程,爾後,她身旁即將出現另一名男子,我們或許不會像現在一樣,住在一間大通鋪,五個女生挨在一起入睡,天南地北聊天,化妝品、衣服、咖啡館、男生……。話題將有增無減,與公婆相處、孩子的學校、買屋買車,那些曾經離我們很遠很遠的以後,不知不覺便與我們只差一步。咫尺天涯,踏出了那一步,原來的小宇宙,將迸裂而重生。

反而是談了七年戀愛的 N仍堅持獨身。健康爽朗的她,已在國中教書三年,她學日語、攝影,在我們旅程中隨時背著單眼相機,自稱是專屬攝影師。我很喜歡她按下快門的聲音以及拍照的姿態,不斷調整角度,想為我們的青春留下見證。她有時必須一再調整光圈,用適度光亮使黑暗中的我們轉為清晰;或者移動身軀,蹲踞、側身、倚牆、單跪,為青春寫影如此不易。不是相片主角的時候,我喜歡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拍下她攝影的姿態。看她對面的主角巧笑倩兮,攝影的人站在對反的另一面,瞇眼、扭轉、按下快門,或許是一個眼神,或許是一個旋身,看者與被看者透過鏡頭,與對方相連。後來,我們為一張跳躍在海上的畫面琢磨許久,一次又一次,斟酌幾秒間的差距,任時間流逝,不為什麼,青春不問為什麼。

站在青春的邊緣,這趟旅行別具意義,彷彿要告別什麼,又彷彿要抓住什麼。車裡不斷放送張懸的第二張專輯,在她呢喃似的歌聲中,我們在這個小宇宙裡坦誠相對。哼哼唱唱間,彷彿又回到大一的時候,騎著摩托車奔回山中宿舍,夏日夜晚寒意深重,我們緊靠彼此,大聲唱歌。不小心忘了歌詞的時候,總有人替你接上,永遠有唱不完的歌,陪伴我們青春的旅程。

2010年8月24日 星期二

我們長大了──豆子劇團《阮的名》



我們長大了。

豆子劇團一直以兒童劇為演出形式,兩年前曾看《太陽不下山》,拖著年幼的堂弟們去。當時,Y飾演動物。舞台演員賣力且用力演出,台下孩子們也奮力回應。那比起一切演員與觀眾相近如賓的演出,更令人震撼。

幾日前,Y在BBS站裡的姐妹版PO了一篇文章,慎重聲明著:豆子劇團要演成人劇,她將第一次演「人」,或者,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一定要去的啊,姐妹們說。對於豆子劇團而言,這絕對是一場冒險。然而,藝術本身就是冒險之途。

《阮的名》共有三場,皆在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第一場戲,恰巧是我在文化局工作的第一天。白日,我在偌大的文化中心裡上上下下,如迷路的孩子。路過展演廳後台時,我探頭探腦,冀望能有一場不期而遇。

我們長大了。

從前,我們都在對面的高師大唸書,夜晚散步風清涼。偶爾,我們會來看一些著名的展演。那麼調皮,那麼無礙。如今,我在裡頭工作,Y竟成舞台上的演員,藝術家。當初毫無預設的路,推擠我們向前。

一如豆子劇團由兒童劇,在那晚一變而為成人劇。故事以921為背景,卻不陷入純粹哀悼的範式,充滿愛與諷刺。豆子劇團的宣傳單上如此寫道:「這是一個關於兒子變成父親的故事,這也是關於原諒的故事,你可以原諒已不在的人,你也可以大方地原諒你自己……」,劇本改編自當代文學家許榮哲的長篇著作【漂泊的湖】,聯合文學有原著的評論可參見。

如果不是Y在舞台上聲嘶力竭地對著即將入山的丈夫哭喊,又在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裡,抱著孩子死去。我幾乎要遺忘了,我們長大了,並且不能回頭。



※許榮哲〈誰殺了哈勇──從《漂泊的湖》到《阮的名》〉http://mag.chinatimes.com/mag-cnt.aspx?artid=4869

2010年6月9日 星期三

給心中的一點點光──【乘著光影旅行】




導演:姜秀瓊,關本良


我很喜歡聽吉他的聲音,它有一種平淡至極的美感。奇怪的是,我在平淡裡汲取的卻未必是平淡,並非為了安穩而聆聽這樣的聲音。它還有點衝動,有點傷感,有點驕傲,有點執著。

這種不完整而片面的情緒,或者更適宜描述我對於「乘著光影旅行」的印象。在旁白之外,似乎還聽見一種呢喃似的聲音說著:「請跟著光影走。」

有許多場景,讓我不自覺笑了出來。也讓我回憶起當初看那些電影的畫面。《花樣年華》是一群大學女生坐在宿舍的書桌前,自以為這就是一間小電影院,偶而討論嬉鬧,時不時傾倒在華美的鏡頭與衣裙之下。《珈琲時光》也是在宿舍裡看的,木板床在上,下面安置書桌,我一個人,看著軌道與列車的往返。當時我還沒看過小津安二郎的作品。

我也曾帶著極興奮的心情看《海上花》,卻在睡眠中結束。侯孝賢為坎城影展拍攝的短片《電姬戲院》,我在一家小咖啡館裡看的,當時身邊坐著許多陌生的人,我從沒記得他們的長相,但我們曾處在同一個時光,為相同的美好而觸動。

那些我看過的影像,以一種嶄新的姿態望著我,搬離大學宿舍將近五年了,定期播放電影的咖啡館也停業多時。忍不住想引用李屏賓的話:時光流逝,人事已非,生命還有希望,一點點光……

可能是那一點點光,讓我在青春之路摸索著我看不見的、我不明白的影像或者文字。我如今彷彿劃破了屏幕,看見那雙拍攝的眼睛。有一些歲月,有一些滄桑,卻依然執著的眼光。

這部紀錄片是歷時性的觸動,有許多我來不及參與的歲月,在其中。你在哪一個階段進入光影的世界,將決定了這場光影旅行的去向。


※我想謝謝麗雲為我們買了預售票,讓我們得以在研究室的往返之外,擁有一次光影旅行。

李志薔【秋宜的婚事】重播時段



電視電影「秋宜的婚事」由李志薔執導,
改編自志薔學長的散文〈秋刀魚之味〉,
將於六月份,由公視重播:
6/20(日)22:00
6/21隔日凌晨2:00
6/27(日) 14:30

如果大家有時間,請一起在電視機前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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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宜的婚事》/李志薔

我想藉這部影片,向我喜愛的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致敬。

小津電影的主題,蓋皆兒女長成,婚嫁離家,留下一個無聲無嗅解體的家庭。電影中,那周而復始的時序循環、秋天蕭瑟的韻致、生死婚嫁之淡淡哀愁,以及藏在日常飲食間人情的餘味,在在都令我著迷。

這部電視電影資源有限,許是無法拍出像侯孝賢導演《珈琲時光》那樣樸質的生活況味,但我依舊努力想把台灣中下階層勞動人們的生活表現出來。那樣有距離感的親子互動、從來不曾被說出口的愛和關懷,以及,被家計生活摧殘的親情和夢想等等。我希望自己能拍出一部真是屬於「台灣父親」的故事。

如同小津的電影,劇中「秋天」占有極重要的象徵意味。它是生命的次序,亦是木瓜成熟採收的季節。透過《秋宜的婚事》,我想傳達的,亦即在此種生老病死的嬗遞,和日常飲食的儀式之間所發酵出來的甘醇之味。就像隱藏在木瓜和牛肉湯裡的秘密,那從未說出口的情感,常常是既美好、又苦澀的。

也以這部影片紀念我逝去的父親,並獻給我的妹妹。

轉引自:http://blog.chinatimes.com/dreamer
預告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2gMvEAKfs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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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因為研究所同學麗雲的邀請,
我們去電影院看了姜秀瓊與關本良紀錄片「乘著光影旅行」,
目前仍在華納威秀上映。
我知道有些電影被歸為小眾,
但我想大眾也會被其中緩緩流露的情感所打動。
也許也許
「秋宜的婚事」可以讓我們看見八○年代新浪潮以後,
美好的光影。

2010年6月4日 星期五

暗室

我夢見婆太,夢境裡她身影模糊,如一團黑色泡影,只是隱約可辨她的面容。那面容講究,她慣用面霜,因此古舊木製房間有種似香非香的氣味,偶而,榨乾的檸檬也是保養良方;象牙梳滑過她光禿的髮頂,修剪稀疏的眉峰,她一直是愛美的女人。即便年華老去,即便她已死去。

她佇立在沒有窗戶的暗室,我感覺到她慣有的微笑,但沒有氣味。她在夢中喃喃對我說:「不知怎麼,房裡多水。」她死了以後,已很少人對我說客語了;我只是木納點頭回應,無力感油然而生。這種無力感時常縈繞在我和婆太之間,不僅一甲子的距離,還有婆太與祖母之間婆媳的角力,讓視祖母為母親的我總感到強烈的隔閡。一如我們家全新水泥住屋裡,仍須架構一間仿日式的房間在裡頭,彷彿一塊被迫割讓的領土,床頭檯燈的微薄光度,照不亮殖民地的黑暗。

暗室在婆太過世後就拆了,打通水泥牆後引來陽光成為堂弟們的遊戲間,原來木床木櫃換成塑膠製的溜滑梯,深紅大尿桶與尿騷味全然退去,難以想像曾有老人在此窩居終日。婆太駐足的證據唯有掛在牆上的遺照,照片中她笑得滿足,那是某年她生日時所攝。

我曾怨她,但是事情的肇始卻與她無關。公太的喪禮結束,家裡卻依舊埋著一股悲傷,只有還是小一的我很快從喪禮上適時的嚎濤大哭中痊癒。那是炎熱的夏日午後,我手裡握著零錢想要下樓買冰,婆太房裡傳來劇烈的敲擊聲,以及一陣又一陣的哭喊,啜泣以外還有模糊不清的客語說著自己無用,要隨公太而去的話。愣住的我,站在房外,這場景不適合寧靜夏日午後,我第一次面對如此極大的情緒反應,不知道自己當時想了些什麼,或者只是全然地空白。未料,趕著上樓來的祖父迎面給我一個火辣辣的巴掌,斥責我何以見狀不立即通知長輩。我看著祖父消失在暗室之中,掌印從此烙在心底,並衍生成為看不見的牆,讓我總是試圖與暗室保持距離。

矛盾的是,這道牆有時卻又成為我的庇護。倘被祖母責備,我便從房裡帶著家當,棉被、枕頭以及一條破舊的小毛巾,通過廚房、飯廳與廊道,離開與祖母共寢的房間,穿越黑夜,快步來到暗室。婆太見我來也不問緣由,只要我幫忙理好紫灰色的蚊帳,我們並躺於床,頭外腳內,燈暗,她打破沉默,決心做一個徹夜不眠的行者,以極為古老的腔調、誦經般的節奏,將怨語與頌讚鎚扁、拉長成咒,我在咒聲中入睡。長大些,我的家當還多了錄音機、卡帶及耳機,以完全隔絕自她口中宣洩而來無法判別的是非。

隔天自暗室醒來,發現她已坐在桌前梳妝,象牙梳滑過她疏落的髮,遮掩不住頂上虛空,她戴上假髮,用黑色染液填補空隙。轉眼,古稀之年卻貌似花甲。我如窺密者,直窺她青春的魔法,再躡手躡腳把家當搬回原處,只把昨晚鬧彆扭的理由留下。

夜晚遷徙的過程,成為童年不能說的秘密。

她的歸人早已歸西,獨活整整十年,不識字不說國語,也拒絕背誦電話上扭拗彎曲的數字。祖母有山歌解憂,婆太是不唱歌的;祖母閩南語電視劇也看得津津有味,婆太只看客語發音的歌仔戲。整日,她待在暗室,日光不入,人也卻步。

我始終不明白,她何以要把自己鎖入那不及五坪的疆域,任孤獨揮發她的歲月。

常想與她保持距離的我,卻成為最常陪伴她的人。作為她第一個曾孫,她習慣依賴我。她眼睛還行的時候,愛做針線活,縫縫補補一下午,穿針引線成了我的工作。她有一張八開大小的厚紙板,祖父用小楷寫上稱謂與電話號碼,順滿姑婆、叔公太、大姑、二姑……,我是專屬接線生。她小心翼翼保存那張紙,疊在衣服夾層中,紙卻依然發黃破損,能撥出的電話有減無增。我為那只能逝去的一切感到悲涼,老人原只有老人才記得。

她還有個奇怪的習慣,外頭有送葬隊伍經過,她一定立在陽台張望,若眼前景象是一齣電影,婆太的喃喃自語則仿若旁白,覆誦逝者過往,家住何處、誰之親友、年歲若干,最後品頭論足喪禮辦得稱不稱頭,子女有無盡孝。小喇叭淒苦的哀音冰結了空氣,宛若電影配樂,陪襯她呢喃似的旁白。

身體一向健朗的她,過世前幾日才突然衰弱,高三自習結束回家,門外已掛上喪布。那個逢喪便站在陽台張望的婆太,總在暗室裡等待歸人的老者,她想看的人一次全都回來,沒有任何遺漏,沒有誰再缺席。她在我眼前平躺於地,蚊帳垂落。如今我忘了那蚊帳的顏色,只記得她在世時用的蚊帳是灰紫色的,我和她一起睡在裡頭過,那是我童年不對外說的秘密。

喪禮辦得熱熱鬧鬧,如她生前所盼,樂隊花車,道僧誦經,紙屋紙車、紙僕紙司機,在大火中千金散盡,還於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喪禮後,大家又回復日常生活,唯有祖父仍沉溺於哀傷。身為長子的他,從小在外賺錢養家,與自己母親的距離越拉越遠,即便一起看電視也不說話,偶而開口,卻多似冤家。婆太入土後,祖父驟然老了許多,只聽說他幾乎日日到墳地澆水栽花,怕愛美的婆太墳地荒蕪、野草雜生。

祖母因此時常叨念:「水澆太多,骨頭就不靚了。」

我怔怔望著眼前虛空,覆誦裡頭所有細節,現今放置書桌處曾是她的梳妝台,塑製溜滑梯原來擺放木雕衣櫃,存放婆太身上的淡淡香氣。夢境剎時清晰,彷彿她在眼前,滿溢的水是過深的愛,從暗室各個角落漫散開來,將我們沉沒。

※刊登於中華副刊2010.6.4。
 

2010年5月13日 星期四

移動風景




在校園公車的站牌前等候,搭車前往研究室,是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八、九點的班次人潮洶湧,每次抵達,前方早已是一條長長的隊伍。有人帶著早餐,趕赴第一節課,眼裡卻依然做著昨夜的夢;有人抱著書,封面載負扭曲的符號、看得懂或看不懂的文字,預示所有者的身分與去處。

等待時間的長短並不全然依賴站牌上的時刻表。上課逾時,片刻也漫長,只好不停張望前方、捲袖看錶,或乾脆步行。但往往公車就在此刻出現,令放棄等候的人搥胸扼腕。若是課已修畢,論文為大的研究生,無涉利害得失的等候,反成思緒得以暫時逃離邏輯話語的時刻。

此時,最怕突來的一場雨,尤是現下變化無端的時節裡。小心翼翼關心地球情緒的人們,在飄下雨絲的剎那,以先知的姿態打開備用雨傘。紅的、藍的、黑的、黃的、透明的,彷彿一朵朵迎雨而生的菇類,綻放驕傲的姿態。愚昧粗心的人啊,只得面面相覷,咒詛天氣的善變。還好,總有先知者願意挪移雨傘,悄悄替前方的人遮雨。

公車來了。

人群魚貫而入,諾亞方舟空位有限,車門發出的聲響,似告知未被救贖的人,下次請早。靠窗的獨立座位是絕佳的觀景位置。早晨日光微傾,校狗慵懶躺臥於行路之側,或四腳朝天,或覆趴側身,狗兒沒有禮規,全任心情。倘若有雨,牠們則蜷曲地臥於等候亭的木椅上,相互取暖。我隔著濕漉漉的車窗向外望,諾大校園正一點一滴溶解在雨中。

狹小公車裡,偶有不期然的相遇。久未謀面的朋友,歷經社會淘洗,最終回到同一所校園。你們相遇,然後分手。彼此心底明白,儘管身處同一座校園,也未必有再見的時候。握在手裡的MSN帳號,只是一次巧遇遺留的痕跡。「司機,下車,謝謝。」簡短的字句,是不需負責任的道別。

終點站到了,我將下車,赴往另一個起點。

※第23屆月涵文學獎主題文學「清華地方圖/文書寫」佳作。

2010年5月11日 星期二

戀歌



之一

十七十八正當時,爺娘打罵沒道理,鴛鴦自有成雙日,青春難怪少年時。

阿公老愛哼唱這條歌,不知他少年時有無真實的愛戀?但我知道阿婆不算係,他們是經由相親介紹。阿公吹牛講古,介時有盡多細妹坐在屋裡的長廊,像舊時皇帝爺選秀女,自認長相俊秀的阿公,轉頭一看,那些等著的細妹都往後摔。

據說,他真的談過戀愛。

十七十八進入桃園的紡織廠整修機器,認識一介溫柔的細妹,笑起來像夜時朦朧的月光,也或許是累積一甲子的記憶才顯得朦朧。無論如何,總有個細妹,是阿公窗前的明月、心頭的朱砂痣。

但這也不知算不算一場戀愛?他們沒牽過手,甚至沒有在夕陽餘暉時漫步在工廠橋邊,只有早晨見面匆匆招呼,還有下班時幾句閒聊,又或許是矜持曖昧的眼神交換了彼此訊息,也可能在那短暫的瞬間就足以互通鼻息,反正愛情開始本來就是一場猜題遊戲。這場遊戲絕不止於兩人之間,工廠裡有關兩人相戀的傳聞隨耳語蔓延。

這沒有使他們靠得更近,反而愈遙遠,像十五圓滿的月娘逐漸被黑夜啃食。半途還出現潛伏的黑手,「給人破壞啦!」阿公講到這裡搖搖頭。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原來工廠裡還有介年輕阿哥傾慕伊人,這場看似已有答案的謎題,結果出爐大爆冷門。明月遂恆常遠在天的彼端。

阿公終奉父母之命,娶了那天相親的細妹。她披上白紗,成為別人口中的糟糠之妻、長男的媳婦。

誰人知她亦曾是某人心中的一輪明月?當阿婆還是二十三腰的細妹時,走在路上有人對她吹口哨,還有開油漆行的外省老兵往家裡提親,「只是妳的外婆太不准,說客家人要嫁給客家人」。「妳去尋妳介老兵古」便成阿公同阿婆打嘴鼓必說的口頭禪。

一甲子過去了,明月變得更加朦朧,身邊的牽手卻一直都在。

之二

偶然,就是那麼偶然,讓我們並肩坐在一起,唱一首我們的歌……

話說阿公到越南紡織廠工作,家中景況也日益好轉。身為長子的阿爸,小學二年級擁有了第一台相機,也是全校的第一台相機。

阿爸的青春時趕上民歌時代,他每天背著一把吉他到學校,還參加學校管樂社,從此國中當成五專念,高中、專科就更不用說。在他的相簿裡,有不同美麗女孩巧笑倩兮,美好的民歌時代也是阿爸的戀愛時代,長相俊俏的他,總有細妹徘徊家門口,自來有他拋棄別人,無有別人拋棄他。

只有一次例外,那介細妹是隔壁學校的校花,長得像當年紅透半邊天的林青霞,從來只有她拋棄別人,沒有別人拋棄她。她到鄉鎮裡的醫院當護士時,阿爸就在必經的橋上等她,不管她當年有多少醫生追,阿爸只用一把吉他。

他倆的婚姻成了鄉鎮裡的大事,不知道多少阿哥阿妹在喜宴外心碎,唱著:「為什麼忘不了你?為什麼惦記著妳?」愛情沒有理由,也成為大家統一的理由。

民歌敵不過流行歌潮逐漸銷聲匿跡,阿母也赫然發現婚姻不能只靠一把吉他。那個「從來沒被拋棄」的我的阿爸總算遇到人生的第一次有人先說要離開他,他抱著吉他不明所以目送她離去,從此不再彈吉他。他知道她已經成為他的偶然,一首禁忌的歌。

阿爸繼那台相機之後,又開了小鎮離婚風氣之先。

等到阿爸再拿起吉他,已是我十七十八青春時,可能在阿母肚裡聽多了那些簡單不膩的調子,自小就愛聽民歌。高中時,我有心加入吉他社,阿爸只好給我買把吉他,教我簡單和弦。吉他頂在他微凸的肚子上,好像青春少女躺在中年人的懷中,我忍不住吃吃地笑。阿爸也笑了,他說原來還有人想聽他彈吉他。

多少的時光流走,多少的記憶在心頭;你悄悄的來,又悄悄的走,留給我的只是一串串落寞的回憶。

阿母曾經是阿爸窗外一輪明月,也曾經是牆上的蚊子血,後來成了心底一首沒有聽眾的歌。


※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0.5.11。謝謝你寄來的,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