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日 星期二

咖啡地圖四站──非洲肯亞AA



沿著乾渴的地縫往南行,貧窮與荒蕪更甚,與衣索比亞相接的肯亞,是非洲經濟最差的國家之一。

若非得有一款豆子名為女人,我想就是肯亞AA。現代女人被名以各樣符碼,自由、堅強、隨性、孤獨……,女人瘋狂獵取過去專屬男性的形容詞,企圖離開弱者之身,卻從一個規範落入另一個窠臼中。

肯亞AA適合單純白杯,無須雜染,入口是極淡且清揚的酸,卻能在喉頭散發一股濃烈的甜味。我認識的女人似乎都是如此,她們有各類的樣貌,又各執後勁。

女媧造人為女性在人類創造史上展現優越性,肯亞正是人類發源地之一,你如何想像在非洲貧窮落後的國家裡,旱裂土地原來的模樣?劣土猛然爆出一株株熱帶樹木,叢林與綠洲覆滿土地,蟲聲鳥叫流水淙淙,神秘地流出深紅血液,再一聲啼哭,宣示人類先祖的誕生。先祖步伐印刻於泥上,炯炯有神凝視這片領土。

儘管在數萬年後,我們只能瞻仰遺物,座落在西非肯亞山區的卡卡瑪加森林、拔突的高原,予以肯亞人民較穩定的收成。人類先祖的土地上,還種著咖啡,那深黑如血的液體,榨取這塊土地的營養,然後運往他方。

肯亞AA的女人香正由於那亙古的定律,母族孕育的傳統。也或者,這是肯亞AA受到廣泛女性族群喜愛的理由。

她們喜愛,因為它反映自身。

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研究室光影



進入象牙塔以後,便過著窩居於研究室的日子。單薄的水泥牆垣,阻擋外頭社會的震盪;窗外偶然入室的光影,渲染了對世界的想像。

語言所的研究室蘊藏青春的活力,如同語言本身不停的演變與再生。研究室中央擺放一張大圓桌,研究生們面對面的圍坐,電腦、私人物品、A4資料散落在圓桌的不同角落,彷彿隨時可以針對某個問題恣意漫談,讓語言的力量無限擴張。

社會所的研究室則又不同,裡頭幾乎看不見像樣的桌子,大多數的地板被蓋上塑膠墊子,我幾乎可以想像他們在那張墊子上畫著各式海報,蒐集相片、資料,拼湊成社會裡看不見的喜怒哀樂。他們的關懷是直接的,研究室門口不定期換上不同景觀,苗栗的客家音樂,印尼的勞工剝削,他們企圖在此之上建築美好的烏托邦。

所以,許多人走進中文所的研究室時,都有點慨嘆。那些用了許久的桌椅、書櫃,都用一種斑駁而滄桑的姿態立在那裡,空氣裡飄散著虛無飄盪的句子。可是,我很喜歡。它多像一間古老的出版社,在社會的邊緣之外,用另一種聲音說話。

E的角落是台灣八零年代的詩壇,牆上有林耀德、有席慕蓉,還有一群看不見但存在的讀者;M回到明朝末年,有一批文人在滿清臨城下時,正在面對不同的抉擇,他們於是咿咿呀呀唱念許多未解的謎音,成為一條懸置的溝渠,等待跨越。

我身邊的書架,存放久遠前的學長所留下的遺跡,從二十五史到台灣民間文學,那些捧著它們的人,不知去向。

在我前方的,是清末民初真偽莫辨的過去,它們正導引我的未來。面對這些曾經燦爛的人物,在老舊出版社裡埋頭的我們,不免感到自身的微渺;於是,每日午後還必須煮點咖啡,彼此談論那些作古的八卦,在某種氛圍裡,將那些龐雜的過去萃取成眼前的菁華,然後,一飲而盡。

有一天,我也終將成為那些不知去向的人,留下洗不淨的咖啡漬,以及名之為夢的塵土。

※本文刊於中華副刊2010.1.25。
去年年底投稿的時候,我的研究室確實是老舊出版社樣貌。在等待文章刊出的過程中,系辦有經費重新裝修研究室,它於是變得很新、很俐落。雖然舊的氣氛不見了,書櫃與咖啡依然。圖片裡是每日經過的人社院,通過長長的走廊,走入研究室。我的世界也如此簡單而直截劃分成兩個不同時空。

2010年1月31日 星期日

咖啡地圖三站──非洲日曬耶加迷霧山谷



從摩卡港途經狹長紅海,很快地,一片廣大而古老的陸塊即在眼前。

這一款豆子具有美好的名字,生在迷霧山谷中。種滿咖啡樹的衣索比亞西達摩省的小鎮耶加雪夫,在十年前與西達摩日曬作法相對的方式,以水洗處理咖啡豆,一時聲名大噪;爾後,耶加雪夫不僅是一地之名,更是咖啡豆代稱。

據當地老人說法,儘管耶加雪夫以水洗聞名,當地傳統作法仍以日曬為主,自然日曬法有說不出的美妙滋味;又因耶加雪夫之名委實太大,索國當局企圖將煮咖啡之儀式納為招待外賓的盛宴,他們不斤斤計較豆子飽滿與否,將豆子放入鐵盤上烘烤,黑焦本為烘豆大忌,在此也無須要求,傳統而美妙的儀式下,色澤不一的豆子依舊煮出令人難以忘懷的味道。

一切只是傳說。但我似乎也能從那虛妄的想像裡,感受陽光炙熱,沙地漫漫,於是,把土地一併飲入腹中。

赤道帶上,咖啡豆種植於高山深土,白日烈烈再植橡樹蔽蔭,高大的橡樹倒像長者般,呵護咖啡樹苗茁壯;午後,蒸發的水氣環繞山谷間,白雲繚繞竟像仙境一般。或者說,耶加雪夫是仙境之味。

只是仙味仍由凡人所植,小農的汗水依舊滴落土,他們不挑豆不汰豆的做法,與台灣精品咖啡差異甚大,那不浪費的個性,反似中國父母老是提醒子女: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關於「苦」也是一個謎,有人以為咖啡只有苦味而裹足不前,慣常啜飲如我,竟樂在苦中;直把咖啡比為春天,各類熟果醇美汁液豐沛,苦味經由舌尖至喉頭轉為甘甜。體會的翻轉,頗似小時候最不敢嘗試的苦瓜,那種光想就漫天鋪地而來的苦味,經過時間的成長,卻在苦的背後摸索出一條新的途徑。

只是,這條新路對於衣索比亞人而言,還長。

2010年1月30日 星期六

咖啡地圖二站──西亞葉門摩卡



越過阿拉伯海,這裡是伊斯蘭世界。葉門不過是濱海小國,脫離鄂圖曼帝國及英國的殖民統治,南北葉門爆發內戰,成千上百子彈穿梭,突擊地面、建築與人心。空氣裡有煙硝,但海風依舊吹,葉門的摩卡港輸出世界知名的葉門摩卡豆。

摩卡氣味狂野,濃醇的巧克力香散發致命吸引力,擄獲世界咖啡迷的心。摩卡種植在高險的山丘,最美好的烘焙色澤就是咖啡農受日光曝曬的膚色。黝黑與乾裂的粗躁源自日日為咖啡樹淋水剪枝灌溉,咖啡果實由摩卡港輸出交換家需,於是,臨海的葉門人感受海風與日曬,卻遲遲無暇品嘗親手種植的滋味。

最美好的味道總流落世界各處,那裡有一群沉醉的人們願意出高價收購。忍不住,我啃食不經磨粉沖煮的豆子,企圖探尋老農掌心的溫度,嘗一些還去不掉的煙硝氣,然而,索然無味。

「索然無味」,我幻想葉門咖啡農如是對我說,他掌心朝上,少受日曬的掌心稍白卻依舊粗糙,粒粒生豆乖巧平順以各種姿態散布於掌心。

「不!不!」我企圖尋找比喻以對他說明葉門魔卡的魔幻與狂野,不是戰爭的血腥與砲火、不是阿拉的神聖與貞潔。或許,只是活著的滋味。

「在咖啡產地喝不到好咖啡。」一名號稱咖啡蟲的咖啡館老闆如是說。他正以日式賽風壺攪煮葉門摩卡,香味滿溢在咖啡館裡,狂野豐沛如摩卡港的夜雨。

迷途咖啡館



作為來去自如的咖啡客,搜尋一間好咖啡館是十足幸福的事。

喝咖啡有時十分孤獨,要找的一個氣味相投的咖啡友著實困難。因此,在許多時候,我習慣一個人尋找;網友總會在部落格裡貼心提醒,看到某個標的物時走入巷弄中,或者,乾脆無視地址的存在,隨著整排行道樹或者河流便可走到。

追尋多時,我發現台灣咖啡館性喜孤僻,而咖啡客則要學會享受迷途。除非咖啡館地處偏遠,否則開車是最不妥當的方式,將錯過最多風景。台中的咖啡館適合騎摩托車,朝往你以為最不可能開設的地點,譬如開在星巴克正對面的Mojo,或跟隨貓咪而路至死巷的胡同咖啡;台北咖啡館則倚賴捷運與步行,在最接近的捷運站下車,然後迷走於巷弄中。

好處是,台北有許多迷人的巷弄,此時,果真須要舒國治晃蕩精神,否則容易過濾太多美好。非得到台北時,我總習慣給自己一點時間只是走路,也往往因此發現許多可愛處所;譬如潔白純淨的咖啡實驗室,適合從中正紀念堂出發,穿越凋零的街,在轉頭的一剎那發現溫柔昏黃的燈光。

倘若選擇了晃蕩,什麼時候該駐足便成為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有些咖啡館給人一種距離感,有些咖啡館又過於居家,那必得是在遊走許久後培養出來的勇氣,方能打開那扇玻璃門。

開咖啡館是極花錢的事,有些咖啡館遂選擇於自家開設,省減房租,卻也因此遠離市區。當路途過於遙遠時,開車還是必要的。於是,身為咖啡客,我必得做好許多準備,或許花費心力尋獲原址,咖啡館卻也未必還在,或者率性主人恰巧外出,種種際遇都成緣分。

我始終記得在迷途時,光影有些模糊,有憑有據的路標幻化為無形,某個巷弄總是突然抽離成為虛空,如果無緣就只好另覓他處;如果有緣,真的,在你決心放棄時,它便立在不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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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迷路了很久。照片是呼和浩特的時光剪影咖啡館,我說好會從台灣寄照片過去,明信片老早寫好了,地址卻也迷途了。在內蒙的晚上,我和Y獨自離隊,前往在網路上沒有明確住址的咖啡館。走在夏夜裡的內蒙馬路上,只感覺風特別涼,路也特別寬闊。關於危不危險這件事,已在搜尋咖啡館的途中扔棄了。

2010年1月29日 星期五

咖啡地圖首站──越南羅布斯卡



走入一家咖啡館,仿若來到與現實對反的幻境,咖啡客走入咖啡主人釀造的樂土。在美好的領土裡烘焙萃煮的咖啡豆,從中南美洲、非洲延伸至東南亞,咖啡儼然形成自我地圖,沿著某種定律深根列國。

黑色液體在白瓷杯中顯得美好,身後陰影卻綿長而無盡沒入生長的藍圖,美好時代飲盡的甘甜,卻源自黑暗開出的苦澀之果。打開咖啡世界的地圖,才發現狄更生所言,最美好也最壞的時代,始終未曾遠去。

東南亞‧越南羅布斯卡


儘管咖啡成為一門複雜的學問,我們仍必須承認:第一杯落肚的絕對是甜膩並且加入奶精的三合一。

咖啡是經濟作物,它與政治經濟脫不了干係。越南近年來躍入咖啡產國第二,緊追巴西之後。越南實屬小國,如何與世界大型咖啡國家競爭?劣幣逐良幣成為必勝法則。

羅布斯卡種相對於阿拉比卡種而言,它能適應更劣質的土壤與氣候,果實碩大,咖啡因含量更鉅。低廉的成本使越南咖啡普遍應用於即溶咖啡、三合一咖啡,它以極為速食的方式站穩腳步,仿若現今火熱的山寨版。

山寨暢行,其實也反映該國經濟訴求。越南人本來就飲咖啡,其獨特沖煮方式足以掩蓋劣處,特別在物資缺乏的年代。聽曾至越南工作的祖父談起,深夜裡的紡織工廠,除了機器運作的聲響與粉塵,黑暗裡最美好的味道莫過於廚房大姐煮的一大壺越南咖啡。甜膩煉乳攪拌入咖啡裡,便是讓祖父沉吟至今的滋味,使他可以與睡魔抗鬥,為家計苦撐異國寂寞的夜晚。

振奮精神時常是我們飲入第一杯咖啡的原因,奶精的化料味與糖漿的甜蜜,總讓孩子時的我巴望嘗一口擺在父親桌上的濃郁。而今,我卻無法再飲入三合一即溶咖啡。

我們都離回憶太遠,並且不能回頭。

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研究生的夢



文/張郅忻

據說研究生若是夢見研究對象,絕對是好兆頭,代表論文有望。我和同學們於是開始反覆作夢,在夢與醒之間,演化為一隻夢的怪獸。

伊是留黑色長髮的女孩,研究東坡詞,看起來有點開朗,有點狷狂。伊不易作夢,雖然總是準時入睡。一夜,當夢的影子爬上了床,伊彷彿看穿了天花板,望見昏黃的泥土路;遠遠地,有一老翁著古裝,踽踽前行。伊趕緊向前走去,拍拍老翁肩膀,大喊「蘇軾」。不想老翁回過頭來,悠悠地說:「吾乃蘇轍」。

他是蒼白病態的文藝青年。病體原來只是遮掩,他的詩句頑強堅鏗,有預言者的姿態。如他的夢。夢底世界裡,他化身為馬拉松選手,旋迴返繞的惡地形上,佈滿詩句。他於是一邊撿拾著遺落的詩,一邊奔逐。他算計著即將到來的終點,並且驚訝自己在夢裡對於數字比現實更精確。他知道即將到達終點了,終於,他僥倖地想;立即,徬徨地醒了,醒在沒有終點的世界。

我也作夢了,雖則我本是善於豢養夢。大綱口試前一晚,未覺緊張,即因過度飲酒而急遽入眠。在夢土上,我飄洋過海遠赴異域,櫻花滿路張揚;我走在靜寂的街道上,空無一人。我帶著櫻花的香氣醒來,捧著碎裂的文字,奔赴考場;櫻花氣味使我身處在砲火中,依舊擁著粉紅似的夢。應該是這樣吧,否則,在那樣嚴肅靜默的場合裡,我怎會脫序的笑了。

我們在夢裡醒來,在現實裡作夢。把人們摒棄以為無用的,擁著入眠。

※刊於中華副刊2009.12.21。圖片是周作人北京居所八道彎,以此和魯迅故居圖片參看,是一則有趣的對照記。此文為寫給邊玩社的同好們,紀念我們邊打邊玩的日子。