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6日 星期五

魔幻時刻




E君獨自坐在剛整修完畢的研究室裡。原來蕪亂隔著書牆的座位,被清楚劃歸為幾個比鄰的方格。新的空間裡,空氣沒有任何阻礙,暢行於空蕩蕩的房間中。E君遂感覺冷,他戴上連著外套的帽子,翻開一本詩集,試圖燃字取暖。

這不是明智之舉。文字逐漸沿著他枯瘦的手筋,禁錮他的心臟,並且順著脊背,從髮根浸潤至大腦。他被文字反制入侵,遂懷疑這莫非是外星人?或者研究室早被外星人移往太空。

頓時,傳來敲門聲。

E君怔怔望著門,彷彿已知道是什麼要走進。那是一個黑衣人,手裡拿著ㄇ形器具,套上他的脖子,像入侵的文字一樣,卻更強烈。黑衣人開始發出聲音,將斷裂的語言以剛柔並濟的聲調一次發射:○是○○公司○產○新○品本○○百貨○司裡○○○千元○○○算○五○元來○試○看○舒○吧剛○○下○人○買○你看○○系 ○○多人買○○買買買買買買……。

那是某種類似指令的東西, E君打開皮包,掏出一星期的伙食費(作為回到地球的旅費,真是便宜透頂)交付黑衣人。黑衣人果然轉身離開, E君吐了一口氣,附身的文字也自口中傾洩。

E君後來把這件事告訴我。我先是念了他兩句,隨後忍不住打開門,呼,還好,這是地球。

※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0.4.5。
 

2010年4月7日 星期三

歷史的隱流──張惠菁《給冥王星》



我一直抑制自己不要太快閱讀完這一本書。

她被擺在書桌前,和許多層層疊疊的研究論文擺在一起,望過去,便像是在浩瀚的銀河裡,看見幽暗渾沌的冥王星。

我總是在腸枯思竭,感覺自己已將言語掏空的境地,拿起她,閱讀一篇至兩篇,有時候重覆地閱讀某篇,有時候則拿起筆抄抄寫寫。我很喜歡她的閱讀筆記,尤其當我對一本書無徑可入之時。比如她形容納博科夫的《洛麗塔》所顯露出的細節、字謎,記憶背後引路的線索。

昨天,我結束這趟斷斷續續的冥王星之旅。

我準備這天很久了,所以上星期先到圖書館借了她2000年出版的書《活得像一句廢話》(張惠菁的書在圖書館很暢銷,這是唯二未被借出的,另一本是她寫的楊牧傳)。像為了冥王星之旅將要結束似的,《廢話》成了回航的慰藉。

我似乎把這本書過度誇張的偉大化了,但她其實不是那麼明顯的美好,像冥王星。

冥王星象徵一種巨變,與此時張惠菁因故宮南院案遠走上海般,被看不見的濛霧遮掩了我們對於現世的理解。

由於我一邊讀張惠菁,一邊寫周作人論文。很容易引起有關兩人的聯想。

我想像,周作人晚年在上海《亦報》發表的時候(1949-1952),對官方而言他是眾矢之的的漢奸。《亦報》主編唐大郎卻知道有一批隱隱存在的讀者群,仍守候著他們的文壇盟主,或者,有一群等著看好戲的人們,靜靜張望這位叱吒五四文壇的文化遺老能變出什麼花樣。在這種情形下,周作人幾乎日日有稿,他採用一種短篇隨筆的形式,遊走在當代輿論的邊緣。周作人的詩配上豐子愷的漫畫,還有張愛玲的小說,便是五○年代初上海文壇的《亦報》三絕。

在我們以為的道德與規律以外,總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上海改變了,道德觀改變了,新中國改變了,人們也改變了。改變裡也還有一些改變不了的,讓影子顯而又隱。

張惠菁的一篇文章便隱喻性的寫出這種影子,〈風中沙堡〉裡所描述的兩個女人,導演雷妮‧瑞芬舒丹,因曾經為納粹拍紀錄片,往後生涯便背負罵名。一位是學者漢娜‧鄂蘭,猶太人,戰前參與反政府活動,1933年離開德國,逃往法國,再往美國。張惠菁透過兩人命運的對反,用歷史的眼光,看見無常片刻中人的選擇。我喜歡文末她描述被世人責難的雷妮,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去看她所關注的美。

我突然覺得,像周作人這樣的人也許不在少數。仍有許多魅影,還深埋在歷史的隱流中。

2010年3月19日 星期五

口考以後



口考以後,我把我親愛的名字們留在原來的會議室裡。原因是,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拾得起,但也不確定,是否割捨得下。

他們說,碩三(不要懷疑了,中文系的基本年限是三年)就應該是連串口考的日子。將你們熱騰騰斷裂的用新細明體以及標楷體堆砌雜交而成的那厚厚的不知所云,在計時的十五分鐘裡,用顫抖的嘴唇奮力張嘴。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的論文題目是……

聲音還是出奇的小。十五分鐘的講稿,不及十分鐘就念完了。完了!我看著教授,教授望著隔壁的教授,隔壁的教授看著手錶,手錶看不見沒身在對桌的我。他們於是開始說話。

我感覺自己穿著一條過長的長褲,學走路。我好像打開了一扇窗,但窗外還有一扇緊閉的門,他們說,門外還有一條長長的路。我跌跌撞撞的踩著褲管剛爬出了窗。

指導教授為我撕下一頁日曆,大部分的日子卻還沉甸甸躺在牆上。

※刊登於《中華副刊》2010年3月3日。

2010年2月22日 星期一

妄

「世事雖然本來是不可測的,但這實在來得太突然,只覺得出意外,除了惘然若失而外,別無什麼話可說。」

「半農和我是十多年的老朋友,這回半農的死對於我是一個老友的喪失,我所感到的也是朋友的哀感,這很難得用筆墨紀錄下來。朋友的交情可以深厚,而這種悲哀總是淡泊而平定的,與夫婦子女間沉摯激越者不同,然而這兩者卻是同樣的難以文字表示得恰好。」〈周作人記劉半農〉(1934)


有人批評周作人情感漠然,在文字的縫隙之間,卻滲透了如水潤紙的哀傷。這哀傷我過去並不懂得,或者從不想懂得。

妳於九六年寄來的生日卡,我在今年年初才收到,原來想要打一通電話給妳,卻一直怠惰無心。妳在信上寫著:

「今年總算記得妳生日了,每次見面總是好趕,印象中好像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跟妳說說話,那天真的應該單獨找妳出來好好聊聊,還有妳去德國的分享,很多話想說,見面再聊喔!」(2007)

我很過意不去的是,我始終沒記住妳的生日。去年妳送的筆記本成了我的日記書,咖啡豆磁鐵還貼在研究室的冰箱。我還是忘記妳的生日。我撫著妳大方的字跡,妳如今要我再也不能忘記妳。

妳說妳喜歡看我的文字,那會給妳某種力量。於是,在我要去德國前一刻,妳特地打來要我讀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書我來不及還妳。也忘了告訴妳,因了這個關係,後來我寫了一篇文章,遺忘在電腦裡。

妳知道我容易遺忘,如今,遺忘卻成遺憾。

2010年2月9日 星期二

咖啡地圖七站──非洲盧安達


盧安達的味道像今天的天氣。早上是陰沉沉的雨,臨午卻有陽光。正是如此戲劇化的轉折,甫入口是鬱沉的酸,末梢則有煙硝味;待涼,卻成了酒釀的櫻桃香。

我不知道如何想像這一塊地方。但我想起近年看的一部電影──《盧安達飯店》。電影改編自真實故事,講述盧安達境內胡圖人(Hutu)消滅圖西人(Tutsi),展開了極恐怖的種族大屠殺,此事件雖震驚世界,卻沒有任何國家伸出援手。一百天的屠殺,一百萬條冤魂。電影中呈現一位平民英雄──盧安達飯店經理,其為胡圖族人,妻為圖西人。種族滅殺時,他一再與軍隊周旋,以保護住在飯店中的圖西人。

事實上,胡圖與圖西的模樣看來並無甚差異,我們或許也會嘲笑殺戮的可悲。但是,我們似乎也將自己置身於種族、地域的分界中,糾結在無法理清的利益糾葛裡。

彷彿盧安達咖啡甫入口的煙硝氣,難掩沉重。

於是,我試圖尋找在煙硝與沉重平息以後的盧安達,卻有難以完成的距離。

只約略聽說,盧安達有兩個雨季,雨季來時,晴雨交替。遂想起盧安達國旗上的日光,如何曲折的透過咖啡樹叢來到草地上。天空也許很藍,牛奶似的藍天襯得旗上日光更燦爛。底層是一片蔭綠,有漿果的氣息。

涼盡的盧安達,濃郁酸甜感剎時浮現。我沖洗器具,嗅得酒釀的甘甜。這是異於戰火遍野的盧安達,別種滋味。

咖啡原是殖民地況味最濃的作物,今日卻成盧安達農產輸出大宗。除了《盧安達飯店》外,盧安達咖啡遂成我認識此地的另一個關鍵詞。

他們同時賦予我盧安達印象,最絕望處卻有希望。

B9

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

咖啡地圖六站──台灣



由南美洲往西行,科隆群島、夏威夷島、馬紹爾群島、北馬里亞納群島,在太平洋上的島與島之間跳躍,回到屬於我們的島嶼。貧窮與戰爭成為咖啡產國的關鍵字,漫散的淚珠來自四面八方,匯聚成杯中黑色的苦澀。

我始終慶幸台灣咖啡無須支撐整體經濟,儘管我們也有無數分裂與戰爭的歷史。台灣咖啡不乏汲汲耕耘之人,但更多的是觀光噱頭,風光明媚的山丘蓋滿如別墅般的咖啡館。

日復一日,在台灣咖啡館行走駐足的過程,學習更高深的品嘗法則,同時,也藉由一杯咖啡探索未知的咖啡地圖;攤開地圖,一個黑暗與美好對反的世界,緩緩浮現。

2010年2月3日 星期三

咖啡地圖五站──南美洲哥倫比亞CEO黑騎士心莊園



我們會有一段很長的旅程,不往北行,除了南方,咖啡地圖只能橫向偏移。

在大西洋的另一側,美國、加拿大佈滿大型的連鎖咖啡館,並且企圖擴大為一個新的世界版圖,我們無法在這張咖啡地圖上發現那一塊新大陸,於是來到南方之地,哥倫比亞。

烘焙度一爆三十秒,入口微酸,儘管淺焙卻仍有巧克力香。這是一支味道極為複雜的豆種,2008年哥倫比亞心莊園以此款豆子一路搶進初賽、複賽,最終打進國際決選,在眾多豆種中打入前十強,這是騎士爭取最高名譽的機會。

國際級評審團審慎篩選,竟被兩名評審發覺豆子含「酚」,最後一役,騎士被判定含有化學物質勒令退賽。一時間,傲氣橫秋的騎士在哥倫比亞高原上失足。名譽掃地,卻聲名大噪,「黑騎士」稱號響亮,一款驕傲與失敗共融一爐的滋味。

握住杯柄,我竟無法冷靜析究其中滋味,似乎酸甜苦盡在其中,但頹敗卻令人振奮。繼巴西、新崛起的越南之後,哥倫比亞成為世界第三大咖啡輸出國。

它的地理位置與歷史,演變為當地複雜的人口混種,如果血液也有滋味,哥倫比亞種該有淺焙白種的清酸、中焙印地安種的微甘以及深焙黑種的苦澀。

他們彼此殺戮競爭,讓鮮血經傷口混和,既牴觸又交融,只不過是世上其中之一人口混雜的國家,但悲歌歷歷。

刀劍揮舞間,黑騎士迴遊原鄉,混雜鮮血浸潤的混雜滋味,交錯於我杯中,黑暗深沉……

彷彿,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