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4日 星期六

誰的黃金時代:重讀蕭紅


    約是去年底時,蕭紅熱潮登陸台灣。許鞍華導演的《黃金時代》預告片在臉書流傳,電影還未來台,華美劇本已出版。被譽為集大成之作的葉君《從異鄉到異鄉——蕭紅傳》,修訂版正式在台灣出版。此外,香港藝術節主辦的三幕室內歌劇《蕭紅》亦在台灣中山堂演出。各種各樣版本的蕭紅敘事,或者正說明難以只有一種詮釋方式。

    蕭紅死時僅31歲,除了作品與少數書信,她少於談論自己,許是這個緣故,在不同歷史背景的眾人之口下,蕭紅的面貌如拼圖般被建構出來。從另一方面而言,這或許正是蕭紅身世引人之所在,沒有一個能夠真正固定她的位置與框架。《黃金時代》劇本的特殊性在於它的時序並非完全線性,而是透過不同人的敘述交錯讀解蕭紅的一生。電影中,蕭紅與親朋好友們時而敘述時而轉向鏡頭,演員是扮演的角色,同時也是自己。這部片讓我想起關錦鵬導演的作品,張曼玉所飾演的《阮玲玉》。於我而言,《阮玲玉》的獨特節奏感更引人,然兩部作品都或隱或現昭示出一個主題:人言可畏。

    蕭紅曾對友人說:「當我死後,或許我的作品無人去看,但肯定的是,我的緋聞將永遠流傳。」這句話著實是一個警鐘,不斷迴響在不同版本的蕭紅故事裡,蕭紅與蕭軍的愛情命運似乎成為蕭紅故事的主要脈絡。譬如《黃金時代》關鍵的一幕是描述蕭紅赴日,片名源自當時蕭紅致蕭軍其中一封信,蕭紅從極不適應至較熟悉異地生活,卻獲悉魯迅逝世的消息,人事變化無常。異鄉的她在斗室中如此寫著:「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閑,經濟一點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但又是多麼寂寞的黃金時代呀!別人的黃金時代是舒展著翅膀過的,而我的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電影劇本以蕭紅在東京寓所寫信的狀態與蕭軍晚年後的回憶交錯並置,這段日本之行以蕭軍晚年反省當時自己對愛情的不忠為結,使得蕭紅對於自身處境的反思被淡化在蕭軍的憶想之中。

    那句蕭紅對於自身作品的預見,也可以看作是一位作者對讀者的呼喚。透過細讀,我們將重新回到蕭紅的語言裡,以及她所建構出虛擬而卻最真實的世界。也唯有回到文本與閱讀,我們才能稍稍釐清蕭紅之所以迷人的模樣。她的筆端恆常有一股抒情與一絲諷刺,無論是稍早於《生死場》出版的《商市街》,或晚期的《呼蘭河傳》,皆對底層與女性自身位置有其獨見。尤其對於生死的體悟,她在《呼蘭河傳》中以極諷刺的筆調對比跳井的女子與上戰場的男性,批判古語「女子上不了戰場」的說法,「上戰場不一定死,也許回來鬧個一官半職的。可是跳井就很難不死,一跳多半就跳死了。那麼節婦坊上為什麼沒寫著讚美女子跳井跳得勇敢的讚詞?那是修節婦坊的人故意給刪去的。因為修節婦坊的,多半是男人。」然而,被視為具有濃厚自傳色彩的《呼蘭河傳》,蕭紅的諷刺性多半為抒情所遮蔽

    許鞍華長期拍攝香港島上流離邊緣的人物,譬如越南移民、中國移民等,又或者關乎其身世的《客途秋恨》,在這部片裡,許鞍華娓娓道來母親身為日本人卻在戰爭之時嫁給中國人所遭遇的人生無奈。許鞍華既在局內,又在局外般,耐心建構香港移民的多端面目,蕭紅亦是其一。香港知名作家董啟章便站在香港與中國特殊的關係上,認為許鞍華透過蕭紅展現出「一種香港式的對待中國歷史和政治的態度」,即是「迴避意識形態鬥爭、逃出大時代的漩渦、或在其中尋找夾縫」,實現個人卑微的自由。重讀蕭紅時,我不斷想著如果蕭紅所見今日之「自由」,她是否會追問著:在當代全球化資本主義語境中的「自由」裡,誰又是被隱蔽或邊緣化的那一個?

    蕭紅站在商市街的一處旅館裡,透過一扇小窗,她看見邊緣的邊緣外,貧苦之人的嘆息。


※刊登於新頭殻網站2015.3.13。
http://newtalk.tw/news/view/2015-03-13/57743

2015年3月9日 星期一

女人與海


        那一方小小盥洗台位於廚房角落,水泥糊的,藍色的漆幾乎已落盡,僅存斑駁幾撇色彩。秀姑比平時更早起,窗外還是暗的。秀姑,大家這麼稱她,從年輕到老,彷彿她從來未曾年輕過。

        她用面帕揉水洗臉,鹽水漱口、戴上假牙,豐滿凹陷的唇齒。手抹了抹頭髮,昨天剛燙波浪捲髮還留著堅硬弧度。盥洗台嚴格說來並不屬於她,當初起建樓房,專為家婆設置。家婆老是嫌她毋淨利,她於是寧願多爬一樓梳洗。家婆走了近二十年了呀!她還是時常想起家婆,唉,沒法度,畢竟相處一甲子,丈夫長年工作在外,小叔小姑們嫁娶異地,除了孩子,家裡就剩家婆和她兩個女人。每到年初二,因為家婆的關係,不知不覺起得更早。

        她抬頭看了一下客廳的時鐘,已經六點,阿蓮怎麼還在睡夢?昨夜特別提醒了,今日是大年初二,姑婆姑爺都會返來,唉,沒法度,懶骨就是懶骨。正想著阿蓮,阿蓮就出現,手上抱著五個月大的女兒,月螢。秀姑本來滿肚悶氣,一見白胖可愛的孫女,氣已消去大半。

        五年前,來自越南的阿蓮嫁給單身多年的二兒子,直到去年阿蓮才懷了月螢,雖是女兒,秀姑不棄嫌。秀姑五歲喪母,做人養女,儘管養父待她如己出,阿母啊,她還是想了一輩子。她始終記得阿母臨終時,面色槁如死灰,瘦得僅存皮骨。阿母啊阿母,她在心底叫著,不敢出聲,怕太大聲響讓阿母消去。後來,自己有了女兒、孫女,想起幼年的自己,便更疼愛這些女身。

        她邊逗弄孫女邊吩咐阿蓮,先將香菇沖洗浸水,閹雞退冰後莫忘文火慢燉,雞湯熬來做粄圓湯底。

        阿蓮有聽又似沒聽地將孩子放入嬰兒車內,挽起袖子開始清洗昨夜剩下的碗盤。不到幾分鐘,月螢開始啼哭,起初阿蓮並不管,但孩子越嚎越大聲。阿蓮遂放下手邊碗筷,抱起孩子哄著。

       秀姑念,每次要伊做事,小人就哭。阿蓮的丈夫、她的兒子被孩子哭聲吵醒,醒來走出房門,阿蓮喚他照顧月螢,再走入廚房。其實阿蓮一向對煮食興趣缺缺,她原來在台灣紡織廠工作,透過介紹認識現任丈夫,辭去工作,在家幫忙早餐店生意兼顧子。

       阿蓮其實並不喜愛廚房。秀姑也曾經如此。年輕的秀姑,丈夫在異地工作,一月見一次,丈夫將薪水交給家婆。秀姑擔負所有家庭勞務,洗全家十幾口衣服,照顧五個幼子,其餘時間在廚房裡度過。她幾乎要忘記年輕的感覺,只覺腰圍與臂膀日益粗肥,仍依稀記得多年前街頭幾個年輕阿哥對她吹口哨哪。

        不像其他姑嫂,二媳在菜市賣菜、三媳娘家開工廠,長媳秀姑出身貧農,人生注定與廚房為伍。除非死。她其實恨透那些永遠滾熱的湯水油鍋,厭惡黏膩的盤碗地板,她需要冰涼水液沖洗身體。某一夏日午後,陽光耀眼,她帶著幼子走往海邊,海邊有風,她好久沒來外面透風。海無邊際似向她迎來,她感到一種自由的呼喚,在海底。不滿五歲的幼子專心挖溝築牆,未能理解阿母心內亦築起高牆。秀姑徘徊海與沙的邊際,陽光已不若初來炙熱,灑上金光與多彩的霞。對於活著的生命,她已無路可退,但是晚霞的光彩令人著迷。不知不覺海已浸潤她半身,是海走向她?或者她走向海?她其實已分不清。卻沒來由地想起此時她原應和家婆在廚房裡備料做晚餐,她忍不住哭了起來,抽抽噎噎至狂放哭吼,平靜後她返身而來。像沐浴後的少女。

        她牽起孩子的手,回家。她從後門入,撞見正在廚房洗菜的家婆,家婆見到一身濕漉漉的她,不問什麼,只要她去換衫,念著隔壁菜嬸又送了不少地瓜葉來。她聞見地瓜葉與蒜頭翻炒的香氣,恍如隔世般的人間煙火。她已非少女。

        好像重回該有的身份一般,她又開始日復一日與廚房為伍的生活。但或許又有一點不同,晨起煮食餵飽一家老小,她到市場批一些水果,到廟口附近販賣。零碎金錢落入口袋,她終可以買一個孩子想了許久的麵包分食給五個瘦小孩子。「胖」終究是奢侈品,無法常吃,秀姑於是自己做「胖」,嚼勁像饅頭與麵包生的孩子。

        她生孩子,孩子再生孩子,彷彿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她看著阿蓮,便時常想起年輕時的自己。阿蓮的輪廓分明,據說她的故鄉田野無邊,卻餵不飽家裡眾多孩子。孩子長大又生孩子……

        阿蓮的第二任丈夫、秀姑的第二個孩子,唯一嗜好是買魚,他曾想像自己是偉大獵人,嚮往海明威式勇往漂流。並在多年前至澳洲旅行,過著乘船抓魚生活,一個月後花光所有積蓄回到故鄉。

        他繼承父母營生的早餐攤,娶妻,生子,唯一與夢想還繫連著便是每月一次到魚市買魚。他總是極細心挑選上等魚貨,家中不允許出現淡水魚,有時候太貴的魚貨反而令廚房的兩個女人感到困擾。如何煮食都不對,經驗不足的阿蓮幾乎放棄這項艱鉅任務。因此,每面對一隻大眼圓瞪的魚躺在砧板上時,秀姑便會主動抹鹽、熱鍋。

        今年年節,白鯧價格翻了兩倍。他下手買下一尾兩斤重的大魚。她知道這孩子孝順,大年初二姑嫂們回來,讓自己有面子。她想了很久,該如何煎這尾白鯧,它實在太大了。若是彼時在庄下三合院,灶上鍋絕對沒有問題。只是現在面對現代廚房設備,不鏽鋼鍋最大不過如此,一隻白鯧就足以佔滿。她時常懷念舊式廚房,柴火煎土雞蛋,連香氣都不同。

        她望著眼前大魚,以前也煎過的,但從來沒它這麼大,她不由得欣賞起它的美。煎魚數十載,這是第一次認真觀賞魚的體態。牠身形既菱且圓,高而短;頭高大於頭長,眼大口小;櫛鱗小,尾鰭呈雙凹形。她瞥見牠肚腹中的卵,一尾母魚。每見母魚,她一面歡喜一面憂傷,歡喜的是想起愛吃魚卵的大女兒,憂傷的是伊也是一位母親。

       鍋已熱,乳白色的豬油在鍋中化開。魚下鍋,吱吱響,她叫阿蓮後退,熱油滾燒噴濺。她的臉被熱油濺傷,立即返身到水槽波打水至臉上,阿蓮焦急的問:「媽,還好嗎?我來啦!」秀姑重新拿起鍋鏟回:「沒事。」她的臉其實紅腫熱痛,但又如何呢?她在心底默默和這條母魚說話:我知妳不甘願,像妳這大隻的白鯧,在海底多神氣呀,自由自在;可惜被人抓去,這下在我廚房,我一定把妳煎得靚。又想起多病的大女兒,身體病痛不斷,洗腎十年,丈夫離伊而去,從小伊就愛吃魚卵阿。

       她邊想邊將熱油澆淋至魚肚,魚卵從膚色轉為金黃,魚的半面已熟,她熟練翻煎。姑嫂已到,阿蓮先至樓下客廳招呼。秀姑聞見陣陣香氣,從熱油裡來,竟想起從海岸回到廚房的彼日,家婆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她的眼眶有點濕潤。拿起白盤盛裝起她,秀姑把裏頭的魚卵摘下放在另一個小碗裡,留給自小多病的大女兒。魚卵呈現一種飽和的暖黃色,那原來是無數生命匯聚的,成為母愛的兩種極端,在死亡的兩端,都是為了生。

       阿蓮見秀姑走下樓來,手上端著白盤與煎得焦酥金黃的白鯧,左臉薄敷一層燙傷膏,臉上表情得意,彷彿克服大海凶險後返身而來的漁夫。

       不知怎麼的,阿蓮忽然想起從故鄉來到台灣彼日。阿蓮的家鄉在越南偏僻農村,從小到大未見過海洋。對於海,她首先感到的是離別。飛機正在爬升,她俯瞰下方碧藍的海,如此廣大,她有些退縮,也忍不住欣喜。那種冒險似的快感沒來由地打動著她、驅使著她,異地如有光,從遠方投射而來。大海翻滾一層一層薄薄的雪白浪花,距離遙遙,已顯不出海的力道,只覺得仿如一席裙襬滾上蕾絲花邊。

        她的第一任丈夫找無頭路,鬱悶已極,終日酗酒。阿蓮遂到工廠當女工扛起家計。隔了一座海洋,她只不過從一個工廠來到另一個工廠,不同的是,她不再是懷抱浪漫夢想的女孩。無止盡的加班成為她逃離家的唯一途徑。

        在同一組機台工作來自同一故鄉的阿紅,性格明豔奔放,待阿蓮極好。趁工廠修整機台停工的午後,阿紅帶著阿蓮搭上公車往海邊去。阿蓮興奮地看著窗外,林立廠房逐漸變成熱鬧城街,又見不知名村落,稻田、大小廟宇攤露在豔豔陽光下。她感覺被這層鐵皮包圍的安全感,只有微風順車窗縫隙流入,她的嘴角揚起笑意。坐在一側的阿紅突然握住她的手,阿蓮剎地將手抽回,阿紅無事般自顧自燦爛地笑。

       車停。阿紅告訴她,必須穿過防風林以及深灰色的沙灘才能碰觸海洋。阿蓮奮不顧身往前跑,口裡哼著家鄉的歌謠。兩人在海邊玩得像孩子。天色漸暗,阿蓮先返回阿紅的住處,一間狹小陰暗的公寓由多名移工共同租賃,換好衣衫後返家。

        那一晚,月亮出奇地明亮,停泊的燕子在電線杆上排成一列。那一晚,家中特別寧靜,丈夫晚歸。凌晨時,阿蓮接到來自醫院的電話,那一頭緊閉雙眼的丈夫,帶她來到異地的男人,酒駕車禍性命危急。

       喪事在倉促之下完成,丈夫的兄長瓜分他留給阿蓮唯一的財產,他們曾一同居住的兩層平房。阿蓮知道這裡已無法待下,她向工廠申請宿舍,埋首於工作,將掙的錢寄回娘家。後來,透過廠內大哥介紹認識了第二任丈夫。他約她上漁市,琳瑯滿目各式魚類陳列在漁市裡,魚販此起彼落吆喝,他告訴阿蓮關於那些魚的名字、慣性、棲息地等身世及適合烹調的方式,接著冷靜選貨、殺價,請附近攤商幫忙宰殺烹煮。對於那片未知海域,阿蓮從味蕾開始探觸。

        阿蓮嫁給第二任丈夫後,他們仍時常到海邊。海,是繼承家業的丈夫未及的夢;海,是她曾經奔放的出口。每當腳踩細沙,沙土的顆粒一次次刺刻她的皮膚,喚醒那夜的奔放與傷痛,也叫喚遙遠故鄉。比起從前,阿蓮一年能回越南一次,這已使她十分滿足。

        她至臨近學校學華語,當老師教她習「海」一字時,她卻想不起海的模樣。隔日她央求丈夫陪她去海邊,她坐在海灘整整一下午,皮膚紅腫炙熱如她的心。她用撿來的漂流木枝一遍又一遍寫著「海」,有時是左側的三點缺一點,或者右邊的一勾常撇錯方向,直到完全正確,直到「海」終於是海。她開心唱起歌,那是故鄉有關海的旋律。丈夫問她唱什麼?她只是笑,手指著遠方的海,起起伏伏一波一波到家鄉。

        那夜回程,丈夫帶她到漁市買了白帶魚,家中最常上桌的平凡魚類,細長扁平模樣十分可愛,阿蓮自告奮勇要煎煮。白帶魚身形如肩上背帶,阿蓮背帶後是熟睡的月螢,多年前秀姑也曾這麼背著自己的孩子。銀閃閃魚皮發著光,切段洗淨抹鹽等待下鍋,油熱魚入,油鍋聲似乎驚醒了背帶後的孩子,月螢沒有哭,只是定睛望著油鍋裡的魚。阿蓮一手翻動著魚塊,一手拍動孩子的背,口裡喃喃念著在家鄉時母親教她的歌詩:只有船明白,海多麼寬廣;只有海知道,船來去何方。


        此刻,阿蓮望著半邊臉仍敷藥膏的秀姑忙碌招呼來客,傷口似魚皮銀亮煥發驕傲光采。她再次聽見海的召喚,一遍遍訴說,無懼遠方。

※刊登於《明道文藝》三月號。

2015年2月24日 星期二

游泳記


    我一直學不會游泳。小時候,喜歡玩水,跟著小叔叔至離家不遠的游泳池,去程道路兩旁長滿高過我的大草,蒼茫無際,小游泳池就位在裡頭,荒漠甘泉。我的腳尚搆不到地,只好沿壁攀扶。小叔叔幾次想教我在水中閉氣,我怎麼也不敢將頭埋進水底,他一時心急,居然將我的頭往水裡壓,我至今仍記得那種恐懼。儘管如此,我的童年依然不乏親水的樂趣。父親在山中渡假村工作,渡假村臨溪而建,設有滑水道游泳池於溪畔,週末與父親上山,有時玩溪水,有時泡泳池。無論在哪,我都記得帶上游泳圈,這對於我童年的山中友伴而言真是不可思議,她是賽夏族人,從小居住山中,隨哥哥們跑山走水,石壁上躍下清晰冷冽的溪水底。我十分羨慕她如魚的體態,無論在陸地上或者水裡,她的身體總是輕盈。相處的情節遺忘許多,然能牢記她於水中睜大的雙眼,不需蛙鏡,不需浮板,她就是一隻魚。

    童年如夢,我倏地拔高身體,不僅結婚,而且生子。我的孩子與我截然不同,他像一隻魚,起先在我的肚子裡溫暖寧靜的海域裡浮游,爾後離開了那裡,來到複雜的世界,他還是非常喜愛水,譬如每回洗澡時,他總是玩得不亦樂乎。他十足開心地踢水,我得十分注意不讓他滑入水中,在他學會坐之前,洗澡這件事亦多仰賴H,我在一旁擔任助手,他穩住孩子的身體,我趕緊拿毛巾擦拭。當孩子能坐以後,我可以較從容幫他洗澡,他坐在澡盆的中心,專注玩著手中的玩具,用力敲擊水面。這樣還不足以表達他對於水的熱情,他不斷彎腰,有一回甚至臉已埋入水中,我立即將他抱起,他科科笑出聲來。我曾恐懼將頭埋入水下,他居然毫不畏懼。

    山中童年之後,我在鎮上最大的一所國中念書,整日埋首書中,少往山去,與友伴斷了聯繫,四肢不及眼睛滑動書面的運動量。高中考上以泳訓聞名的竹女,在規定下,每日跑操場五圈,每星期四游泳課,喧嘩女生們來到學校游泳池,進入更衣室,脫下白衣黑裙,換上各色泳裝。更衣室數量不多,常常得與同學共用,更衣不專心,互相打量彼此身體,誰發育好,誰如飛機場,大家心知肚明,且毫不顧忌大肆喧嚷。環肥燕瘦,自信自卑,終是要脫掉層層包裝,露出大量的自己。

    我們從自由式學起,再學仰式,游泳池如一個舞台,身邊同學如美麗天鵝,旋轉跳躍,輕巧滑過水面。她們體態皎好,天生游泳明星。我頂著扁平胸脯,因長期坐著相對肥大臀腿,自卑擺動四肢,笨拙滑水。學期末將測驗成果,放學後與好友一同學游泳,由大叔叔擔任教練。那是冬天,即便是溫水游泳池下水前依舊冷冽,我們在泳池裡來回滑動,無論練了多少回,我還是學不會換氣,倒是好友已經學會。泳測時,乾脆一口氣到底,從這端到彼端,我奮力游著,吃了水也繼續。體育老師容忍我在半途停下一次,吸飽氣後再往前去。當時我不明白,為何自己總學不會換氣?

    大學以後,父親不再限制我去台北找母親,這宣告著往後一切他都再難插手。母親經歷第二次離婚,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才國小,我們唯一相似的大概只有遺傳自母親的尖下巴。母親依舊在她的小表店裡穿梭忙碌,要我帶弟弟妹妹出去玩,我不知道諾大台北能去哪裡,當弟弟妹妹喊著要去游泳,我就答應了。游泳池位於鄰近的公園裡,我不會游,陪弟弟妹妹下水。他們說常與母親一起來這裡游泳,我聽了有些嫉妒,我從沒看過母親穿泳衣的樣子。只能從鏡中的倒影,看見自己穿著母親穿過的泳衣。母親四十如花,身材與我差不多,那泳衣露出大半的背,剛穿時我感到有些害羞。習慣以後,那件伴隨母親多年的泳衣,也陪我在南來北往的衣櫃裡,等待我,再度穿上它。

    再次興起把它找出來的念頭,是生下孩子約六個月後。懷孕開始,我不顧忌吃食,任脂肪隨腹中胎兒一同累積重量。孩子出生後,整整胖二十公斤的我,體重只減去五公斤,剩下四分之三重量留在我的身體。我起先不以為意,卻頻頻在照片裡看見腫胖的自己,感到陌生且自卑。急著想甩開身上多餘重量,時常站上磅秤,祈求指針往下掉一些些。久未活動的筋骨,僵硬地連上下樓梯都有困難。我首先嘗試慢跑,居住城市裡,跑二十分鐘吸聞等量髒污空氣。後發現住處附近有兩間泳池,一公一私,出入的人不少。我在衣櫥翻找幾次尋不見那件泳衣,對鏡自看,就算找到又如何,大概也穿不上了。於是,在泳池附近店家決意重買一件特價泳衣,再試試游泳。只是想試試而已,沒有想過能持續多久。

    公立游泳池便宜許多,但暑假期間配合鄰近學校,管制時間多。我的時間得跟隨孩子,時常錯過開放時段。終於,某日下定決心,非得游泳不可。將孩子托付給婆婆,在大太陽下騎車到私立泳池。太久沒有游泳,該帶的東西想了幾遍,泳衣、泳褲與盥洗用品,怕遺漏了。買票走入泳池大觀園,入口有一面大鏡子,對著鞋櫃,各種顏色款式的拖鞋涼鞋塞滿整面櫃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位,將鞋子脫掉,空腳入內。對比身旁熟門熟路的泳客,我感到自己所有動作皆如此生疏。往內走,右側是吹頭髮的空間,四面皆鏡,再是洗澡間。大約二十來間,有孩子嬉鬧聲,母親責備叨念的聲音,靠牆,簡單暖身後,慢慢移入水中。游泳池仔細分成許多不同區域,包含給像我一般不太會游泳的練習池、一般池及快速泳道,這些泳池以塑膠纜繩劃分區域,另有以水泥瓷磚牆相隔的五公尺池,池水顏色較深。一般池的水有點綠有點藍,漂浮一股氯味,有時還帶些香精味,可能是從洗澡間飄散出來。

    細瘦白皙的女孩經過我的身邊,她們或穿連身挖洞的泳裝,或是上衣下裙的款式,露出彎曲腰線,像一隻隻銀背的魚,游過我身邊,閃耀著青春光華。我扶著牆邊,兩腳或是踢水或是滑動,一雙長滿斑紋的老人的腿吸引我的目光,她馱背緩緩經過我的眼前,身上滴著水,腳步如此緩慢而堅定,四肢細瘦,腹部微大,很難想像她如何在水中活動。後來,我曾多次遇見她,在水底,我看見她並不費力的從此端游向彼端。且她並不是唯一的老者,平日早晨都得見到許許多多不同年齡的長者,毫不顧忌袒露身體,將游泳當作一日的開始。

    我或做動作,也嘗試游了一會,並成功地換一次氣,大約半小時後上岸。我感覺到身體無比沉重,懷孕至今,或者更久,有太長時間沒有讓身體好好動一動。沉重身體彷彿向我抗議長期忽視。洗完澡,走往鏡間,裡頭約有六、七個吹風機,人多時必須排隊。去了幾次後,鏡間成為我最感興趣之處。由於四面皆有鏡子,能夠輕易看向他人而不被發現。這裡時常出現孩子,母親與孩子,祖母與孩子,她們總是先幫孩子吹乾後才開始整理自己的頭髮。一個孩子也就罷了,若兩個以上,便得見女人們十足忙碌看顧小的,再顧大的。有一次,看見一位老嫗吹整好自己的頭髮準備離開時,發現一個小孩在門口等候,她叫她的名字,原來是認識的,老嫗放下提袋,仔細幫孩子吹整頭髮。

    鏡子,毫不猶豫照出你的年齡、斑點與細紋。孩子大多不看鏡子,稍大些的女孩頭髮給媽媽吹著,手上編著近日流行的塑膠手環;少女們看自己並不認真,隨意吹整就有一股年輕的光照耀著;像我一般的中年女子則認真對待鏡中人,啊,那是自己嗎?每一回見,都像許久不見一般,原來我長得這個樣子。吹整畢,拿出各式各樣保養品抹抹塗塗,隔離霜粉餅擦了又擦,非得擦出一道暈黃的光不可。來泳池的年長女性同樣關注鏡中的自己,但她們對身體更多了一些坦然,我見過幾位穿著底褲就出現在此的。她們彷彿彼此都認識,時常與鄰座邊吹整頭髮邊聊天。把銀白長髮收攏轉圈成為一個髻,我總覺得自己窺探她作為老者的另一面,關於女人的樣子,年老女子之媚。

    也許為了可以見到鏡間景色,我跌破大家眼鏡的繼續游泳一事。游泳時的我其實並非全然放空,更多時候,我注意身邊陌生的泳伴。每星期有一日,我會遇見唐氏症的孩子,他們體型與我一般,有人身手矯健來回游著,多數則喜歡在泳池裡跳躍,從這端跳到彼端,游泳時我必須特別小心以防撞著人。他們並非在嬉鬧,而是非常認真反覆跳躍,或許那就是他們游泳的姿態。我也見過大聲歌唱的老人,仰躺漂浮泳池的右端。我仔細聽,混著泳池的人聲水聲,聽不清楚。怕被發現,游到另一端折返,他仍繼續哼著,本以為是歌劇,後發現原來是日本演歌。我想起美人魚還沒被巫婆奪取聲音的時候。恰恰在左端有兩個男孩,他們比劃著手語,認真研究如何潛入水中。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我好像能聽見什麼。我依然游得七零八落,偶而會有好心的泳客指點我一些技巧,譬如把頭埋得再深一些,譬如身體節奏的掌握。我的換氣尤其憋腳,某日游泳未接到母親來電,回撥後告訴母親我方才去游泳了。母親驚訝地說,你會游泳?我回說游得不好,學不來換氣。母親笑說,我也是。總算,困擾我多年的疑惑得到解答。只是我從那些跳躍的泳伴身上明白,我可以有自己游泳的姿態,儘管一點都不標準。

    時序由夏轉秋,每日早晨或者傍晚,我走入游泳池,換上泳衣,感覺自己誰也不是,只是一名泳池中的陌生女子,只是眾人中的一粒塵,漂浮在氯水味的泳池裡,完全把自己交付予水。我給自己定了目標,每次下水來回五圈,不多不少。頭兩圈總是最吃力的,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很快五圈到了,我知道自己還可以游,並不繼續,上岸回家,家裡有孩子等我。每次看見母親帶著孩子來戲水,我也想著,有一日,我也要帶著孩子來。


    我們一起游,從這端到彼端。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15.2.23-24。

2015年2月13日 星期五

走在顏彩般的文字路:讀江凌青《男孩公寓》及其他


   「這些小事都陪伴著我來來回回地走在『異鄉生活』這片不斷變化著顏色的巨大草地上,讓那條熟悉的路隱約浮現,沒有明確的地標,但卻充滿唯有走過的人才認得的暗號。」——江凌青〈浮現的路〉

   我時常在妳的文字看見色彩。2008年出版的圖文集《男孩公寓》以跳躍的感官、繽紛的文字譜出城市的迷絢,〈放映室男孩〉在黑暗中觀察觀眾穿著,如一場以語言組織的時裝秀。與男孩相遇的故事似寓言,任無窮想像力橫越空間,如〈月球男孩〉裡駛往月球的火車,也跨越時間,如在乾涸泳池裡追尋夏天的〈泳池男孩〉。拼貼圖像配以華美文字,既是一體,又可獨立觀看。寓言的盡頭回望城市裡的人,警語般直指內心深處某一切片。我迷路於這座城市大觀園,無法前進,亦沒有回身的餘地。

   妳並不停留,繼續行走,但收起絢爛羽衣,琢磨於日常素樸。妳的文字已是一支畫筆,在人間福報副刊「散步路線」專欄開篇〈散步路線的起點〉,妳如此形容英國小鎮科文翠(Coventry)厄爾斯敦區(Earlsdon)的夏季之始:「樹木、花朵、雜草的色彩都濃豔得像是有人大筆大筆地在枝幹莖芽上反覆塗敷了一層層的顏料。」愁溼夏季顏色是妳步行的開端,彼時妳在那已居住三年,迷你生活圈制約了妳,也開啓了妳,以步行發現平凡事物的不凡。

   未曾跨越海洋旅居的我,透過妳顏彩般的文字走入那座遠方小小的城。我彷彿也看見納尼頓(Nuneaton)月台上那間沒有名字的咖啡館、隱沒在超級大賣場附近的小裁縫店,以及妳居住房舍窗外的鄰居連載故事。我跟隨妳的文字散步,以誠懇舒緩的語調與節奏,在轉折處妳停下腳步反思來時路,譬如透過尋索那間老裁縫店,妳探問城市皮相的內裡:「我也總是希望,一座城市除了不斷進行地殼變動、拆解我們熟悉的路線之外,也能保存更多成就故事的方法,而非只能用建蓋更多購物中心來想像未來。」妳思考海外種種遇見,更想說的或者其實是故鄉。

   不僅是散文,妳的文學評論也充滿顏彩,在〈丁香微物,剛剛好:宇文正《丁香一樣的顏色》〉裡,妳透過三種「可能的顏色」析分宇文正文字的氛圍、風景與溫度,帶讀者進入另一個文字世界。「素以為絢」妳如此定義宇文正的文字風采,「素」如繪畫之底,當本質澄澈,塗上合適顏彩後自然是一幅好作品。而這句話似乎也適用於後來的妳,妳嘗試以更簡單清楚的文字,思索學術、創作與現實之間的聯繫,妳的「散步」看似平常,卻在日常微物間閃爍瑩瑩光澤。

    因此,我特別喜歡在晨起時讀妳,朝陽不是熱烈的,卻予人一股微微的希望。妳誠實交付生活思索給讀者,妳走過的路以顏彩般文字為暗號,告訴讀者如我那路的崎嶇與燦爛,而走過的都將被牢記。

註:江凌青,1983年7月30日出生於臺中縣,作品橫跨小說、新詩、散文、評論,文學創作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及台北文學奬等,評論曾獲國藝會藝評台首獎,除文學創作外,亦獲多項藝術獎項。2015年1月17日凌晨因為腦動脈堵塞逝世,得年31歲。

※刊登於新頭殻網站2015.2.13:http://newtalk.tw/news/2015/02/13/56955.html。

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十歲


   屘叔的么兒已滿十歲,特別多話,好出風頭,最喜歡擔任某某「長」,如廁所長(聽說是專門掃大號的)、鑰匙長(管班上鑰匙的),雖然未曾擔任要職,但他的目光總是充滿希望,自豪地向我訴說他的夢想。
   眼前這個戴著眼鏡的小男孩對我說,他已和另外兩個同學說好,長大以後要開跨國飯店。跨國?小堂弟以大老闆氣勢續說,他有個同學曾隨媽媽住在印尼一年,印尼話說得很好,另一個同學的媽媽是法國人,因此,他們的飯店總部設在台灣,分部則在印尼和法國。他的世界藍圖裡,國與國、人與人之間如此親密。
黃膚黑髮混血兒
   小堂弟的二哥十一歲,在他入學那一年,老師依據多年教學經驗判定他異於常人,屘叔帶他去看醫生,在曖昧不明的症狀裡,屘叔以擁抱為藥。去年返家時,我走進他的房間,那曾是我的房間,我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四周被恐龍、巨型動物與汽車模型包圍著,過去是芭比娃娃與森林家族的領地。
   他比哥哥與弟弟寡言,難得開口的他看著我緩緩地說:「姐姐,妳知道我是混血兒嗎?」我狐疑地望著他,腦海盤旋金髮碧眼白皮膚洋娃娃,怎麼也難與眼前與我同樣黃皮膚黑頭髮的小男生聯想在一起。他接著說:「爸爸說,媽媽是印尼人,所以我是混血兒,混血兒都很聰明。」在學校裡總是被老師責備功課寫得太慢的他,知道自己是聰明的。
   他們的大哥、我的大堂弟已十二歲了,屘妗懷上他時,我正於南方城市讀大學,對未來有無限憧憬,時常寫信回家,當時我寄了一封上頭印有天使的卡片給屘叔與屘妗。與我同年的屘妗嫁給長她二十歲的屘叔那年,我剛上高一,整日待在學校與補習班,回家則關上房門的我,未能理解屘妗的生活。我並不知道,那張卡片如一則預言,屘妗收到後未久即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因不適應台灣及未生育原來打算回印尼。
   經過十月,屘妗順利產下她的第一個孩子。大堂弟自小便是個相當好看的孩子,作為家中這一代第一個男孩,備受長輩疼愛。大堂弟卻特別愛黏我,屘叔說他對我有種特別的仰慕。隨他日漸長大,我們之間說話的機會卻越來越少。每次返家,我都驚訝於他成長的速度,步入青春期的他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我後頭的小男孩。為避免讓我們都尷尬的場景,我開始從他的文字理解他。屘叔給我看一篇他十歲時寫的作文,從家中營生的煎餃攤寫與父母相處的日常;我亦曾上網搜尋他的一篇得獎文章,描述表演魔術失誤與重來的過程。隔著文字的距離,我們找到一個適切的位置與角度理解對方。
用文字理解對方
   我想起初識阿布哥的情景,那年他也是十歲。他是我的越南語老師貞姐的孩子,他喜歡吃媽媽做的越南菜,魚露、越南醬油的清爽口感,相差七歲的弟弟阿布弟則愛爸爸做的台灣料理,重油重鹹熱炒最吸引他。兩個南轅北轍的孩子是我越語課的學伴,每周二晚上,我騎機車穿越車輛擁塞的街道,轉進巷子裡到達他們家。
   第一次上課時,阿布弟還是極黏媽媽的調皮寶寶,貞姐帶我走上三樓盡頭的房間,當年貞姐初來乍到台灣時唯一自己的空間。她將它作為書房,書牆上除了貞姐搜集來的越南語教學資料外,尚有許多阿布哥的童書與畫。在還不認識阿布哥時,我先認識他的畫。貞姐一張張將他的畫陳列在我的眼前,他的畫顏色鮮艷明朗,線條俐落,筆觸成熟。阿布哥本人確實也是內斂的孩子,他放學回來看見我,有禮貌地向我問好,見我喜歡他的畫,便翻找出更多讓我欣賞。
   後來,阿布哥因上補習班的緣故,我與阿布弟相處的機會反而較多。每到貞姐家,通常是阿布弟幫我開門,有禮貌地喊我阿姨好,貞姐多數還在廚房裡忙碌,我便陪阿布弟在客廳裡玩拼圖或挖土機。對於在外工作三年的我而言,每週的越南語課不僅僅是學習,更讓我感受家的溫暖。因此,儘管越南語課的進行裡,總是穿插阿布弟的各種聲音,那些零碎吵雜的聲響,反而近似我從小生長的大家庭。
越南的藝術行旅
   再與阿布哥有更多接觸,是他去年暑假從越南返回後。貞姐相當珍惜阿布哥的繪畫天賦,用心安排一趟越南藝術行旅。由於貞姐在家盡量與孩子們以越南語交談,阿布弟能理解簡單的用語,阿布哥的越南語則相當流利。這趟旅程阿布哥跟隨阿姨回外婆家,沒有父母相陪的他原來十分抗拒,但他能理解機票費用高昂,最後接受母親的安排。他造訪胡志明市的美術館、畫廊街,也到一家專門生產越南捲紙卡片的工廠習藝。為了幫阿布哥找到適合的老師,貞姐費盡許多時間在網路上搜尋、打越洋電話詢問,好不容易找到適合的老師與場所。
   他回台灣後,開始在社福中心、獨立書店分享他學習的成果,課程開始前,我是阿布哥的第一個學生。學習越南語之初,我於坊間介紹越南風土的書籍裡看過幾幅越南現代藝術作品,特別喜歡其中一位畫家裴春派,他筆下的河內如流動記憶,以不同層次的白凝固於畫面上。我託付到越南旅行的朋友幫我帶回裴春派的畫冊,更驚艷於他筆下越南女子姿態多端。
   首次上課,我感覺阿布哥有些緊張,當他拿出在越南的成果時,開始滔滔訴說學習過程,我再度被越南藝術獨特之處折服。捲紙的難度在於構圖,以及構圖後的捲紙弧度與疏密呈現的效果,沒有耐心毅力很難完成一幅作品。我很快嚐到苦頭,手上沾滿白膠乾涸後的透明狀物,以極細的捲紙器具或牙籤捲動細長的紙捲。當時我懷孕,頂著大肚子蹲坐於沙發上,花了三堂課的時間,終於完成第一幅作品。我一直記得阿布哥與貞姐拍手鼓勵我的情景。
山中的磁板寫生
   十歲的我亦曾著迷於繪畫,如果當時有人問我夢想為何,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回答「畫家」。當時我在一間才藝補習班學畫,畫畫老師與母親同樣留著一頭黑髮,年齡相仿,與母親相隔兩地的我對老師有種特別的感情,總是希望自己能畫得更好吸引她的注意。我記得她教我畫雲,以大量的水和藍色顏彩,大筆塗抹在白色畫紙上,再拿揉成團狀的衛生紙輕壓,一朵朵飄逸自然的雲於是浮現,我第一次感受繪畫材料的多變與畫圖的神奇力量。還有一次,她要我對窗外湖口街道做細緻素描,再以不同粗細黑筆,以花紋為色塊。她說,這是線畫。
   不僅在才藝班習畫,每到假日我就跟著阿公到山裡寫生,當時的我可能真的以為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一名畫家。初始時,我拿著磁板作畫,它是以磁力為原理,磁筆吸住磁板裡的磁粉刻畫出線條,這種畫圖方式特別適合用來畫樹。我憑著那塊磁板,畫出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樹。以磁板畫圖的缺點在於,當你要畫下一張圖時,便需將原來的圖抹去。很快的,我不滿足於此,我想要真正的寫生,想和同學一樣擁有自己的畫板。阿公一天興沖沖拿回一個他自製的畫板,我開心地接過卻忍不住失望,畫板並非如同學般有漫畫美少女圖案,而是一個大大的阿拉伯數字「2」,原來阿公拿廢棄選舉看板切割鑽洞掛線製成。如今,我終於明白,儘管我沒能成為一位畫家,但我曾擁有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畫板。
   屘妗的么兒滿十歲的這一年,我生下我的第一個孩子。帶孩子回娘家時,小堂弟包了兩百元給我的孩子,他很開心自己當舅舅了。我想,有一個混血兒舅舅,是件很好的事。
※刊登於中時人間副刊2015.1.30。

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

女人魚

.洄游

 婆婆和媽媽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人,以相反的移動路徑分別來到南北兩座大城。
 婆婆從北方濱海小鎮到南方大城,她常以「我們海邊的人」自稱,但她不會游泳、不賭博,只是每餐飯不可無魚。她相當愛乾淨,深怕蟑螂老鼠之輩,她認真且盡責成為一名家庭主婦。空暇時,婆婆騎著她的125,在城市裡,她所熟知的各個處所遊走,比如開西藥房的鄰居、美髮店及菜市場等。
 媽媽則往北去,來到台北這座大城市。如果不是離婚,她可能不會北上,台北原來不是她的家。小鎮裡容不下離婚的女人,容不下媽媽的夢,只有那樣的大城市,給予各種縫隙予她容身。
 媽媽常說,她也想當一名家庭主婦,現實狀況不允許。她憑一間手錶店,賺了間房,意氣風發時在買來的小套房裡養了一隻紅龍,家裡抓到的蟑螂便丟下水族箱,讓紅龍一口吃進。她如紅龍,在有限的水族空間裡迴游。
 水族箱不知怎麼破了一個小洞,水一點一滴流去,媽媽的空間愈來愈小了。婆婆偶而還回海邊去,帶回海風海魚青春的夢,任它們在燥熱廚房裡逐漸溶去。

 .鱗片

 婆婆和媽媽都是美麗的女人。
 聽阿姨說,媽媽國中時是學校校花,她的臉蛋清麗脫俗,恰是風靡一時的瓊瑤女主角類型。我看過一張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抱著我,皮膚黝黑,身形纖瘦,掛著一副當年流行的粗框大眼鏡。媽媽是美的,但還不是最美的時候。
 到了台北,她的美麗到達巔峰。或許因為晚出晚歸,不見日光,她的膚色日益白皙,輪廓變得妖麗,卻不俗艷。她不擦保養品不抹粉,抹上暗紫口紅便是化妝。穿著隨意,一套洋裝,高跟拖鞋,即出門上班。媽媽亦適合褲裝,一件單色短袖衫,一條柔質長褲與西裝外套,婀娜外,多了英氣。
 媽媽生病後,頭髮仍烏黑,僅內裡藏了些許白髮。然而,生病的眼神流露太多落寞,讓人不忍逼視。
 婆婆長媽媽不過兩三歲,天生皮膚白皙,高鼻小嘴,有點外國人的模樣。她從年輕至今都愛打扮。手腳皆塗抹淡紅色的指甲油,愛穿長裙,花花草草的裙擺遮掩因病乾裂的雙腿。間隔幾日,婆婆會出門給人做頭髮,染成深褐色的髮能從根處判別已然半白,齊耳微捲,一側以髮夾夾起。
 媽媽慣習背後背包,婆婆則喜歡側背包。婆婆一直鍾情某價格不致太貴的名牌,從零錢包到旅行箱皆是同一牌子。媽媽不管牌子大小,有緣就背上身。婆婆將身體上的病痛完好掩蓋,總是一身亮麗在外,不若媽媽放任曾經美麗的鱗身,一片片剝落。

 .覓食

 媽媽是一條自己豢養的魚。記憶裡,她吃東西很節制,近午才起的她僅吃一顆茶葉蛋一杯黑咖啡,撐到晚餐。只有與朋友家人聚餐,她才會去大餐廳。無論和誰聚餐,最後都由她買單,每星期跑一次銀行存款匯款的她,皮夾裡總塞滿現鈔。她常說,她的兩次婚姻皆所託非人,男人靠她吃穿。
 當時年紀還小的我北上找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總是帶我去一家位在獅子林大樓附近的西餐廳,餐廳裡擺一架鋼琴,偶有歌手駐唱。我點牛排七分熟,她點三分熟,血淋淋的肉在她面前,被她一口一口吞下。我很懷念那樣不忌口的媽媽。
 餐廳關門後,媽媽有陣子不停換餐廳。店裡生意愈來愈差,她走訪的餐廳價位遂愈來愈低。這兩年她喜歡去一間大眾日本料理餐廳,味增湯和白米飯無限供應,一客套餐兩百元有找,不過還是由她買單。但媽媽已很難好好吃完一頓飯,不是沒胃口、想吐,或頻跑廁所。醫生說,媽媽的心撐得太飽,餵不進其他食物。有一次,我們去百貨公司樓下吃鐵板燒,媽媽看著煮食的廚師對我說,當我們發現別人年輕時,就是我們自己老了。媽媽看著我,有點失落,我想她覺得連我,她的孩子,竟然也都老了。媽媽不再勤跑銀行,兩間房抵押借款,刷卡度日。那是張終究得由她自己付款的卡。
 婆婆幾乎不曾在外工作,公公上班薪水提供日用。婆婆相當需要被需要,她盡可能將家裡整理得一塵不染,辛勤煮食。在她眼底,男人相對於女人,是較好的物種。因此,她慣於忍耐,忍耐所有超出她理解範圍的事物,並且在意種種細節。兒子對她無話,她便學會上網用臉書,頻頻掌握兒子的動態。若多夾了幾口某些菜,她便日日為你煮食。婆婆勤於學習做菜,到餐廳吃到好吃的,便以隨身筆記記下來。平時少用文字的她,彷彿文字是為菜餚而存在。
 媽媽的廚藝並不好,廚房對她而言僅是裝飾;媽媽不會上網遑論臉書,唯在某些時候,她會提筆寫信給我,將那些無法言說的關切與愛,透過信紙與字跡寄來我的手中。

 .天敵

 婆婆既愛且怕她的天敵,孩子。她甘為孩子補衣煮漿,兒子的破內褲,丈夫襯衫的鈕扣,在她一針一線裡延長壽命。她篤信道教濟公,最不相信自己。因此,那天與鄰居有口角時,濟公師父開示:少說閒話;兒子求職不順,濟公師父欽點三個工作處所,無一成真。但這不是濟公師父的錯,婆婆說,錯在兒子沒有把握良機。孫兒哭鬧,仍然有請濟公師父,收驚收怕收懼,把煙香灰繞頭頂三圈,洗澡水混入煙灰擦洗。婆婆說,她不是迷信,濟公師父所言皆好事。每問一次,鈔票幾張,花錢事小,兒孫之福才重要。
 濟公師父於是無處不在,客廳櫥櫃有加持過的濟公公仔,保平安。枕頭套內側安放兩個香火袋,保平安。機車座椅內塞張符咒,再掛個吊飾,保平安。家人各一套衣服香灰供養,保平安。食衣住行育樂,托濟公師父之福,處處平安。
 儘管神網密實,婆婆依然惴惴不安。任何風吹草動,舉凡兒子騎車與人擦撞、孫兒下午莫名啼哭、夫妻吵架,又或丈夫工廠大掃除摔了一跤,唉,全是神鬼之怒,怎麼你們看不明白。婆婆容易驚懼,於是大家也有配套方案,凡事能隱藏則隱藏,能不說就不說。婆婆因欲知的總被掩蓋,更加煩悶,何以解憂?唯有濟公。
 媽媽的天敵是男人,如她的丈夫、情人與兒子。媽媽再婚後生下一兒一女,她特別偏愛兒子,兒子花錢如流水,兒子抽煙休學,兒子徹夜不歸,媽媽都能想方設法幫他一一解決。其實,她所愛的男人,都像她的兒子。第二任丈夫小媽媽七歲,他要創業,他要跑車,他要自由,媽媽一概允諾,唯獨那男人後來還要另一個女人,媽媽堅持不妥協,兩人分道揚鑣。
 媽媽沒有濟公師父可依靠,她不信鬼,遑論神仙?外婆過世後從未托夢給她,媽媽對我說,人間無鬼。外婆是她唯一的依賴,外婆入土後,那些男人,她的天敵,不斷向她索愛,她無處躲避,終於躲進幽暗陰冷的深深海底。

 .棲息地

 如果是兒時,獨自北上尋母,阿婆會商請熟識的計程車載一程;青春十五十六時,懂得翹課之道,多帶件外套罩住制服,搭火車尋母,再自台北火車站一路走抵西門町;現在,高雄到台北,高鐵直達車,轉乘捷運即到繁華西門町。那裡燈紅酒綠,霓虹燈閃熾,似珊瑚礁群,紅的綠的黃的深的淺的層層疊疊。媽媽說,台北好美好便利,她離不開這裡。台北確實好美,但媽媽居住的那棟樓吸收城市排放的汙穢之氣逐漸頹傾,似將死的灰色珊瑚。台北還是一樣綺麗,人們總是穿著時尚前衛,昭告世人,青春無價,形象有價。媽媽說她老了,配不上台北的嬌豔。
 原來不是所有的魚都能長久居住在珊瑚礁裡。珊瑚是動物,不是植物,它可以生殖,繁衍下一代,如不斷高起的大樓湮滅原來的違章建物,更新更美更好,更貴的地價。媽媽在此地掙扎半生,唯留存一間小套房。景氣不好,媽媽哀嘆,只好拿套房跟銀行貸款,一次兩次三次,越借越多,多到媽媽終於覺得可以不必償還。
 交通更便利,媽媽卻更難尋。她離我太遠,不是高鐵捷運可以抵達。她的肉身在珊瑚礁裡,靈魂則佚失在深海某處。淺海珊瑚礁群層層疊疊淺的深的黃的綠的紅的,將我迷失在美麗的幻境中。我決定一路下沉,想去更深的海域尋找媽媽,那裡所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全失效,只有最深的黑暗。
 婆婆生在海裡,命中注定,她說,她逆流至土地裡的河。像一隻鮭魚,到河的上游交配產卵。然後,回不去了。不知哪裡落下的大石,阻隔她返回大海的河道。水流積成湖泊,失去流動的可能。海藻們讓湖水變得鬱綠,婆婆放棄掙扎,與其他來自四方的魚兒共同成為異鄉人。居住此城的人們,來自彰化、嘉義、澎湖、越南、印尼或者泰國,反正有許多工廠,這座工業大城沒聽說餓死人。水質汙染,氣體外洩,管線爆炸,沒有人是餓死的。婆婆的工廠在家裡,洗衣煮飯拖地,拖地煮飯洗衣,每日每日繞著湖泊洄游。

 .網

 當我還小的時候,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一隻美人魚,終究要遇到心愛的王子,上岸成人。但我從來不曾蛻變為人,始終是一隻魚,一隻其貌不揚的魚。媽媽才是美麗的人魚,卻在還未遇見王子前被大網捕撈上岸,她的美麗讓她從此禁錮在透明狹窄的水族箱裡。
 我自一個湖泊遷徙到另一個,望見婆婆在淺湖內選擇最安全的範圍活動,避免被捕撈。婆婆告訴我要學會認命,命運的網圍困著女人。如果我寫,如果我重新編織破洞的網,能不能改變一些些什麼?我邊想邊往光亮處游去,那裡有忽明忽滅的希望。

※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4.1.11。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迷城記


   那天晚上,高雄夏夜天氣涼爽,風吹進一間以綠鐵門隔開巷道的透天厝。清芳剛結束與母親的facetime通話,電腦裡母親的形象一如往昔,但清芳就是可以看見母親的眼睛似乎又下垂一些。她離開故鄉越南中部的小鎮八年了,時間忽忽而逝。她抬頭看見玻璃門外鏤空鐵門,鐵門內空出一小塊空間,放置鞋櫃,停著兒子的腳踏車,堆疊些許雜物。清芳曾經更清楚的感覺,鐵窗的功能並非防小偷,而是為了監禁自己。

    三民區,統計數據上高雄新移民人口最多的區域。巷口出來就有一家姐妹開的越南小吃店,沿大路往前行,還有另一家早餐店也是姐妹經營的。儘管如此,初初來到這異地的清芳,依然覺得自己的身上似乎貼著一張看不見的牌子,標誌她來自異鄉,她來台灣淘金。這件事情困惑她很久,左右鄰居那些被稱作「歐巴桑」的女人們,特別是如此看待她。她變得不愛出門,那些眼神是監禁她的鐵窗。

    她花了多少時間走出去?「媽!」小兒子哭喪著臉向她走來,兄弟又吵架了。大約就是懷了大兒子時吧,她與鄰居似乎有了新的話題,在日常相處間,她逐漸體認她們絕大多數是走不出這區域的女人。她的內心懷著一些同情,她畢竟跨越了海洋來到異地。

    她親暱的抱了小兒子,直到孩子發出咕噥的聲音,她才發現自己抱得太緊了些。「媽媽明天帶你們出去玩好不好?」「去哪裡?」「台北吧!」台北,大概是離開高雄很遠的地方了。

    她先撥電話給正在上夜班的丈夫,說明天要帶孩子們到台北一趟。再打給雲英,她最好的朋友。比她早兩年來到台灣的雲英是畢業於河內大學的高材生,嫁至台灣,夫家不願讓她出門工作。他們建造的那道鐵牆,很快就擋不住雲英。雲英幾年前離婚,在移工服務中心工作多年的她,已是一個小主管。清芳始終覺得雲英太逞強了,將太多時間花在工作上,把自己養得太瘦。

    雲英有些猶豫,清芳百般請求,只有雲英有車,儘管只是一台小車,但已足夠。兩人約好隔天凌晨五點出發,丈夫六點才下班,這件事沒有任何迴旋的空間,她不給丈夫反悔的餘地。

    五點鐘,雲英果然開著她的小車前來,前座還坐著一個大眼的嬌小女孩,那是雲英的女兒。離婚時,兒子歸丈夫,女兒歸雲英。一段時間不見,小女孩拉拔了自己的身體,細長四肢微隆乳房散發一股初為女人的氣息。清芳趕著兩個兒子坐上後座,自己坐在兩人中間,免得兄弟倆又打鬧起來。出發吧。清芳清楚聽見油門的聲音,很快的,她將那道鐵門遠遠拋在後頭。

    上高速公路,國道暢通,一路駛過嘉南平原。雲英感覺到一股舒暢,長期在移工服務中心工作的她,對於廠房竟有了噁心的感覺,那些怪奇的建築,時常讓她以為自己身處外星人的世界。台中以後,車道開始壅塞,雲英開始緊張,畢竟要到達更陌生的北方,雖然她本是越南的北方人。過去幾次到台北皆因公務,多搭乘火車或客運,她其實毫無把握究竟該如何到達城市的中心。她瞥見後照鏡清芳擁著兒子沉沉睡去,她突然感到一種幸福,彷彿她的身體已與這輛車結合,她可以保護清芳,保護那些孩子。

    圓山飯店醒目的中國宮殿式建築在碧雲青山間昭告已進入台北城的邊界,「台北到囉!」她刻意用一種輕快的語氣叫醒熟睡的乘客們。窗外的台北看來如此近,卻又彷彿十分遙遠。車與車的距離太近,樓與樓相間比高,人反而隱沒在其中。由於沒有目的地,她們隨著前車繞行,台北有太多單行道,雲英不免擔心若轉錯彎該如何是好。「101耶!」孩子們不約而同望著遠方的高樓興奮喊著,那是一座據說是台灣最高的樓,她們似乎找到目的地似的,不斷向101大樓的方向趨近。台北像一座迷宮,當她們感覺目標物放大一些,隨即又遠離。孩子們終於有些不耐煩,鼓噪起來。清芳看了手表,才發現都過中午,孩子們除了隨行帶的餅乾外,幾乎沒有進食。她們開始將目標改至餐廳,雲英貼著大道右側而行,清芳專注的看著街道上的餐廳。

    她們平時不常上餐館,若姐妹同鄉聚會,多選擇同是姐妹所開的越南小館,她們知道哪一間湯頭好,若吃河粉就一定來這裡,或者哪一家的法國麵包做得最道地,但若是一大群人,選擇那間剛開分店的最適宜,餐點不太突出,但座位敞亮有冷氣。陌生的台北,該到哪裡吃飯?

    亮晃晃的黃色招牌像微笑的眼睛,她們其實不愛吃速食,尤其越南菜色多清淡。但走入麥當勞這樣的連鎖速食店,快速點餐區不太在乎客人口音,快速即可,每份套餐一百元左右尚可接受。正是在那樣的地方,所有人的差異被弭平,老人與年輕人可以合坐一張大桌,膚色深淺、口音標準與否都無所謂,清芳偶爾帶孩子們到麥當勞,常聽見各國語言交錯著,她偷偷觀察那些人,黃皮膚說英語的人或者是ABC,裹著布巾遮住臉面的一群女孩應是印尼來台灣工作的移工,有時也有台灣的原住民,他們一樣說國語,卻與她有不同的特殊腔調。她在這裡,被批評的資本主義深淵裡,卻感到安心。就是這裡了,清芳告訴雲英。

    台北的停車位太難找,她們在麥當勞附近轉了幾圈,最後決定停在路邊,由清芳下車買。約過二十分鐘,清芳提著兩大袋速食走出,雲英往人少處開,離開101大樓,城市的中心,愈來愈遠。

    雲英實在有些累了,她們在路邊停靠,像歷經一場大風浪後的小船暫時安歇在一座無人島旁。她喝了幾口過甜可樂,還有薯條、雞塊這些她平日不碰的食物,肚子餓時竟都如此美味。該往回開了,清芳開口。她與丈夫商請的一日旅行已過去大半。路標對於她們而言毫無意義,她們只得以嘴問路。雲英實在太累了,再度上高速公路前,她想要一張舒適的大床,老老實實躺在那裡。

    各家汽車旅館的招牌閃著霓虹燈彩,我們找一間休息一下吧,清芳提議。雲英聽了大笑,孩子們不明所以也跟著大笑。汽車旅館裡果然有張舒適大床,疲累的雲英倒頭就睡,孩子們翻轉電視,清芳則到浴室沖洗。旅館的熱水量大且溫熱,裝潢看似華麗的世界,實則俗不可耐。在熱水的淋浴下,清芳想起前一次旅行,應該就是返回娘家的時候。她們全家從越南中部搭火車北上,抵達首都河內,河內該是秋天去的,但她們是在農曆年返家,河內的冬天又溼又冷,在外頭一整天,回到旅館時,她打開熱水,暖流如上天的恩賜。

    三個小時休息時間結束,櫃台來電,她們整理行李再度開車上路。南往的高速公路不似北上時擁擠,天空有紫有紅,小兒子靠在清芳身上睡去,大兒子望著那多彩的天空出神。謝謝你陪我出來,清芳用越南語輕輕說,她知道大兒子聽得懂。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1.9,圖/林役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