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3日 星期五

走在顏彩般的文字路:讀江凌青《男孩公寓》及其他


   「這些小事都陪伴著我來來回回地走在『異鄉生活』這片不斷變化著顏色的巨大草地上,讓那條熟悉的路隱約浮現,沒有明確的地標,但卻充滿唯有走過的人才認得的暗號。」——江凌青〈浮現的路〉

   我時常在妳的文字看見色彩。2008年出版的圖文集《男孩公寓》以跳躍的感官、繽紛的文字譜出城市的迷絢,〈放映室男孩〉在黑暗中觀察觀眾穿著,如一場以語言組織的時裝秀。與男孩相遇的故事似寓言,任無窮想像力橫越空間,如〈月球男孩〉裡駛往月球的火車,也跨越時間,如在乾涸泳池裡追尋夏天的〈泳池男孩〉。拼貼圖像配以華美文字,既是一體,又可獨立觀看。寓言的盡頭回望城市裡的人,警語般直指內心深處某一切片。我迷路於這座城市大觀園,無法前進,亦沒有回身的餘地。

   妳並不停留,繼續行走,但收起絢爛羽衣,琢磨於日常素樸。妳的文字已是一支畫筆,在人間福報副刊「散步路線」專欄開篇〈散步路線的起點〉,妳如此形容英國小鎮科文翠(Coventry)厄爾斯敦區(Earlsdon)的夏季之始:「樹木、花朵、雜草的色彩都濃豔得像是有人大筆大筆地在枝幹莖芽上反覆塗敷了一層層的顏料。」愁溼夏季顏色是妳步行的開端,彼時妳在那已居住三年,迷你生活圈制約了妳,也開啓了妳,以步行發現平凡事物的不凡。

   未曾跨越海洋旅居的我,透過妳顏彩般的文字走入那座遠方小小的城。我彷彿也看見納尼頓(Nuneaton)月台上那間沒有名字的咖啡館、隱沒在超級大賣場附近的小裁縫店,以及妳居住房舍窗外的鄰居連載故事。我跟隨妳的文字散步,以誠懇舒緩的語調與節奏,在轉折處妳停下腳步反思來時路,譬如透過尋索那間老裁縫店,妳探問城市皮相的內裡:「我也總是希望,一座城市除了不斷進行地殼變動、拆解我們熟悉的路線之外,也能保存更多成就故事的方法,而非只能用建蓋更多購物中心來想像未來。」妳思考海外種種遇見,更想說的或者其實是故鄉。

   不僅是散文,妳的文學評論也充滿顏彩,在〈丁香微物,剛剛好:宇文正《丁香一樣的顏色》〉裡,妳透過三種「可能的顏色」析分宇文正文字的氛圍、風景與溫度,帶讀者進入另一個文字世界。「素以為絢」妳如此定義宇文正的文字風采,「素」如繪畫之底,當本質澄澈,塗上合適顏彩後自然是一幅好作品。而這句話似乎也適用於後來的妳,妳嘗試以更簡單清楚的文字,思索學術、創作與現實之間的聯繫,妳的「散步」看似平常,卻在日常微物間閃爍瑩瑩光澤。

    因此,我特別喜歡在晨起時讀妳,朝陽不是熱烈的,卻予人一股微微的希望。妳誠實交付生活思索給讀者,妳走過的路以顏彩般文字為暗號,告訴讀者如我那路的崎嶇與燦爛,而走過的都將被牢記。

註:江凌青,1983年7月30日出生於臺中縣,作品橫跨小說、新詩、散文、評論,文學創作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及台北文學奬等,評論曾獲國藝會藝評台首獎,除文學創作外,亦獲多項藝術獎項。2015年1月17日凌晨因為腦動脈堵塞逝世,得年31歲。

※刊登於新頭殻網站2015.2.13:http://newtalk.tw/news/2015/02/13/56955.html。

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十歲


   屘叔的么兒已滿十歲,特別多話,好出風頭,最喜歡擔任某某「長」,如廁所長(聽說是專門掃大號的)、鑰匙長(管班上鑰匙的),雖然未曾擔任要職,但他的目光總是充滿希望,自豪地向我訴說他的夢想。
   眼前這個戴著眼鏡的小男孩對我說,他已和另外兩個同學說好,長大以後要開跨國飯店。跨國?小堂弟以大老闆氣勢續說,他有個同學曾隨媽媽住在印尼一年,印尼話說得很好,另一個同學的媽媽是法國人,因此,他們的飯店總部設在台灣,分部則在印尼和法國。他的世界藍圖裡,國與國、人與人之間如此親密。
黃膚黑髮混血兒
   小堂弟的二哥十一歲,在他入學那一年,老師依據多年教學經驗判定他異於常人,屘叔帶他去看醫生,在曖昧不明的症狀裡,屘叔以擁抱為藥。去年返家時,我走進他的房間,那曾是我的房間,我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四周被恐龍、巨型動物與汽車模型包圍著,過去是芭比娃娃與森林家族的領地。
   他比哥哥與弟弟寡言,難得開口的他看著我緩緩地說:「姐姐,妳知道我是混血兒嗎?」我狐疑地望著他,腦海盤旋金髮碧眼白皮膚洋娃娃,怎麼也難與眼前與我同樣黃皮膚黑頭髮的小男生聯想在一起。他接著說:「爸爸說,媽媽是印尼人,所以我是混血兒,混血兒都很聰明。」在學校裡總是被老師責備功課寫得太慢的他,知道自己是聰明的。
   他們的大哥、我的大堂弟已十二歲了,屘妗懷上他時,我正於南方城市讀大學,對未來有無限憧憬,時常寫信回家,當時我寄了一封上頭印有天使的卡片給屘叔與屘妗。與我同年的屘妗嫁給長她二十歲的屘叔那年,我剛上高一,整日待在學校與補習班,回家則關上房門的我,未能理解屘妗的生活。我並不知道,那張卡片如一則預言,屘妗收到後未久即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因不適應台灣及未生育原來打算回印尼。
   經過十月,屘妗順利產下她的第一個孩子。大堂弟自小便是個相當好看的孩子,作為家中這一代第一個男孩,備受長輩疼愛。大堂弟卻特別愛黏我,屘叔說他對我有種特別的仰慕。隨他日漸長大,我們之間說話的機會卻越來越少。每次返家,我都驚訝於他成長的速度,步入青春期的他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我後頭的小男孩。為避免讓我們都尷尬的場景,我開始從他的文字理解他。屘叔給我看一篇他十歲時寫的作文,從家中營生的煎餃攤寫與父母相處的日常;我亦曾上網搜尋他的一篇得獎文章,描述表演魔術失誤與重來的過程。隔著文字的距離,我們找到一個適切的位置與角度理解對方。
用文字理解對方
   我想起初識阿布哥的情景,那年他也是十歲。他是我的越南語老師貞姐的孩子,他喜歡吃媽媽做的越南菜,魚露、越南醬油的清爽口感,相差七歲的弟弟阿布弟則愛爸爸做的台灣料理,重油重鹹熱炒最吸引他。兩個南轅北轍的孩子是我越語課的學伴,每周二晚上,我騎機車穿越車輛擁塞的街道,轉進巷子裡到達他們家。
   第一次上課時,阿布弟還是極黏媽媽的調皮寶寶,貞姐帶我走上三樓盡頭的房間,當年貞姐初來乍到台灣時唯一自己的空間。她將它作為書房,書牆上除了貞姐搜集來的越南語教學資料外,尚有許多阿布哥的童書與畫。在還不認識阿布哥時,我先認識他的畫。貞姐一張張將他的畫陳列在我的眼前,他的畫顏色鮮艷明朗,線條俐落,筆觸成熟。阿布哥本人確實也是內斂的孩子,他放學回來看見我,有禮貌地向我問好,見我喜歡他的畫,便翻找出更多讓我欣賞。
   後來,阿布哥因上補習班的緣故,我與阿布弟相處的機會反而較多。每到貞姐家,通常是阿布弟幫我開門,有禮貌地喊我阿姨好,貞姐多數還在廚房裡忙碌,我便陪阿布弟在客廳裡玩拼圖或挖土機。對於在外工作三年的我而言,每週的越南語課不僅僅是學習,更讓我感受家的溫暖。因此,儘管越南語課的進行裡,總是穿插阿布弟的各種聲音,那些零碎吵雜的聲響,反而近似我從小生長的大家庭。
越南的藝術行旅
   再與阿布哥有更多接觸,是他去年暑假從越南返回後。貞姐相當珍惜阿布哥的繪畫天賦,用心安排一趟越南藝術行旅。由於貞姐在家盡量與孩子們以越南語交談,阿布弟能理解簡單的用語,阿布哥的越南語則相當流利。這趟旅程阿布哥跟隨阿姨回外婆家,沒有父母相陪的他原來十分抗拒,但他能理解機票費用高昂,最後接受母親的安排。他造訪胡志明市的美術館、畫廊街,也到一家專門生產越南捲紙卡片的工廠習藝。為了幫阿布哥找到適合的老師,貞姐費盡許多時間在網路上搜尋、打越洋電話詢問,好不容易找到適合的老師與場所。
   他回台灣後,開始在社福中心、獨立書店分享他學習的成果,課程開始前,我是阿布哥的第一個學生。學習越南語之初,我於坊間介紹越南風土的書籍裡看過幾幅越南現代藝術作品,特別喜歡其中一位畫家裴春派,他筆下的河內如流動記憶,以不同層次的白凝固於畫面上。我託付到越南旅行的朋友幫我帶回裴春派的畫冊,更驚艷於他筆下越南女子姿態多端。
   首次上課,我感覺阿布哥有些緊張,當他拿出在越南的成果時,開始滔滔訴說學習過程,我再度被越南藝術獨特之處折服。捲紙的難度在於構圖,以及構圖後的捲紙弧度與疏密呈現的效果,沒有耐心毅力很難完成一幅作品。我很快嚐到苦頭,手上沾滿白膠乾涸後的透明狀物,以極細的捲紙器具或牙籤捲動細長的紙捲。當時我懷孕,頂著大肚子蹲坐於沙發上,花了三堂課的時間,終於完成第一幅作品。我一直記得阿布哥與貞姐拍手鼓勵我的情景。
山中的磁板寫生
   十歲的我亦曾著迷於繪畫,如果當時有人問我夢想為何,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回答「畫家」。當時我在一間才藝補習班學畫,畫畫老師與母親同樣留著一頭黑髮,年齡相仿,與母親相隔兩地的我對老師有種特別的感情,總是希望自己能畫得更好吸引她的注意。我記得她教我畫雲,以大量的水和藍色顏彩,大筆塗抹在白色畫紙上,再拿揉成團狀的衛生紙輕壓,一朵朵飄逸自然的雲於是浮現,我第一次感受繪畫材料的多變與畫圖的神奇力量。還有一次,她要我對窗外湖口街道做細緻素描,再以不同粗細黑筆,以花紋為色塊。她說,這是線畫。
   不僅在才藝班習畫,每到假日我就跟著阿公到山裡寫生,當時的我可能真的以為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一名畫家。初始時,我拿著磁板作畫,它是以磁力為原理,磁筆吸住磁板裡的磁粉刻畫出線條,這種畫圖方式特別適合用來畫樹。我憑著那塊磁板,畫出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樹。以磁板畫圖的缺點在於,當你要畫下一張圖時,便需將原來的圖抹去。很快的,我不滿足於此,我想要真正的寫生,想和同學一樣擁有自己的畫板。阿公一天興沖沖拿回一個他自製的畫板,我開心地接過卻忍不住失望,畫板並非如同學般有漫畫美少女圖案,而是一個大大的阿拉伯數字「2」,原來阿公拿廢棄選舉看板切割鑽洞掛線製成。如今,我終於明白,儘管我沒能成為一位畫家,但我曾擁有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畫板。
   屘妗的么兒滿十歲的這一年,我生下我的第一個孩子。帶孩子回娘家時,小堂弟包了兩百元給我的孩子,他很開心自己當舅舅了。我想,有一個混血兒舅舅,是件很好的事。
※刊登於中時人間副刊2015.1.30。

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

女人魚

.洄游

 婆婆和媽媽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人,以相反的移動路徑分別來到南北兩座大城。
 婆婆從北方濱海小鎮到南方大城,她常以「我們海邊的人」自稱,但她不會游泳、不賭博,只是每餐飯不可無魚。她相當愛乾淨,深怕蟑螂老鼠之輩,她認真且盡責成為一名家庭主婦。空暇時,婆婆騎著她的125,在城市裡,她所熟知的各個處所遊走,比如開西藥房的鄰居、美髮店及菜市場等。
 媽媽則往北去,來到台北這座大城市。如果不是離婚,她可能不會北上,台北原來不是她的家。小鎮裡容不下離婚的女人,容不下媽媽的夢,只有那樣的大城市,給予各種縫隙予她容身。
 媽媽常說,她也想當一名家庭主婦,現實狀況不允許。她憑一間手錶店,賺了間房,意氣風發時在買來的小套房裡養了一隻紅龍,家裡抓到的蟑螂便丟下水族箱,讓紅龍一口吃進。她如紅龍,在有限的水族空間裡迴游。
 水族箱不知怎麼破了一個小洞,水一點一滴流去,媽媽的空間愈來愈小了。婆婆偶而還回海邊去,帶回海風海魚青春的夢,任它們在燥熱廚房裡逐漸溶去。

 .鱗片

 婆婆和媽媽都是美麗的女人。
 聽阿姨說,媽媽國中時是學校校花,她的臉蛋清麗脫俗,恰是風靡一時的瓊瑤女主角類型。我看過一張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抱著我,皮膚黝黑,身形纖瘦,掛著一副當年流行的粗框大眼鏡。媽媽是美的,但還不是最美的時候。
 到了台北,她的美麗到達巔峰。或許因為晚出晚歸,不見日光,她的膚色日益白皙,輪廓變得妖麗,卻不俗艷。她不擦保養品不抹粉,抹上暗紫口紅便是化妝。穿著隨意,一套洋裝,高跟拖鞋,即出門上班。媽媽亦適合褲裝,一件單色短袖衫,一條柔質長褲與西裝外套,婀娜外,多了英氣。
 媽媽生病後,頭髮仍烏黑,僅內裡藏了些許白髮。然而,生病的眼神流露太多落寞,讓人不忍逼視。
 婆婆長媽媽不過兩三歲,天生皮膚白皙,高鼻小嘴,有點外國人的模樣。她從年輕至今都愛打扮。手腳皆塗抹淡紅色的指甲油,愛穿長裙,花花草草的裙擺遮掩因病乾裂的雙腿。間隔幾日,婆婆會出門給人做頭髮,染成深褐色的髮能從根處判別已然半白,齊耳微捲,一側以髮夾夾起。
 媽媽慣習背後背包,婆婆則喜歡側背包。婆婆一直鍾情某價格不致太貴的名牌,從零錢包到旅行箱皆是同一牌子。媽媽不管牌子大小,有緣就背上身。婆婆將身體上的病痛完好掩蓋,總是一身亮麗在外,不若媽媽放任曾經美麗的鱗身,一片片剝落。

 .覓食

 媽媽是一條自己豢養的魚。記憶裡,她吃東西很節制,近午才起的她僅吃一顆茶葉蛋一杯黑咖啡,撐到晚餐。只有與朋友家人聚餐,她才會去大餐廳。無論和誰聚餐,最後都由她買單,每星期跑一次銀行存款匯款的她,皮夾裡總塞滿現鈔。她常說,她的兩次婚姻皆所託非人,男人靠她吃穿。
 當時年紀還小的我北上找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總是帶我去一家位在獅子林大樓附近的西餐廳,餐廳裡擺一架鋼琴,偶有歌手駐唱。我點牛排七分熟,她點三分熟,血淋淋的肉在她面前,被她一口一口吞下。我很懷念那樣不忌口的媽媽。
 餐廳關門後,媽媽有陣子不停換餐廳。店裡生意愈來愈差,她走訪的餐廳價位遂愈來愈低。這兩年她喜歡去一間大眾日本料理餐廳,味增湯和白米飯無限供應,一客套餐兩百元有找,不過還是由她買單。但媽媽已很難好好吃完一頓飯,不是沒胃口、想吐,或頻跑廁所。醫生說,媽媽的心撐得太飽,餵不進其他食物。有一次,我們去百貨公司樓下吃鐵板燒,媽媽看著煮食的廚師對我說,當我們發現別人年輕時,就是我們自己老了。媽媽看著我,有點失落,我想她覺得連我,她的孩子,竟然也都老了。媽媽不再勤跑銀行,兩間房抵押借款,刷卡度日。那是張終究得由她自己付款的卡。
 婆婆幾乎不曾在外工作,公公上班薪水提供日用。婆婆相當需要被需要,她盡可能將家裡整理得一塵不染,辛勤煮食。在她眼底,男人相對於女人,是較好的物種。因此,她慣於忍耐,忍耐所有超出她理解範圍的事物,並且在意種種細節。兒子對她無話,她便學會上網用臉書,頻頻掌握兒子的動態。若多夾了幾口某些菜,她便日日為你煮食。婆婆勤於學習做菜,到餐廳吃到好吃的,便以隨身筆記記下來。平時少用文字的她,彷彿文字是為菜餚而存在。
 媽媽的廚藝並不好,廚房對她而言僅是裝飾;媽媽不會上網遑論臉書,唯在某些時候,她會提筆寫信給我,將那些無法言說的關切與愛,透過信紙與字跡寄來我的手中。

 .天敵

 婆婆既愛且怕她的天敵,孩子。她甘為孩子補衣煮漿,兒子的破內褲,丈夫襯衫的鈕扣,在她一針一線裡延長壽命。她篤信道教濟公,最不相信自己。因此,那天與鄰居有口角時,濟公師父開示:少說閒話;兒子求職不順,濟公師父欽點三個工作處所,無一成真。但這不是濟公師父的錯,婆婆說,錯在兒子沒有把握良機。孫兒哭鬧,仍然有請濟公師父,收驚收怕收懼,把煙香灰繞頭頂三圈,洗澡水混入煙灰擦洗。婆婆說,她不是迷信,濟公師父所言皆好事。每問一次,鈔票幾張,花錢事小,兒孫之福才重要。
 濟公師父於是無處不在,客廳櫥櫃有加持過的濟公公仔,保平安。枕頭套內側安放兩個香火袋,保平安。機車座椅內塞張符咒,再掛個吊飾,保平安。家人各一套衣服香灰供養,保平安。食衣住行育樂,托濟公師父之福,處處平安。
 儘管神網密實,婆婆依然惴惴不安。任何風吹草動,舉凡兒子騎車與人擦撞、孫兒下午莫名啼哭、夫妻吵架,又或丈夫工廠大掃除摔了一跤,唉,全是神鬼之怒,怎麼你們看不明白。婆婆容易驚懼,於是大家也有配套方案,凡事能隱藏則隱藏,能不說就不說。婆婆因欲知的總被掩蓋,更加煩悶,何以解憂?唯有濟公。
 媽媽的天敵是男人,如她的丈夫、情人與兒子。媽媽再婚後生下一兒一女,她特別偏愛兒子,兒子花錢如流水,兒子抽煙休學,兒子徹夜不歸,媽媽都能想方設法幫他一一解決。其實,她所愛的男人,都像她的兒子。第二任丈夫小媽媽七歲,他要創業,他要跑車,他要自由,媽媽一概允諾,唯獨那男人後來還要另一個女人,媽媽堅持不妥協,兩人分道揚鑣。
 媽媽沒有濟公師父可依靠,她不信鬼,遑論神仙?外婆過世後從未托夢給她,媽媽對我說,人間無鬼。外婆是她唯一的依賴,外婆入土後,那些男人,她的天敵,不斷向她索愛,她無處躲避,終於躲進幽暗陰冷的深深海底。

 .棲息地

 如果是兒時,獨自北上尋母,阿婆會商請熟識的計程車載一程;青春十五十六時,懂得翹課之道,多帶件外套罩住制服,搭火車尋母,再自台北火車站一路走抵西門町;現在,高雄到台北,高鐵直達車,轉乘捷運即到繁華西門町。那裡燈紅酒綠,霓虹燈閃熾,似珊瑚礁群,紅的綠的黃的深的淺的層層疊疊。媽媽說,台北好美好便利,她離不開這裡。台北確實好美,但媽媽居住的那棟樓吸收城市排放的汙穢之氣逐漸頹傾,似將死的灰色珊瑚。台北還是一樣綺麗,人們總是穿著時尚前衛,昭告世人,青春無價,形象有價。媽媽說她老了,配不上台北的嬌豔。
 原來不是所有的魚都能長久居住在珊瑚礁裡。珊瑚是動物,不是植物,它可以生殖,繁衍下一代,如不斷高起的大樓湮滅原來的違章建物,更新更美更好,更貴的地價。媽媽在此地掙扎半生,唯留存一間小套房。景氣不好,媽媽哀嘆,只好拿套房跟銀行貸款,一次兩次三次,越借越多,多到媽媽終於覺得可以不必償還。
 交通更便利,媽媽卻更難尋。她離我太遠,不是高鐵捷運可以抵達。她的肉身在珊瑚礁裡,靈魂則佚失在深海某處。淺海珊瑚礁群層層疊疊淺的深的黃的綠的紅的,將我迷失在美麗的幻境中。我決定一路下沉,想去更深的海域尋找媽媽,那裡所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全失效,只有最深的黑暗。
 婆婆生在海裡,命中注定,她說,她逆流至土地裡的河。像一隻鮭魚,到河的上游交配產卵。然後,回不去了。不知哪裡落下的大石,阻隔她返回大海的河道。水流積成湖泊,失去流動的可能。海藻們讓湖水變得鬱綠,婆婆放棄掙扎,與其他來自四方的魚兒共同成為異鄉人。居住此城的人們,來自彰化、嘉義、澎湖、越南、印尼或者泰國,反正有許多工廠,這座工業大城沒聽說餓死人。水質汙染,氣體外洩,管線爆炸,沒有人是餓死的。婆婆的工廠在家裡,洗衣煮飯拖地,拖地煮飯洗衣,每日每日繞著湖泊洄游。

 .網

 當我還小的時候,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一隻美人魚,終究要遇到心愛的王子,上岸成人。但我從來不曾蛻變為人,始終是一隻魚,一隻其貌不揚的魚。媽媽才是美麗的人魚,卻在還未遇見王子前被大網捕撈上岸,她的美麗讓她從此禁錮在透明狹窄的水族箱裡。
 我自一個湖泊遷徙到另一個,望見婆婆在淺湖內選擇最安全的範圍活動,避免被捕撈。婆婆告訴我要學會認命,命運的網圍困著女人。如果我寫,如果我重新編織破洞的網,能不能改變一些些什麼?我邊想邊往光亮處游去,那裡有忽明忽滅的希望。

※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4.1.11。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迷城記


   那天晚上,高雄夏夜天氣涼爽,風吹進一間以綠鐵門隔開巷道的透天厝。清芳剛結束與母親的facetime通話,電腦裡母親的形象一如往昔,但清芳就是可以看見母親的眼睛似乎又下垂一些。她離開故鄉越南中部的小鎮八年了,時間忽忽而逝。她抬頭看見玻璃門外鏤空鐵門,鐵門內空出一小塊空間,放置鞋櫃,停著兒子的腳踏車,堆疊些許雜物。清芳曾經更清楚的感覺,鐵窗的功能並非防小偷,而是為了監禁自己。

    三民區,統計數據上高雄新移民人口最多的區域。巷口出來就有一家姐妹開的越南小吃店,沿大路往前行,還有另一家早餐店也是姐妹經營的。儘管如此,初初來到這異地的清芳,依然覺得自己的身上似乎貼著一張看不見的牌子,標誌她來自異鄉,她來台灣淘金。這件事情困惑她很久,左右鄰居那些被稱作「歐巴桑」的女人們,特別是如此看待她。她變得不愛出門,那些眼神是監禁她的鐵窗。

    她花了多少時間走出去?「媽!」小兒子哭喪著臉向她走來,兄弟又吵架了。大約就是懷了大兒子時吧,她與鄰居似乎有了新的話題,在日常相處間,她逐漸體認她們絕大多數是走不出這區域的女人。她的內心懷著一些同情,她畢竟跨越了海洋來到異地。

    她親暱的抱了小兒子,直到孩子發出咕噥的聲音,她才發現自己抱得太緊了些。「媽媽明天帶你們出去玩好不好?」「去哪裡?」「台北吧!」台北,大概是離開高雄很遠的地方了。

    她先撥電話給正在上夜班的丈夫,說明天要帶孩子們到台北一趟。再打給雲英,她最好的朋友。比她早兩年來到台灣的雲英是畢業於河內大學的高材生,嫁至台灣,夫家不願讓她出門工作。他們建造的那道鐵牆,很快就擋不住雲英。雲英幾年前離婚,在移工服務中心工作多年的她,已是一個小主管。清芳始終覺得雲英太逞強了,將太多時間花在工作上,把自己養得太瘦。

    雲英有些猶豫,清芳百般請求,只有雲英有車,儘管只是一台小車,但已足夠。兩人約好隔天凌晨五點出發,丈夫六點才下班,這件事沒有任何迴旋的空間,她不給丈夫反悔的餘地。

    五點鐘,雲英果然開著她的小車前來,前座還坐著一個大眼的嬌小女孩,那是雲英的女兒。離婚時,兒子歸丈夫,女兒歸雲英。一段時間不見,小女孩拉拔了自己的身體,細長四肢微隆乳房散發一股初為女人的氣息。清芳趕著兩個兒子坐上後座,自己坐在兩人中間,免得兄弟倆又打鬧起來。出發吧。清芳清楚聽見油門的聲音,很快的,她將那道鐵門遠遠拋在後頭。

    上高速公路,國道暢通,一路駛過嘉南平原。雲英感覺到一股舒暢,長期在移工服務中心工作的她,對於廠房竟有了噁心的感覺,那些怪奇的建築,時常讓她以為自己身處外星人的世界。台中以後,車道開始壅塞,雲英開始緊張,畢竟要到達更陌生的北方,雖然她本是越南的北方人。過去幾次到台北皆因公務,多搭乘火車或客運,她其實毫無把握究竟該如何到達城市的中心。她瞥見後照鏡清芳擁著兒子沉沉睡去,她突然感到一種幸福,彷彿她的身體已與這輛車結合,她可以保護清芳,保護那些孩子。

    圓山飯店醒目的中國宮殿式建築在碧雲青山間昭告已進入台北城的邊界,「台北到囉!」她刻意用一種輕快的語氣叫醒熟睡的乘客們。窗外的台北看來如此近,卻又彷彿十分遙遠。車與車的距離太近,樓與樓相間比高,人反而隱沒在其中。由於沒有目的地,她們隨著前車繞行,台北有太多單行道,雲英不免擔心若轉錯彎該如何是好。「101耶!」孩子們不約而同望著遠方的高樓興奮喊著,那是一座據說是台灣最高的樓,她們似乎找到目的地似的,不斷向101大樓的方向趨近。台北像一座迷宮,當她們感覺目標物放大一些,隨即又遠離。孩子們終於有些不耐煩,鼓噪起來。清芳看了手表,才發現都過中午,孩子們除了隨行帶的餅乾外,幾乎沒有進食。她們開始將目標改至餐廳,雲英貼著大道右側而行,清芳專注的看著街道上的餐廳。

    她們平時不常上餐館,若姐妹同鄉聚會,多選擇同是姐妹所開的越南小館,她們知道哪一間湯頭好,若吃河粉就一定來這裡,或者哪一家的法國麵包做得最道地,但若是一大群人,選擇那間剛開分店的最適宜,餐點不太突出,但座位敞亮有冷氣。陌生的台北,該到哪裡吃飯?

    亮晃晃的黃色招牌像微笑的眼睛,她們其實不愛吃速食,尤其越南菜色多清淡。但走入麥當勞這樣的連鎖速食店,快速點餐區不太在乎客人口音,快速即可,每份套餐一百元左右尚可接受。正是在那樣的地方,所有人的差異被弭平,老人與年輕人可以合坐一張大桌,膚色深淺、口音標準與否都無所謂,清芳偶爾帶孩子們到麥當勞,常聽見各國語言交錯著,她偷偷觀察那些人,黃皮膚說英語的人或者是ABC,裹著布巾遮住臉面的一群女孩應是印尼來台灣工作的移工,有時也有台灣的原住民,他們一樣說國語,卻與她有不同的特殊腔調。她在這裡,被批評的資本主義深淵裡,卻感到安心。就是這裡了,清芳告訴雲英。

    台北的停車位太難找,她們在麥當勞附近轉了幾圈,最後決定停在路邊,由清芳下車買。約過二十分鐘,清芳提著兩大袋速食走出,雲英往人少處開,離開101大樓,城市的中心,愈來愈遠。

    雲英實在有些累了,她們在路邊停靠,像歷經一場大風浪後的小船暫時安歇在一座無人島旁。她喝了幾口過甜可樂,還有薯條、雞塊這些她平日不碰的食物,肚子餓時竟都如此美味。該往回開了,清芳開口。她與丈夫商請的一日旅行已過去大半。路標對於她們而言毫無意義,她們只得以嘴問路。雲英實在太累了,再度上高速公路前,她想要一張舒適的大床,老老實實躺在那裡。

    各家汽車旅館的招牌閃著霓虹燈彩,我們找一間休息一下吧,清芳提議。雲英聽了大笑,孩子們不明所以也跟著大笑。汽車旅館裡果然有張舒適大床,疲累的雲英倒頭就睡,孩子們翻轉電視,清芳則到浴室沖洗。旅館的熱水量大且溫熱,裝潢看似華麗的世界,實則俗不可耐。在熱水的淋浴下,清芳想起前一次旅行,應該就是返回娘家的時候。她們全家從越南中部搭火車北上,抵達首都河內,河內該是秋天去的,但她們是在農曆年返家,河內的冬天又溼又冷,在外頭一整天,回到旅館時,她打開熱水,暖流如上天的恩賜。

    三個小時休息時間結束,櫃台來電,她們整理行李再度開車上路。南往的高速公路不似北上時擁擠,天空有紫有紅,小兒子靠在清芳身上睡去,大兒子望著那多彩的天空出神。謝謝你陪我出來,清芳用越南語輕輕說,她知道大兒子聽得懂。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1.9,圖/林役勵。

2014年12月30日 星期二

2014 藝文備忘錄散文篇:相映如鏡


文/張郅忻(作家、成功大學台文所博士生)

編按:一年將盡,回首2014,近年隱伏實驗的新聲,在藝文創作與文化場域間,匯成一股具體而活潑的勢力,帶來另一種想像、另一道風景。副刊在歲末一周邀請作家與論者,分別就散文、新詩、表演藝術、書店、小說,寫下觀察與備忘,回顧然後向前。

    年初,我頭一次經歷生產的痛楚,坐月子的孤獨時刻,幸好身邊有幾本散文陪伴著我。如李欣倫的《此身》,她如此描述生育:「急著來到世間的孩子將我整個身子推進了這個神祕之境,我目睹,我經歷,我顫慄,我流淚領受,不是因為如死亡般的痛,也不是因為新生兒即將到來的感動,而是原來身體可以這樣,可能這樣。」從首本散文創作《藥罐子》、《有病》到《此身》,李欣倫皆以身體為主題,但《此身》有別以往,她的文字從雕琢到散放,身體的狀態也有所不同,從纖弱病體轉為更堅強的身體,她以跑步探測身體的可能,以茹素悲憫凝視其他生命。她對身體的關照與融通,讓我願意重新站在鏡前看產後的傷痕,苦痛孕育新生。

    成為母親後,對於同為母親的寫作者有特別的感觸,女兒、妻子與媳婦多重身分常在書寫裡疊合顯影。鄭麗卿繼《只要離開,就好》後,第二本散文集《回娘家曬太陽》依舊暗喻著離去,一則她辭去編輯職務,脫去外部社會身分,〈無業手記〉是她對文學的堅定告白。二則仍是母與妻的她,如一株寄生北方的南方植物,必須不斷回到娘家屏東進行光合作用,重為女兒。她以不帶批判的圓通觀看鳥木蟲魚與鄉居之人,特別是農人閒談,「沒有抽象語言,不是宏大敘事,在在都是具體事實與細節」,日常瑣屑事物不僅是家鄉的映照,更是書寫的底蘊。

    離開家鄉,鄉音顯得彌足珍貴,阿盛的散文讓我想起阿婆隨口所唱的山歌。他的文字筆調講究鄉音的音與義,如一個說書人暢談今昔之變,〈干戈傷痕〉從常民記憶裡的戰爭遺跡,刺諷「為國捐軀」的虛妄;〈寄藥包和偏方〉寫鄉鎮人勤儉少取用藥的習性,祖輩傳承的偏方並非無根據,尚充滿昔時的回憶與氣味:「我童年少時,每感冒,母親惜費,摘自種的草藥和雞蛋煎炒,食後不久,咳嗽停發燒退。記不起草名,紫色,葉似巴西木葉而窄短且無條紋。」敘說看似平淡,卻有綿長恆久的情感,每讀完一文,舊時的煙火歲月如民間小調縈繞耳畔。

    我時常翻讀愛亞《安靜的煙火:我的台灣花.樹》給尚不識字的孩子聽,她的文字像跳舞般躍動旋律。「你家附近有什麼樹?」一個疑問接著一個疑問,她追索花樹身世,同時梳理記憶。許多花樹來自他方,譬如尤加利原生於澳洲,引進作為行道樹後,才知颱風時易倒又無經濟價值,卻是她的鄉愁。〈白粉撲與紅粉撲〉寫孩提時扮家家酒,以紅合歡當粉撲,粉撲無粉,當時外省人家中才有麵粉,她總回家偷些與玩伴分享。無論原生種或外來種皆圍繞「家」而生長,鋪成記憶街路,走過忍不住頻頻回首。

    同是書寫自然,踏遍台灣山野小鎮的劉克襄,越過海洋來到另一座島嶼。《四分之三的香港》帶著台灣經驗寫香港山村,異地竟能留存舊時景色,踏實腳步聲拓印第一手觀察,但同時照應即將來訪的人。作為異鄉人走入香港的內裡,客與主的界線在古道、村徑與溼地交錯的地景裡逐漸模糊、消蝕。

    自然若能消除人所定下的界線,將視角望向台灣島上來自四方的人,他們的故事同樣也充滿混雜身世。從《野半島》來到台灣的鍾怡雯,《麻雀樹》以反覆離返親近安頓之處,這座目前安身立命的島嶼改換她的習性,鍾愛的榴槤變臭、臭豆腐卻香了;但仍有許多改變不了的,譬如成長於溫暖的馬來西亞,耐不住台灣北方冬日的寒氣,住屋旁卡拉OK上演的通俗劇情,最終召喚著關於父親的記憶。她的離開總見回來的腳步,回來的每處細節都有他方。

    有些人來了還要回去,顧玉玲的《我們》以台北為主要場景,敘寫家族離鄉軌跡與移工勞動身影,《回家》則追尋移工返鄉步伐兩度造訪越南,時空推移人事變換,「回家」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書寫回家同樣不易,她記述移工真實故事,同時以化名保護當事者,焦慮於台灣背景下書寫越南的不同身世條件。兩次造訪越南田野紀實留下大量文字,她反覆修改斟酌,為讓筆下女子的各種狀態得以被深刻地理解。她們的身影交織成既獨立又相連的故事,讓讀者透過細讀映照彼此處境,凝視自身局限。

    相映如鏡,參加顧玉玲新書分享會那日,她慎重寫下四字。回顧一年所讀,他或她筆下人生之途、旅行之途或不得不離鄉背景之途,成為我為人母零碎時間裡永恆靈光。他人他方他事,正於此時此刻發生著。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14.12.29。感謝時雍邀請我從個人經驗回顧年度散文,這是我第一次寫這樣綜合性的回望,才知道這項工作的艱難。所以,我最後揀擇與生命經驗相關的慢慢地談,最後成為這樣的面貌。

2014年11月27日 星期四

海鷗

    繼〈蘭花草〉之後,〈海鷗〉是我學會的第二首「大人歌」,它的節奏對於一個孩子而言有些沉悶,但我聽了兩三遍便學會。這首歌是大姑姑教我的,我記得她肥短的手指彈跳於鋼琴鍵上,昏黃燈光照映她的臉,我能感覺到她心底有著一朵微開的花,儘管她的嗓音帶著沙啞,卻讓這首歌聽來多了些甜味。「海鷗飛在藍藍海上,不怕狂風巨浪;揮著翅膀,看著遠方,不會迷失方向。」她兩字一組慢慢堆疊起一首歌,那些海鷗就這麼飛過黑白鍵,飛入我的記憶海洋。其實,她算不上會彈琴,窮苦童年學琴太奢侈,除唱歌,對樂器並無天份的她,喜愛坐在鋼琴旁,逗弄那些音階,像寵愛一隻貓,讓自己與琴身合成一幅畫面。大姑丈喜歡的樣子。

 彼時,她的身體還算健康,略矮且圓潤的身形,配上遺傳自阿婆的圓臉,不若細瘦的小姑姑出色。加以從小氣喘纏身,阿婆對大姑姑總偏心一些。大姑丈是吉他老師,同樣矮身圓面,父母早亡獨身一人,阿婆把大姑姑託付給他時,百般叮嚀,好好疼惜。海鷗這首歌,便是大姑丈彈著吉他,耐心教她唱的。大姑姑從大姑丈那學會不少歌曲,大姑丈愛彈琴不愛唱,大姑姑恰好相反,兩人一彈一唱宛如當年的民歌團體。

 據說海鷗屬一夫一妻的鳥禽,對伴侶十分忠誠,共營一巢,養育孩子。初結婚的年輕夫婦貧窮得很,一台五十摩托車,大兒子站前頭,小的坐在夫妻中央,四人每逢假日便出遊,走海看山,踏遍鄰近小鎮。

 後來,大姑丈憑積蓄買下一幢透天厝,一樓開雜貨店,還買下一台貨車,週末能去的地方更遠了。有一次,阿公阿婆與我隨他們一家人出遊,除大姑姑夫婦外,我們全坐在後方的貨車裡,車體搖搖晃晃,光與風在一旁切出一個橫切面,成為唯一風景。吃飯時間到,一行人便在路旁停車,自備煮食工具,下麵燙菜便是一餐。雖然簡樸,孩子眼裡卻如扮家家酒般豐盛。

 我不僅愛隨大姑姑出遊,大姑姑家亦是我童年的遊樂場。看顧店面的無事午後,大姑姑會想各種好玩的遊戲,譬如揉麵團染色做粘土給孩子們玩,手上身上都沾惹麥香。或許因皆生男孩,她向來疼愛女身,常幫我編髮。黃昏時分,我坐在門口,她自我身後梳理我的黑髮,一支塑膠長尾梳、幾條橡皮筋與黑鐵夾,能變出多樣造型。我們的影子在微光下交疊晃動,當時想,若母親在身邊應也會幫我編髮吧。我的第一件鋼圈內衣也是她自一間日貨商行買的,她說那件粉紅色小罩杯的內衣真是可愛,遂買來送我,至今我仍記得那件內衣柔細的觸感,不同於阿婆在菜市場買給我的白背心,下緣鋼圈撐起微凸的圓弧曲線,不若背心舒服,卻逐漸取而代之。

 幾年後,雜貨店收起,大姑丈經友人介紹改行承包大學院校消毒工作,經濟寬裕不少,但沒有時間教吉他,也沒時間全家出遊。他買一台小車給大姑姑,讓她可以自行出門遊玩。復在一樓客廳裝潢卡拉 OK設備,兩本歌簿,一國一台,兩支麥克風,大姑姑可以點按遙控器,唱他們曾一起彈唱過的歌。

 大姑姑家依然是我幻想世界的天堂,由於大姑丈沒有時間帶孩子們出門,買下孩子所有想要的昂貴玩具,最新小叮噹漫畫巧連智卡通樂高電玩遊戲,表弟們與我變身成各種角色遨遊太空侏羅紀。儘管格局幾次改裝,一樓洗澡間恆常不變,紫紅臉盆澡缸,八零年代的顏色,我曾在裡頭泡澡,像隻鱷魚般沉潛水面,撒隆巴斯的氣味環繞整個澡間,溼重如沼澤。洗完澡的我從魚獸變回公主,等待我的老騎士,阿公,騎著他的 125接我回家。我依依不捨離開鬧哄哄的玩樂地,未察覺樓下兩人世界逐漸冷卻。

 為挽回丈夫的心,大姑姑決定再生一個孩子,一個大姑丈盼望已久的女孩。卻還是男孩。某年,大姑丈決定帶一家出遊歐洲,留下甫三歲的小堂弟,大姑姑將小堂弟托付給我。懞懂的他入夜後想母親,哭泣不睡,我只得站著抱他走動,直到他沉沉睡去。他們一行人回台後未久,大姑丈獨自搬到頂樓,獨身獨行,據說他得到神啟,能參透天機。約是此時,漸依賴內衣的我,與堂弟們步上青春期,有各自的友伴與話題,去大姑姑家的次數遂減。

 最後一次見到大姑丈,是高中某個過年。我走入廚房正準備裝湯,遇見大姑丈立在那端碗默默吃著,他毫無來由苦笑著對我說,以後記得找一個興趣相同的人在一起。當時有暗戀對象的我,尚未談過戀愛,只覺想起彼人時心底很甜,悟不出情感裡的苦澀。

 未久,便從阿婆口中得知,大姑姑離婚,孩子與她仍住原來的透天厝,大姑丈獨自搬離,消毒工作有一搭沒一搭,後在小廟裡做乩童。我再不曾見過他,我的世界裡,這個人突然退場,不像婆太阿公過世有喪禮過渡,大姑丈人間蒸發似徹底消失。他的身影日漸模糊,每想起此人,便聯想到那幾夜無法入睡、啜泣喊著要媽媽的小堂弟。大家都說,他們父子長得極相似。

 大姑姑因氣喘痼疾,吃多類固醇傷腎,開始頻繁進出醫院洗腎。她的臉色轉黃,有時乾瘦,有時水腫。她的經濟不再寬裕,時常到娘家走踏,阿婆會拿雞肉魚鴨予她。她的肚腹因生育三個孩子及病痛變得肥大,彷彿裡頭有滿滿的苦水需要傾吐。她像一隻羽毛不再豐美的病鳥,娘家成為唯一能停泊的港口,她不時回來,倒出那些憂鬱,帶回能果腹的食物。

 病後,她愈發縱情玩樂,熬夜唱卡拉 OK,隨朋友出遊遠方。阿婆常叨念她要保重身體,她不想聽,只想燃盡身體的光亮,尋求難得的快樂。她唱歌時將音響調得相當大聲,清朗明快的民歌不復在她的唇齒間跳動,未再聽過她唱那首海鷗,她總是重複點播幾首悲苦台語歌,它們背負她的苦痛與飛不到的遠方。喉音顫顫,經過麥克風放大變形,成為我不再熟悉的聲音。

 其實,大姑姑大姑丈都愛海,年輕時全家大小騎摩托車往海邊去。大姑姑亦幾次帶著我們這些孩子騎腳踏車,一路從湖口騎到新豐海邊,海風呼嘯吹過我們的臉頰,開心時就唱歌。大姑丈有陣子與阿公著迷撿拾石頭,兩人常相伴隨往海邊去。到達目的地,翁婿分別沿岸撿拾石子,到約定時間再碰頭,他們的性格如石頭般固執不多話,唯撿回的那些圓的方的長的各種各樣的石子能牽引共同話題。大姑姑離緣,阿公從未對外說過大姑丈的不是,不知是否與那段同拾石子的歲月有關。

 大姑丈在他的另一個巢穴不知是否還彈吉他?我還約略記得他教吉他的背影,阿公載我離開大姑姑家時,大姑丈的學生們約四、五個正在擺放譜架,大姑丈背對大門手抱吉他坐在半圓中心,肥短手指調整琴弦,錚錚琴音緩緩而洩。那應是大姑姑曾喜歡的樣子吧。

 時間之流,如自那棟透天厝向外流散的和弦,流過撿石子的海岸,撲抵大海,海鷗飛過,不再回來。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4.11.27。

2014年11月24日 星期一

裁縫刀


    林爺從福州來,都說福州有三刀,菜刀、裁縫刀、剃頭刀,林爺手持的是裁縫刀,他製作西服的功力一流,特意來找他做衣的人不少。其實,福州是林爺的第二個停留處,他出生於南京,飲的是長江水。這座古都在歷史上留下的繁華與榮景,實則更多的是如他出身般的窮苦佃農家庭,許多人遂離開古都到更新的地方去,二哥和他便是那許多人之一。


    他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循著有海的方向,輾轉來到福州。二哥在餐館裡做夥計,他則是給裁縫師傅當學徒。那時,他不過十二歲,讀過一些書,能寫幾個字。所賺的錢只足夠餵飽自己的肚子,未能寄給母親,他大約半年寫一封信,信中只是粗略寫著一切平安,隨信寄去幾塊零布,是師傅給人做衣時剩下的。母親不識字,未能回信。日久彼此生出一種默契,沒有訊息,代表在故鄉的親人大致無恙。早晨至黃昏,林爺在白燈管下裁衣、縫衣,盼能快些出師,寄錢回家。他和二哥寄居在餐館二樓的小房間裡,那裡原來是一間放置雜物的空間,約莫二坪大小。他們並不在意,反正幾無家當,在異鄉能有一處遮風避雨便足以過日。

    林爺除了學裁縫,也學會吸菸。沒錢買菸的兄弟倆專撿客人餘下的菸頭,總是吸到最末端才善罷甘休,一不慎燙傷手指也不在意,這是一日最放鬆的時刻。菸頭短暫的燃光給予他一點溫暖,前方似乎還有一條曖曖未明的道路。但正因為未明,所以仍有一點光一點希望。

    西服是奢侈品,能來製服的若不是稍有資產的,或者是為一件一生一次的新郎裝,那時的林爺也曾想像自己有一天穿上新郎裝宴客的模樣。一件又一件新郎裝,一天又一天昏黃的日子,忽焉他已十七,二哥滿二十。時局日益混亂,做衣的人反而有增無減,只是做完了衣未必等得到人來領。他忙得昏天暗地,領到的工資有減無增。於是,彼夜,二哥說要來台灣時,他想也沒想就點了頭,當時的他根本不知道台灣是什麼模樣。

    混亂裡,二哥和他搭上了船,漂流不知多久,他吐了又睡,醒來再吐,終於在北方靠岸。二哥留在台北城,他則往南去。火車上,他蹲踞在車軌接縫間,吞吐一支白菸,二哥送他的臨別禮物,他終於徹徹底底孤身一人。行李除了幾件衣服,一封剛寫完來不及寄的家書,就剩一把裁縫刀。打著福州來的名號,他很快在一間西服店任職。他人長得高,因長期營養不良,顯得十分細瘦。一日,偶爾拿些吃食給他的鄰居大嬸說要給他作媒,他想起要給自己做件新郎裝的念頭,未與二哥參酌便回:好啊。對方與他平歲,因是獨生女,要求林爺必須入贅。條件是他們準備了一筆錢,給林爺租屋開店。

    婚禮極為簡單,他穿著熬了好幾個夜晚製成的深灰色西裝,如同他曾經想像過的模樣。但他的婚訊和那封家書一樣,始終無法告訴母親。婚後,他租了一間小店面為人製服,收入勉強能維持家庭開銷。約莫此時,他開始酗酒。為此,他與新婚妻子吵過幾次架,他做的西服著實精美,然因酒誤事,客人時常無法在預定的時候提貨。他不知道究竟酒精的世界給了他什麼,只能感覺在那載浮載沉的虛幻裡,彷彿搭上一班回家的船,從台灣南方的港口直抵長江。

   妻子不能明白離鄉背井的苦痛,她是父母專寵的獨生女,從未離開故土,雖然家中亦非多產,但自小沒洗過衣、煮過一餐飯。他其實不怪妻子,他其實不知道能怪誰,如果當初沒有隨著二哥離開故鄉,他午夜夢迴曾如此想,但現實的困局很快覆蓋問題可能的答案。

    他租賃的店面留不住客人,兩年就收起,與妻子生下三子一女後分道揚鑣。他離開這座南方的城市,正如他離開南京、離開福州那樣,沒有緣由的來到另一個地方。他沒有去找二哥,而是來到另一座陌生的城市,寄居在不同的西服店裡,他只求三餐溫飽與酒,再無其他。

    他手持裁縫刀,一刀一刀剪下所有情絲牽引,妻子的、孩子的,乃至於遠在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的。這絕非當初他來到福州習藝的目的,他當時應是希望能為母親做件棉襖,抵禦南京冬天的寒氣。或許吧,長期浸潤酒精裡的他已無法憶起這些。

    林爺以為自己唯一能對這世界報以些許溫暖的,唯有在少數清醒的時候,他專注的一刀一刀為他人裁下新郎裝,他自己到不了的那個岸,希望穿著他製衣的那個男人能夠抵達。

    林爺離世時十分孤單,獨自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二哥早離世,僅一次隨母姓的長子帶著媳婦與年幼的孫子來看他。他很想說點什麼,氣切的咽喉早將聲音化作空氣,這樣也好吧,就算有聲他可能也說不出什麼。長子待不過一兩分鐘,便離開說要去外頭抽菸。瘦小的媳婦抱著睡著的孫子有點吃力,他示意媳婦打開抽屜拿出一只手錶,寬鬆的銀白色錶帶怎也不像是林爺瘦癟的手所能承受。這是他唯一能留給親人的東西。媳婦將手錶放進她的提包裡,對於這個公公的故事,她曾模模糊糊聽婆婆以怨懟的語句談起。她真心可憐起眼前的這個老人,卻無能為力。長子滿身菸味走來,林爺究竟連抽菸都不可了,他聞見空氣中瀰漫的菸味,輕輕闔上眼睛,那麼沉重,那麼無味的人生啊。

    林爺的心跳在那晚便不再跳動,他留下的那只手錶被一面之緣的媳婦收在一只鐵盒裡,至今仍不停的走。

※刊登於聯合報副刊2014.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