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桐花文學獎 時光之徑 字裡行間都是情



〔記者黃美珠/湖口報導〕新竹縣的女兒張郅忻因隔代教養,和阿公張有堂親如父女。今年阿公病重往生,她在病塌旁,用「時光之徑」為文,把祖孫上山賞桐的情境娓娓道來,傳遞雋永的祖孫親情,奪得首屆桐花文學獎的小品文類獎。

張郅忻2歲父母離異,父親再娶又長期在外打拚,把她和2個妹妹留在老家託阿公、阿婆照顧。她說,阿公對她很寶貝,高中首次偷交男朋友被發現,害怕會挨罵,鎖在房內大哭。阿公儘管嘀咕,卻反過來溫柔安慰,後來她發現阿公老是騎車尾隨偷看,當時氣炸,現在回想卻很溫馨。

阿公每天一早就幫她盛好1大碗熱騰騰的白飯配豆腐乳,她曾經羨慕同學可以吃外面賣的早點,阿婆為此常偷塞錢給她去買﹔如今她好希望能再吃到阿公盛的飯,因為她已經吃得出其中的美味。

得獎這篇小品文章,短短不過3張A4紙。文起,描述今年3、4月,還念碩士班的她,開車載著阿婆莊秀梅,陪日益虛弱的阿公上山看桐花,這片桐花林以前沒有咖啡屋,路是路、林是林,更沒有像蟻群般上山朝聖喝咖啡的人,害她一度忘了路要怎麼走。

文中回到童年,她環抱著散發一股汗腥味的阿公,坐在阿公嵌有擋風板的老牌機車後座,隨他到桐花林採藥,印象中,她只見阿公濕黏的白汗衫,不見樹梢的四月雪。她回憶,阿公曾因山路難行,獨留她在定點畫畫,就自行入山。

今年再賞花 刻畫更動人

今年賞桐花,阿公因體力無法負荷,又不捨她錯過四月桐花,這次轉而要她單獨入林。她噙淚說,這2個祖孫分離的情境,時空背景不同,但理由都是出於愛,並非真的要離棄對方。

今年7月,她把這段心情札記潤飾後參賽,9月10日阿公永別,2天後傳回她得獎消息,她相信這是阿公的祐護,所以要把這個榮耀獻給天上的阿公,也祝福20幾年用煎餃養她長大的阿婆身體康健、平安、快樂。

※自由時報99.10.17,轉引自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0/new/oct/17/today-north7.htm。

2010年10月13日 星期三

看海的日子



    聯考結束的暑假,我和M決定趁放榜前搭乘火車環島。台灣,不過只是一個島,十七歲,天空也不遙遠。礙於經費,我們將旅程縮減至南端,車城。對於車城的想像,全來自M的描述。M的阿嬤獨住矮房,後門打開即海洋。那是被海包覆的域地,島中的島。

    為減省經費,選擇宜於慢行的復興號。窗外景色有山脈與稻田的綠,間雜海藍,睡睡醒醒,車行如夢。年輕的孩子喜歡用一種粗糙的方式活著,任時間如水龍頭打開漫流,毫不可惜。

    連地圖也長得十分粗糙。M腦海裡的車城,臨近海博館。我們遂得到一個結論,只要找到海博館,島中島便近在咫尺。至海博館已然黃昏,M的阿嬤家在眼前一片停車場裡,成了天方夜譚。只有我們,還迷信童話的人,才癡傻傻出發尋找。

    也許真的很近,但在M粗糙的路線圖裡,兩端竟無路可尋。於是,M決定無視牆垣,攀爬翻越,直搗沙灘。乾枯樹枝交雜成天然圍籬,陡峭坡度讓我們幾乎走走跌跌,砂礫滲入我的球鞋裡,深藍長裙盛滿白砂,像夜空裡佈滿星子。

    柳暗花明又見一岸,此時恍然大悟〈桃花源記〉裡的奔騰心胸。整片海洋剎時將我們包圍,天地之間,只剩兩個女孩,沙面眩目。循海岸線,浪花悉悉蘇蘇於岸邊低語。鞋子不在腳上,落在手上;星斗不在天上,在裙上。

    瞥見好些黑黝黝的孩子浸於河與海的交界處,他們以各自的姿態,模傚海豚恣意擺動身軀。黃昏的海落寞如青春將盡,孩子們卻選此時下海,一片歡騰,宣告歲月應在浪裡恣擲。夕陽沉沉落著,我們從沙灘躍上防波堤,一排矮小房舍如海星觸角延伸至海裡。

    遠遠的,一位老嫗在前方向我們揮手,乾癟黝黑的膚色竟讓我想起曬過的鹹魚。她是M的阿嬤,臨海而居,年屆八十,依然能下海泅水。她不多話,笑容靦腆,領我們進屋。屋裡陳設簡單,長藤椅、大理石桌,不見電視,後門外是防波堤,與看不見的海。

    多年前,這狹小的空間居住整家子,孩子們都到遠方打拼,阿嬤堅持獨守祖屋。我們的房間在二樓,加蓋鐵皮屋,平時無人,惟待年節親人回鄉,權充休憩處所。鐵皮屋的窗外能望見海洋,浪平海靜,像慣於沉默的阿嬤。

    阿嬤喚我們吃飯。她長年茹素,白飯配青菜,再簡單清楚不過。長桌上除青菜外,卻另有一盤現炸魚肉,魚還鮮活便下鍋,不取內臟,入鍋便蜷曲變形。我遲遲不敢下箸,以為魚兒翻騰之姿是瀕死抗議。阿嬤只是殷殷切切望向我們。M和我只好動筷,卻驚訝魚的鮮味,薄皮酥,裡肉甜,不一會兒盤空如月。

    窗外暗了。

    沒有特殊娛樂,我們早早上床。床只是被褥鋪地,海濤聲在窗外,夜越深,浪花與風擊拍聲便越烈。我一度懷疑巨浪要翻越防波堤直直撲來,遂側翻面向M,企圖在她身上尋求一絲安全。她沉沉睡著,無動於衷,海洋本是她的來處。

    清晨,阿嬤早早喚醒我們,要去燒香。順著長巷往路口走,島中島與陸塊相連之處,有一座土地廟。阿嬤撚香,彎腰默拜,廟門掛鐘與鼓,牆面被多年沉香燻黑。鬱黑牆面讓我想起那群泡在海裡的孩子,牆有老歲人信仰的真誠,海裡的孩子有無雜的純粹。

    如我們幾日來餐桌的菜色,青菜與炸魚,簡單明白。每日吃飽飯足,便從後門出,躍上防波堤,坐堤看海。海面的平靜有時讓看客心虛。聯考尚未有果,我們的話題便纏繞在未知的未來,像遠方未知的海。

    更多時候,我們彼此靜默。海洋對於兩個年輕女孩而言太過渺遠,不能逼視,只能隨浪潮來去,天色轉變,估量時間。時間本身在看海的日子裡逐漸鈍化。未久前,我們還在冷氣過強的教室裡,測量自己究竟記得多少書中箴言,趕著永遠拖延的進度表,張皇失措如驚弓之鳥。

    如今我們坐在車城望海,彷彿海早已等待我們許久。任何人都可在此觀望、攫取,無涯的未知。

    M是可以凝海許久的人,不多言語。我戴上預備的耳機與隨身聽,溫習青春之歌,聽倦時,耳機外還有海聲朗朗。

    後來我才明白,當年我們看海的姿態也預示我們的未來。M很快找到終生伴侶,放棄英國學業回國完婚,她對於家庭的執著彷彿凝海的沉默。我離開看海的日子以後,日益害怕孤獨與安靜,總感到遠方還有什麼,汲汲營營無休止。儘管只是睡眠,我也需求一些聲響,電視徹夜播放,拒絕寧靜生活。

    年事已高的阿嬤亦離開島中島,隨子女居住城市。M說,阿嬤一直不習慣看不見海的日子。而我,跨越重重海洋航向不同陸地,希冀在更高遠處看海,卻都成有目的的追尋,不復當年看海的寧靜。

    總記得,海風是很鹹膩的,吹在臉上身上,彷彿也想把我們變成一塊結晶的鹽。

※寫於2009.8.8,刊登於2010.10.12中華副刊。

2010年9月20日 星期一

青春的迴旋




※寫於2009.6.1,刊登於中華副刊2010.9.16。舊事舊文,她們已經擁有更美好的未來。

從位於南方的大學畢業四年後,我們再次旅行。本想鋪陳一段更遙遠的路,不想路卻肆無忌憚漫散開來,原點反而是唯一的交會。於是,在梅雨季節裡,漫散各地的我們以不同方式,回到原點聚首。

距離高雄最近的景點,是四季有旅客的墾丁。

墾丁是年輕人的城市,彩繪刺青的年輕男女,大朵小朵的雞蛋花與牡丹盛開在女孩的髮上。極短海灘褲,拖曳的長裙,短短的墾丁大街可以晃蕩好幾個小時,儘管商店幾乎重覆,泰式海鮮料理餐廳也大同小異。但無妨,就像這裡的人毫不避諱要與他人穿一樣的衣服,梳一樣的髮。離海不遠的街道,是揮灑青春的人造天堂。

這樣一個青春美麗的地方,正適合要與青春告別的我們。

我喜愛它絢爛有期限性的美。譬如綴在 W微捲髮上的雞蛋花,以幾可亂真的姿態綻放。這次旅行正是 W的主意,她說要來墾丁看雞蛋花,白色花瓣暈染著鵝黃,又稱緬梔子,彷彿是一塊來自緬甸的織布。她覆誦緬梔子的花語:希望、復活與新生。新生的背後總有一次死去,她的愛情在去年的同個時候死去;有時候愛情的死亡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像青春一樣有著深不可測的虛幻。尤其當距離對某些人而言並不足以構成屏障,高鐵以機械性加速兩端的連結,打開電腦即時通訊讓你能看見對方聽見對方;這樣的距離魔幻似地讓人感到親近又疏遠,畢竟近在咫尺的影像,真實卻仍在另一端,無法碰觸。於是,七年級生的愛情缺少了過去以信件往返的想像與忠貞,卻又未能抓住真實感,水泥牆垣的包覆下,青年男女回到鐵屋吶喊與徬徨。

這個年代流行流浪,漂泊異鄉的流浪者讓人充滿嚮往,另一種流浪是渴望安定,背著教具南往北返的流浪教師。 W是第二種,那是一場不知終點的旅程,永遠給予你不期待的新,新宿舍、新教室、新學生;與極欲擺脫的舊,那幾本塗塗改改的教師考核參考書,早被當笑話講的教育名詞,我們的青春即將在艾瑞克森心理發展論中的親密與疏離的階段老去。階段論在兩端的天秤擺盪,不是完整就是空乏,充滿了對人生的恐嚇與詛咒,對於無法趕上心理學時間的人們,開闢了黑暗的途徑,終究要走完的人生長途,在無法完整的狀態下,將從角色混亂至疏離,而後頹廢,再由頹廢走向絕望,然後,死亡。被區隔開的心理時間,居然充滿社會性。

我們企圖透過離散的旅程以抵擋時間。

沒有幾點要吃飯、沒有固定的定點,車裡的我們已完足一個小宇宙。五個女生,以及五個女生掛念的人與事。有一個自稱為真實的世界包覆我們,然而,我們相信還有個更大的虛幻包覆這個真實的世界,譬如鬼魅。沿途上我們經常談論到鬼神,尤其在林邊實習的 Y,這裡的一景一物都被她賦予靈性,路口警察局、新車抹香灰、廢棄醫院……。物不僅是物,彷彿有生命似的,鬼物精怪如影隨形。就像 Y的男友,去年戲水時被海神召喚而去, Y開始拜訪廟宇,求神問卜,按時祭掃,她知道男友離開世界後的去向,學識富足的男孩成為城隍的武判。地上的世界與地下的世界彷彿鏡面兩端,相互映照著仿似的模樣。 Y的駕駛座前留著兩人開心大笑的照片,彷彿,那個我還來不及認識的大男孩,也同我們一起旅行了。

如果這趟旅行有定點,那就是香火鼎盛的福安宮。這是一間巨大的土地公廟,有五六層樓高,風吹的強勁,手上的煙灰打在臉上是一陣刺痛,好似提醒著虔誠的信仰需要肉身苦痛。 Y凝神祭拜,默念許久,有說不盡的盼望自她口中流出。我剎時感受信仰的力量,讓人在絕望中感到希望,讓人在混著的世界裡保有期待,對孤單無畏。從前我抗拒信神拜佛,當祂們的信眾對我說世界是虛妄時,我卻感到祂們的虛妄;而如今我看她虔誠的模樣,座落在她前方的大尊土地爺像,好似回到極原始的狀態,在香煙繚繞中,存放希望。

希望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我們所愛,一切安好。

除了鬼神話題,還有婚姻。我們都還未婚,但其中的 M即將於年底完婚。大學時代,她是姊妹中唯一單身,畢業進入職場,屬她轉變最大。原來的長髮染色微捲,薄施脂粉,散發女人獨有的嬌媚氣質。個頭小年齡也最輕的她,卻最像姊姊,在晨起時替我們梳妝。我們即將陪伴這樣的她邁向人生的另一個旅程,爾後,她身旁即將出現另一名男子,我們或許不會像現在一樣,住在一間大通鋪,五個女生挨在一起入睡,天南地北聊天,化妝品、衣服、咖啡館、男生……。話題將有增無減,與公婆相處、孩子的學校、買屋買車,那些曾經離我們很遠很遠的以後,不知不覺便與我們只差一步。咫尺天涯,踏出了那一步,原來的小宇宙,將迸裂而重生。

反而是談了七年戀愛的 N仍堅持獨身。健康爽朗的她,已在國中教書三年,她學日語、攝影,在我們旅程中隨時背著單眼相機,自稱是專屬攝影師。我很喜歡她按下快門的聲音以及拍照的姿態,不斷調整角度,想為我們的青春留下見證。她有時必須一再調整光圈,用適度光亮使黑暗中的我們轉為清晰;或者移動身軀,蹲踞、側身、倚牆、單跪,為青春寫影如此不易。不是相片主角的時候,我喜歡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拍下她攝影的姿態。看她對面的主角巧笑倩兮,攝影的人站在對反的另一面,瞇眼、扭轉、按下快門,或許是一個眼神,或許是一個旋身,看者與被看者透過鏡頭,與對方相連。後來,我們為一張跳躍在海上的畫面琢磨許久,一次又一次,斟酌幾秒間的差距,任時間流逝,不為什麼,青春不問為什麼。

站在青春的邊緣,這趟旅行別具意義,彷彿要告別什麼,又彷彿要抓住什麼。車裡不斷放送張懸的第二張專輯,在她呢喃似的歌聲中,我們在這個小宇宙裡坦誠相對。哼哼唱唱間,彷彿又回到大一的時候,騎著摩托車奔回山中宿舍,夏日夜晚寒意深重,我們緊靠彼此,大聲唱歌。不小心忘了歌詞的時候,總有人替你接上,永遠有唱不完的歌,陪伴我們青春的旅程。

2010年8月24日 星期二

我們長大了──豆子劇團《阮的名》



我們長大了。

豆子劇團一直以兒童劇為演出形式,兩年前曾看《太陽不下山》,拖著年幼的堂弟們去。當時,Y飾演動物。舞台演員賣力且用力演出,台下孩子們也奮力回應。那比起一切演員與觀眾相近如賓的演出,更令人震撼。

幾日前,Y在BBS站裡的姐妹版PO了一篇文章,慎重聲明著:豆子劇團要演成人劇,她將第一次演「人」,或者,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一定要去的啊,姐妹們說。對於豆子劇團而言,這絕對是一場冒險。然而,藝術本身就是冒險之途。

《阮的名》共有三場,皆在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第一場戲,恰巧是我在文化局工作的第一天。白日,我在偌大的文化中心裡上上下下,如迷路的孩子。路過展演廳後台時,我探頭探腦,冀望能有一場不期而遇。

我們長大了。

從前,我們都在對面的高師大唸書,夜晚散步風清涼。偶爾,我們會來看一些著名的展演。那麼調皮,那麼無礙。如今,我在裡頭工作,Y竟成舞台上的演員,藝術家。當初毫無預設的路,推擠我們向前。

一如豆子劇團由兒童劇,在那晚一變而為成人劇。故事以921為背景,卻不陷入純粹哀悼的範式,充滿愛與諷刺。豆子劇團的宣傳單上如此寫道:「這是一個關於兒子變成父親的故事,這也是關於原諒的故事,你可以原諒已不在的人,你也可以大方地原諒你自己……」,劇本改編自當代文學家許榮哲的長篇著作【漂泊的湖】,聯合文學有原著的評論可參見。

如果不是Y在舞台上聲嘶力竭地對著即將入山的丈夫哭喊,又在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裡,抱著孩子死去。我幾乎要遺忘了,我們長大了,並且不能回頭。



※許榮哲〈誰殺了哈勇──從《漂泊的湖》到《阮的名》〉http://mag.chinatimes.com/mag-cnt.aspx?artid=4869

2010年6月9日 星期三

給心中的一點點光──【乘著光影旅行】




導演:姜秀瓊,關本良


我很喜歡聽吉他的聲音,它有一種平淡至極的美感。奇怪的是,我在平淡裡汲取的卻未必是平淡,並非為了安穩而聆聽這樣的聲音。它還有點衝動,有點傷感,有點驕傲,有點執著。

這種不完整而片面的情緒,或者更適宜描述我對於「乘著光影旅行」的印象。在旁白之外,似乎還聽見一種呢喃似的聲音說著:「請跟著光影走。」

有許多場景,讓我不自覺笑了出來。也讓我回憶起當初看那些電影的畫面。《花樣年華》是一群大學女生坐在宿舍的書桌前,自以為這就是一間小電影院,偶而討論嬉鬧,時不時傾倒在華美的鏡頭與衣裙之下。《珈琲時光》也是在宿舍裡看的,木板床在上,下面安置書桌,我一個人,看著軌道與列車的往返。當時我還沒看過小津安二郎的作品。

我也曾帶著極興奮的心情看《海上花》,卻在睡眠中結束。侯孝賢為坎城影展拍攝的短片《電姬戲院》,我在一家小咖啡館裡看的,當時身邊坐著許多陌生的人,我從沒記得他們的長相,但我們曾處在同一個時光,為相同的美好而觸動。

那些我看過的影像,以一種嶄新的姿態望著我,搬離大學宿舍將近五年了,定期播放電影的咖啡館也停業多時。忍不住想引用李屏賓的話:時光流逝,人事已非,生命還有希望,一點點光……

可能是那一點點光,讓我在青春之路摸索著我看不見的、我不明白的影像或者文字。我如今彷彿劃破了屏幕,看見那雙拍攝的眼睛。有一些歲月,有一些滄桑,卻依然執著的眼光。

這部紀錄片是歷時性的觸動,有許多我來不及參與的歲月,在其中。你在哪一個階段進入光影的世界,將決定了這場光影旅行的去向。


※我想謝謝麗雲為我們買了預售票,讓我們得以在研究室的往返之外,擁有一次光影旅行。

李志薔【秋宜的婚事】重播時段



電視電影「秋宜的婚事」由李志薔執導,
改編自志薔學長的散文〈秋刀魚之味〉,
將於六月份,由公視重播:
6/20(日)22:00
6/21隔日凌晨2:00
6/27(日) 14:30

如果大家有時間,請一起在電視機前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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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宜的婚事》/李志薔

我想藉這部影片,向我喜愛的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致敬。

小津電影的主題,蓋皆兒女長成,婚嫁離家,留下一個無聲無嗅解體的家庭。電影中,那周而復始的時序循環、秋天蕭瑟的韻致、生死婚嫁之淡淡哀愁,以及藏在日常飲食間人情的餘味,在在都令我著迷。

這部電視電影資源有限,許是無法拍出像侯孝賢導演《珈琲時光》那樣樸質的生活況味,但我依舊努力想把台灣中下階層勞動人們的生活表現出來。那樣有距離感的親子互動、從來不曾被說出口的愛和關懷,以及,被家計生活摧殘的親情和夢想等等。我希望自己能拍出一部真是屬於「台灣父親」的故事。

如同小津的電影,劇中「秋天」占有極重要的象徵意味。它是生命的次序,亦是木瓜成熟採收的季節。透過《秋宜的婚事》,我想傳達的,亦即在此種生老病死的嬗遞,和日常飲食的儀式之間所發酵出來的甘醇之味。就像隱藏在木瓜和牛肉湯裡的秘密,那從未說出口的情感,常常是既美好、又苦澀的。

也以這部影片紀念我逝去的父親,並獻給我的妹妹。

轉引自:http://blog.chinatimes.com/dreamer
預告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2gMvEAKfs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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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因為研究所同學麗雲的邀請,
我們去電影院看了姜秀瓊與關本良紀錄片「乘著光影旅行」,
目前仍在華納威秀上映。
我知道有些電影被歸為小眾,
但我想大眾也會被其中緩緩流露的情感所打動。
也許也許
「秋宜的婚事」可以讓我們看見八○年代新浪潮以後,
美好的光影。

2010年6月4日 星期五

暗室

我夢見婆太,夢境裡她身影模糊,如一團黑色泡影,只是隱約可辨她的面容。那面容講究,她慣用面霜,因此古舊木製房間有種似香非香的氣味,偶而,榨乾的檸檬也是保養良方;象牙梳滑過她光禿的髮頂,修剪稀疏的眉峰,她一直是愛美的女人。即便年華老去,即便她已死去。

她佇立在沒有窗戶的暗室,我感覺到她慣有的微笑,但沒有氣味。她在夢中喃喃對我說:「不知怎麼,房裡多水。」她死了以後,已很少人對我說客語了;我只是木納點頭回應,無力感油然而生。這種無力感時常縈繞在我和婆太之間,不僅一甲子的距離,還有婆太與祖母之間婆媳的角力,讓視祖母為母親的我總感到強烈的隔閡。一如我們家全新水泥住屋裡,仍須架構一間仿日式的房間在裡頭,彷彿一塊被迫割讓的領土,床頭檯燈的微薄光度,照不亮殖民地的黑暗。

暗室在婆太過世後就拆了,打通水泥牆後引來陽光成為堂弟們的遊戲間,原來木床木櫃換成塑膠製的溜滑梯,深紅大尿桶與尿騷味全然退去,難以想像曾有老人在此窩居終日。婆太駐足的證據唯有掛在牆上的遺照,照片中她笑得滿足,那是某年她生日時所攝。

我曾怨她,但是事情的肇始卻與她無關。公太的喪禮結束,家裡卻依舊埋著一股悲傷,只有還是小一的我很快從喪禮上適時的嚎濤大哭中痊癒。那是炎熱的夏日午後,我手裡握著零錢想要下樓買冰,婆太房裡傳來劇烈的敲擊聲,以及一陣又一陣的哭喊,啜泣以外還有模糊不清的客語說著自己無用,要隨公太而去的話。愣住的我,站在房外,這場景不適合寧靜夏日午後,我第一次面對如此極大的情緒反應,不知道自己當時想了些什麼,或者只是全然地空白。未料,趕著上樓來的祖父迎面給我一個火辣辣的巴掌,斥責我何以見狀不立即通知長輩。我看著祖父消失在暗室之中,掌印從此烙在心底,並衍生成為看不見的牆,讓我總是試圖與暗室保持距離。

矛盾的是,這道牆有時卻又成為我的庇護。倘被祖母責備,我便從房裡帶著家當,棉被、枕頭以及一條破舊的小毛巾,通過廚房、飯廳與廊道,離開與祖母共寢的房間,穿越黑夜,快步來到暗室。婆太見我來也不問緣由,只要我幫忙理好紫灰色的蚊帳,我們並躺於床,頭外腳內,燈暗,她打破沉默,決心做一個徹夜不眠的行者,以極為古老的腔調、誦經般的節奏,將怨語與頌讚鎚扁、拉長成咒,我在咒聲中入睡。長大些,我的家當還多了錄音機、卡帶及耳機,以完全隔絕自她口中宣洩而來無法判別的是非。

隔天自暗室醒來,發現她已坐在桌前梳妝,象牙梳滑過她疏落的髮,遮掩不住頂上虛空,她戴上假髮,用黑色染液填補空隙。轉眼,古稀之年卻貌似花甲。我如窺密者,直窺她青春的魔法,再躡手躡腳把家當搬回原處,只把昨晚鬧彆扭的理由留下。

夜晚遷徙的過程,成為童年不能說的秘密。

她的歸人早已歸西,獨活整整十年,不識字不說國語,也拒絕背誦電話上扭拗彎曲的數字。祖母有山歌解憂,婆太是不唱歌的;祖母閩南語電視劇也看得津津有味,婆太只看客語發音的歌仔戲。整日,她待在暗室,日光不入,人也卻步。

我始終不明白,她何以要把自己鎖入那不及五坪的疆域,任孤獨揮發她的歲月。

常想與她保持距離的我,卻成為最常陪伴她的人。作為她第一個曾孫,她習慣依賴我。她眼睛還行的時候,愛做針線活,縫縫補補一下午,穿針引線成了我的工作。她有一張八開大小的厚紙板,祖父用小楷寫上稱謂與電話號碼,順滿姑婆、叔公太、大姑、二姑……,我是專屬接線生。她小心翼翼保存那張紙,疊在衣服夾層中,紙卻依然發黃破損,能撥出的電話有減無增。我為那只能逝去的一切感到悲涼,老人原只有老人才記得。

她還有個奇怪的習慣,外頭有送葬隊伍經過,她一定立在陽台張望,若眼前景象是一齣電影,婆太的喃喃自語則仿若旁白,覆誦逝者過往,家住何處、誰之親友、年歲若干,最後品頭論足喪禮辦得稱不稱頭,子女有無盡孝。小喇叭淒苦的哀音冰結了空氣,宛若電影配樂,陪襯她呢喃似的旁白。

身體一向健朗的她,過世前幾日才突然衰弱,高三自習結束回家,門外已掛上喪布。那個逢喪便站在陽台張望的婆太,總在暗室裡等待歸人的老者,她想看的人一次全都回來,沒有任何遺漏,沒有誰再缺席。她在我眼前平躺於地,蚊帳垂落。如今我忘了那蚊帳的顏色,只記得她在世時用的蚊帳是灰紫色的,我和她一起睡在裡頭過,那是我童年不對外說的秘密。

喪禮辦得熱熱鬧鬧,如她生前所盼,樂隊花車,道僧誦經,紙屋紙車、紙僕紙司機,在大火中千金散盡,還於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喪禮後,大家又回復日常生活,唯有祖父仍沉溺於哀傷。身為長子的他,從小在外賺錢養家,與自己母親的距離越拉越遠,即便一起看電視也不說話,偶而開口,卻多似冤家。婆太入土後,祖父驟然老了許多,只聽說他幾乎日日到墳地澆水栽花,怕愛美的婆太墳地荒蕪、野草雜生。

祖母因此時常叨念:「水澆太多,骨頭就不靚了。」

我怔怔望著眼前虛空,覆誦裡頭所有細節,現今放置書桌處曾是她的梳妝台,塑製溜滑梯原來擺放木雕衣櫃,存放婆太身上的淡淡香氣。夢境剎時清晰,彷彿她在眼前,滿溢的水是過深的愛,從暗室各個角落漫散開來,將我們沉沒。

※刊登於中華副刊201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